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書涵在上小學前，生過一場大病。

那病是會傳染的，當時她年紀小，還不知道自己病得不輕，只每天在病房裏哭著喊著要回家，誰都勸不住。

護士說，病情十分嚴重，以防萬一，家屬要減少探望的次數。不僅是為了他們好，也是為了邱書涵好。

因為哪怕穿了隔離服，細菌仍然或多或少會進入。

可她不懂事，一天只能見到爸爸媽媽兩次，每次還只有半小時，換做別的孩子，同樣會哭鬧。

病是從娘胎裏帶出來的，潛伏期很長，爆發突然，若不是醫院送得及時，怕早該搶救了。邱家有背景，尋了個經驗豐富的主治醫生，醫生認為邱書涵尚且年幼，保守治療更合適，故一直用藥物壓制著病情，每三天再註射一回，以待觀察。

那小半年，邱書涵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趴在一樓窗臺上，呆呆地看外面花壇裏的花花草草。

住院部的植物經常有人來修剪，可能是為了讓病人

在賞心悅目的環境下，能夠更快更好地恢覆的原因。

晴天的時候，對面那幢樓會出來很多曬太陽的人，拄著拐杖，亦或坐著輪椅。

明明看起來一個個缺胳膊少腿的，比她病得厲害，可為什麽他們都能出去，就她不能？

邱書涵很生氣，小指甲摳著封閉的玻璃窗，無比向往。

她以前的性格特別開朗，用媽媽的話來說，她是典型的自來熟，別家的孩子害羞躲在媽媽懷裏不肯叫人，她隔著十幾米就沖賣水果的老板大喊叔叔好。

可自打住了院，身邊沒了可以說話的人，邱書涵一天比一天沈默下去。和之前相比，她現在更習慣一個人靜靜地出神，哪怕是當父母來看她時，她也沒有多麽欣喜了。

孤單久了，連熱鬧是什麽，都不知道了。

邱書涵在住院部見到最多的，就是上了年紀的老齡人。他們身上帶著一種她非常害怕的病態，也不是說病得有多厲害，只是那枯黃的皮膚，那顫巍巍走路的身姿，以及那渾濁不堪的雙眸，都讓小姑娘覺得，極

其惶恐。

好像閻王爺，隨時會將他們帶走。

這樣的滄桑與無常，對於一個五六歲的丫頭來說，是整夜整夜睡不著的心悸。

她不喜歡醫院，也不喜歡這裏充斥的消毒水味道，更不喜歡每個深夜11點，戴著口罩的護士打開門，喊她去註射室打針。

因為晚上的藥要在8點吃，註射與藥劑須間隔數個小時，邱書涵經常心驚膽戰地等到11點，然後在父母的半哄半騙聲裏，撕心裂肺哭著打完針，再帶著滿臉淚水，沈沈睡去。

醫院的時間，過得格外慢，直到有一天——

對面那幢樓裏出現了一個與她年紀相仿的男孩。

小孩兒總是對和自己差不多歲數的小孩兒感興趣，邱書涵亦如此。

那天她照例在窗臺上懶洋洋地趴著，陽光灑了一片明媚在小姑娘的側頰，微卷的睫毛一扇一扇，像個瓷娃娃。

脖子有些酸，她便直起腰板，打算換個姿勢。

一擡眼，看到花壇邊坐著個小男孩，額頭上貼著降溫貼，嘴裏還叼著體溫計。

邱書涵眸子一亮，細細打量起來。

那小男孩生得挺好看，皮膚白皙，五官端正，可能是發燒了不太舒服，眉頭一直皺著，莫名透著些許嚴肅。可他含著體溫計，又不得不嘟起嘴來，如此一對比，倒顯得很可愛。

她頭一回在住院部見到同齡的小朋友，興奮地從椅子上爬起，半跪在上面敲了敲玻璃窗。

唐絢聽到動靜一轉頭，就看到有個穿著病人服的小丫頭，呈壁虎狀趴在窗上。

她的膚色很紅潤，透著孩童的活力，和那些蒼白著臉的人不一樣。而且還紮著兩只羊角辮，辮子上綁了漂亮的蝴蝶結，看著粉粉嫩嫩。

隔離病房的隔音效果不差，邱書涵沖唐絢招手，自來熟的性格霎時又打了開。

“哥哥，你是對面住院部的嗎？”

唐絢沒聽見，下意識張嘴，“啊？”

嘴裏有什麽東西應聲掉落。

他手忙腳亂去接，所幸反應得快，體溫計被死死夾在腹部。

邱書涵在病房裏笑得直打滾，她瞇著眼睛，一邊樂一邊拿手指頭點著玻璃，示意唐絢，後面有人來了。

“弟弟，時間到了，把體溫計給我吧？”護士溫柔地問。

唐絢一驚，抖著小手就遞了出去。

“才36度？沒道理啊？”護士奇怪，“弟弟你是不是沒壓舌頭下面啊？”她拿著體溫計碎碎念叨，一邊招呼唐絢一邊往回走。

他朝邱書涵看去，那小丫頭彎著眼睛，瞧著十分高興。

唐絢回想了一下，剛才她手指的方向，嗯…

是自己身後的花壇？

他猜測，會不會是邱書涵想要那裏面開著的花。

唐絢轉頭，花壇裏不知名的小黃花有好幾朵，顏色鮮艷，但沒什麽香氣。花壇邊上還豎著一塊告示牌，寫著：花草沁心，手下留情。

他又看了一眼邱書涵，再轉身，做賊心虛地瞥著走

出去幾步遠的小護士。

唐絢深吸一口氣，為自己壯膽。

然後下一秒，他眼疾手快，“唰”地摘下一朵小黃花，拔腿就往邱書涵那裏沖。

病房裏的小姑娘瞠目結舌。

她其實沒想要那朵花，她只是好心提醒他，卻是被誤會了。

雖然沒有幾步路，可唐絢發著燒，跑到窗前時已經累得氣喘籲籲。

他踮起腳尖，將花放在窗臺上，打手勢示意邱書涵開窗。

隔著一面玻璃，邱書涵才發現，這小哥哥是真的特別好看，劍眉星目，皓齒紅唇，小小年紀臉頰已有棱有角。

她搖搖頭，無聲表示：這窗開不了。

唐絢“噢”一聲，有些失望，右手攥著花朵的根莖，蹙眉想著辦法。

結果辦法還沒想到呢，無意間轉頭的小護士“呀”的尖叫——

“唐絢！花壇裏的花是不可以采的！”

這孩子的名字挺好聽，她記錄的時候多看了兩眼，印象深刻。

邱書涵聽到了，小聲重覆，“唐絢，唐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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