中衣，最外面是一件寶藍色鼠灰襖，頭戴黑絨方巾，穿一雙黑色厚底靴，旁邊燃起的白色蠟燭，發黃的燈光映得納蘭逸塵猶如畫中人一般，叫錢若蘭越看越不能自已，恨不得變作他手裏的那本《論語》，被他當心肝寶貝似的捧著讀。

納蘭逸塵看了半晌書，錢若蘭一直盯著他看，他雖沒有與她有任何眼神接觸，但眼角的餘光還是看到了個大概。他合上書，輕咳一聲，錢若蘭猶如偷東西被人抓了個現行一般，忙不疊的轉過頭，佯裝自在無比。

納蘭逸塵道：“錢小姐，你怎地不去看看韋小姐在做什麽？”

“妹妹出恭去了，我總不好跟著。”

廚房時不時傳來說話聲，其中就有人提到韋小姐，納蘭逸塵多聰明的人，知道韋曼青在廚房跟眾人談天說地，其樂融融，根本不是像錢若蘭睜眼說瞎話的什麽去了茅房。他也不拆穿，道：“錢小姐，在下有些餓了，想去廚房看看有什麽吃食。”

餓了？怎麽不早說？錢若蘭立即站起來，說：“納蘭公子，你繼續看書，我去廚房找找看看有什麽現成的吃食，不耽誤你看書。”

待錢若蘭一襲藍衣拐進了廚房，納蘭逸塵有些偏頭疼，以前他只是覺得錢若蘭似乎對他有好感，可今日大家都不在，錢若蘭眼巴巴的盯著他看書，如此直白大膽，他又不傻，怎麽會看不出來錢若蘭喜歡他呢？

去京城，路上少不得要花將近一個月的時間，若是錢若蘭每天都撿人少的時候正大光明的看他，他還能一直端著君子範默不作聲嗎？為什麽錢若蘭家裏那麽有錢，錢家就不能請幾個有文化懂禮貌的老媽媽教導一下錢若蘭閨閣禮儀呢？一個尚未出閣的姑娘，老是跟他呆在一起，若是被有心人瞧見，指不定要怎麽做文章呢。

150殃及池魚（一）

在眾人齊心協力的努力下，一桌還算豐盛的晚餐出爐了。客廳裏紅漆四方桌，許多地方剝落了漆跡，桌面有一塊木板凸起來，有一個桌角少了半截，得虧景玉頂著，這張桌子才能像個飯桌一樣承載那麽多菜肴。

晚飯菜肴豐富，紅燒肉、水煮魚片、清湯獅子頭、清炒大白菜、清炒萵筍、臘肉筍幹、鹵牛肉、紅燒兔肉、香芋地瓜丸、桂花糖年糕，特意請了老頭和老太太上座，這對老夫妻推辭了許久，招架不住這麽多人勸，便說托個大坐下。

吳大娘為老頭和老太太另外做的蒸蛋和肉糜湯，單獨放在老頭和老太太的面前，吳大娘給他們各盛了一碗肉糜湯，肉糜湯的肉剁的極碎。吳大娘善意地說：“老大爺，老大娘，你們吃吃俺做的肉糜湯，這豬肉剁的極碎，你們應該吃得了，嘗嘗味道怎麽樣。”

老太太有些耳背，老頭耐心給老太太解釋了一番，老太太千恩萬謝，顫顫巍巍的端著碗，吳大娘看不過去，親自端著碗一口一口地餵給老太太吃。

老頭吃得開心，嘲笑老太太說：“你真沒用，還要別人餵著吃，跟三歲小孩似的，幾十歲的人，丟人不？”

老太太耳背聽不太清，倒是吳大娘說：“老大爺，老大娘身體不好，俺心甘情願的餵給她吃。老大爺，你快多吃些。”

這個家裏家徒四壁，連四條凳子都湊不出來，她們只能各自端著飯碗，在桌上夾菜到碗裏後就站到一旁去吃。

韋曼青本以為錢若蘭和納蘭逸塵這樣的有錢有身份的人會對這種場合不適應，誰知納蘭逸塵像換了個人似的，十分殷勤的替老大爺布菜，用一雙共用筷子夾了一筷子獅子頭，說：“大爺，這獅子頭跟肉糜一樣，你吃吃看，味道不錯的。”過了一會兒，又用一個茶匙舀了許多蒸蛋到大爺碗裏，讓大爺多吃些飯。她知道納蘭逸塵會這麽做，完全是出於對弱者的同情和憐憫，就像吳大娘會特意做兩個適合老頭和老太太吃的菜一樣，出發點都是可憐老頭和老太太。

老太太那邊，由吳大娘餵著吃，老太太乖巧的吃完了一碗肉糜湯，又就著各種菜肴吃了大半碗飯。

錢若蘭倒是略顯矯情，用自帶的精致冰裂紋瓷碗和一雙象牙筷子吃飯。錢若蘭問過納蘭逸塵要不用全新上好的碗筷，被納蘭逸塵拒絕了，錢若蘭只好自己用好碗好筷子吃飯，在這些人中稍微有些不自在。可一看這些碗歪七裂八的，筷子紅黑各異長短不一，用這樣的碗筷吃飯，她還不如不吃呢。

待老頭和老太太吃完飯，其他人早已吃飽了，只有吳大娘還一口飯菜都沒吃，吳大娘盛了一大碗飯，將各種剩菜倒進碗裏，囫圇吞棗的吃著。沒有任何一個人覺得吳大娘吃相難看，吳大娘這麽晚吃肯定餓壞了，人人都覺得吳大娘真性情，是個不可多得的好人。

翠花和小寶兩人見桌上碗筷都空了，便開始收拾盤子，吳大娘吞下嘴裏的那口飯，說：“你們都別動，放著俺來。”

翠花和小寶本來就是下人，吳大娘忙前忙後的好不容易等到這會兒吃飯，她們怎麽好意思把臟的碗筷放在那裏等著吳大娘去洗呢？她們讓吳大娘慢慢吃，她們一人生火燒熱水，另一人洗碗，兩個人搭配幹活，一點都不累。

錢若蘭和韋曼青紛紛同意自己的丫鬟那麽做，吳大娘只好任由她們收拾空盤子和花式各樣的碗筷，暗自加快速度吃飯。

在昏暗的燭光下，老頭和老太太看著各個後生都長得如此標致還這麽心善，兩雙發黃又渾濁的眼睛禁不住流下兩行熱淚。

韋曼青發現兩位老人在哭，忙問：“老大爺，老大娘，你們怎麽哭了？可是飯菜不合口味？”

兩位老人一致的搖頭。

錢若蘭問：“老大爺，老大娘，你們是不是太冷了？要不要我們找些棉衣給你們穿？”

桌子底下用一個破臉盆裝了些木炭，燒了一盆炭火，這會兒火勢未減，應該不至於很冷。就是房子有些漏風，不怎麽保暖。

兩位老人仍是搖頭。

納蘭逸塵問：“老大爺，老大娘，你們可是想念在遠方的兒女？”

兩位老人先是點頭，後又使勁搖頭，眾人似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一樣，不知兩位老人是何意。

吳大娘吃完飯，把碗筷拿到廚房後，又迅速折回客廳，對兩位老人說：“老大爺，老大娘，俺看你們就像看見自己的親生父母和公公婆婆一樣，你們年紀這麽大了，身子又不方便，怎地身旁一個服侍的兒女也沒有？”

老太太哭得更兇，老大爺反倒冷靜下來說：“你這老太婆，我又沒少你吃的少你穿的，當這麽多善人的面哭哭啼啼做什麽？”

韋曼青拿出一塊幹凈手帕，替老太太擦了眼淚，刻意提高聲音說：“老大娘，你是不是有什麽難處？我們雖不是什麽有權有勢的人，但你們說有什麽難處，我們還是會盡全力幫助你們的。”

當著納蘭逸塵的面做好事這種千載難逢的機會，怎麽能少得了錢若蘭呢？錢若蘭熱血沸騰，接上韋曼青的話問：“老大爺，老大娘，你們有什麽難處，只管開口，我們若是能幫你們達成心願，那是最好不過。就算我們無力相幫，你們能傾訴一番，心裏也會好受許多。”

老太太不太利索的說：“你們是好人啊。”

老頭捋著發白的胡須，若有所思。老太太用手肘碰了碰老大爺，“老頭子，你就別倔了。”

韋曼青看出來老頭和老太太實則是有難言之隱，又道：“老大爺，老大娘，你們放心，我們路過此地，只是過客而已，絕不會把你們的事散播出去。”

老頭感慨萬分道：“哎，家醜不可外揚啊！”

吳大娘立刻接話道：“老大爺，話不是這樣說，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你們年紀這麽大，卻沒有一個兒女在身旁服侍，這樣的子女你們還替他們維護什麽？”

151殃及池魚（二）

韋曼青覺得吳大娘說的十分有理，老頭和老太太活到這把年紀，還是兩人一起過活。按照本朝律例，若是男人四十無子，無需經過正妻同意，便可納妾。屋裏再無其他女人，可見兩位老人是有子女的。只是不知為何緣故，兩位老人獨居一隅，並無子女在身邊服侍。

老頭捋著胡須仍在猶豫，老太太耳背說話聲音也大，“我家老頭子抹不開面子，你們都是好人，告訴你們也無妨，只怕會笑話我們。”

誰都有老的時候，在場的眾人誰能百分之百確定老頭老太太的現狀就不會發生在她們老的時候呢？老吾老以及人之老。

大家紛紛湊到老太太耳邊表態，保證絕對不會笑。

許久未出聲的老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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