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9章 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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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絢因為發高燒,在醫院打了一周的點滴。

他在住院部底樓,和邱書涵的病房斜斜相對,如果不拉窗簾,躺在床上時候的角度,剛好能看到對面那個小姑娘。

第一天,掛完鹽水唐絢就跑出去了。

他聽同病房的一個阿姨說,對面的妹妹,是生了大病,要隔離。

隔離是什麽意思,唐絢還是知道的。既然她不能出來玩,那他就只好過去陪她。

小孩子的天性都很單純。

唐絢趁著護士不在,屁顛屁顛穿過兩幢樓之間的小空地,敲窗。

邱書涵從床上爬下來,欣喜地喊:“哥哥?”

他只看到她的嘴唇動了動,沒聽見聲音。

“我給你摘的花,要爛掉啦!”

唐絢以為他聽不到邱書涵的聲音,對方也會聽不到

自己的,所以扯著嗓子大叫。

男童軟軟糯糯的嗓音,還透著一絲奶聲奶氣。

邱書涵低頭看去,那昨天擱在窗臺上的花,早就沒了之前的鮮艷美麗,花瓣兒軟乎乎地耷拉著,顯得特別垂頭喪氣、奄奄一息。

唐絢兩根指頭捏起了根莖,表情帶著淡淡的嫌棄。

“妹妹,我給你換一朵吧?”

邱書涵剛聽到這麽一句話,擡眸時,那男孩已經轉身,小短腿邁得飛快。

他把枯萎的花丟進垃圾桶,然後賊頭賊腦地往花壇去。

護士不在,也沒有曬太陽的人,鬼鬼祟祟的唐絢瞅準時機,迅速折下一朵新的小黃花。

比昨天那朵還開得旺盛。

唐絢心虛地奔過來,小胖手拂掉窗臺上薄薄的灰塵,鄭重其事地將新摘的花擱好。

這個妹妹太可憐了,被關在房間裏。他覺得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采了她喜歡的花,然後再送給她。

唐絢個子比窗臺矮,踮腳踮得有些累,卻還是揚著燦爛的微笑問:“妹妹你喜歡嗎?”

邱書涵用力點頭,兩只辮子一甩一甩的,格外好看。

唐絢剛要再說一句,卻聽到身後似乎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他皺皺眉,一邊倒退了幾步,一邊揮手跟邱書涵告別,“妹妹,我得回去了,爸爸在找我,明天這個時候,我再來看你啊。”

後來的幾天,邱書涵最喜歡做的事,就是坐在窗邊,看玻璃外的小花朵。

比以前看花壇裏花朵的距離近了不止一點點。

她甚至覺得,伸手去觸碰玻璃窗的時候,都能感覺到那花瓣兒上的絨毛,在輕輕撓著自己的指尖。

唐絢果真如承諾的那般,每天準時采一朵新的花,代替前一天枯萎的那朵,放在邱書涵病房外的窗臺上。

修剪植物的人後知後覺地發現,花壇裏原本開得漂

漂亮亮的花,怎麽最近越來越少了?

事情傳到了住院部護士的耳朵裏,那負責一層病人的小護士,又好氣又好笑地揪著唐絢的衣服領子,兇他——

“你再破壞植物,明天我給你紮針的時候就下手重一點!”

病房裏的人都笑得厲害,連一向註重孩子禮貌修養的唐之海,都忍不住無奈搖了搖頭。

“這孩子可以的,現在就知道送花給小姑娘了,”有人開玩笑般感嘆,“太可愛了他們。”

唐絢縮在角落裏不說話,眼睛滴溜溜地轉。

最近天氣熱,暴露在太陽底下的花,因為缺少水分,一個下午就皺成了一團。他想在出院之前,再送那個妹妹最後一朵花。

明天他就出院了。

花壇裏也只剩下唯一一朵黃色的花了。

唐絢琢磨了片刻,那晚早早爬床躺下。

但他沒睡著。

走廊裏的燈滅掉之後,男孩翻身坐起,腳趾頭在地上摸索自己的拖鞋。

這段時間一直是奶奶陪著他過夜,奶奶又睡得沈,唐絢並不擔心自己會驚動了她。

躡手躡腳地打開門,他朝走廊兩側張望,確定沒有正在查房的護士,一溜煙兒便跑了出去。

外面有徹夜泛著昏黃光芒的路燈,唐絢很容易就走到了花壇邊。

對面邱書涵的病房一片漆黑,他估摸著她已經睡了,忽然有些沾沾自喜。

等明天她一醒來,看到窗臺上有染著露水的漂亮的花,該會多麽高興啊。

這麽一想,唐絢可得意了,步伐都歡快起來。

他小跑到窗邊,剛想伸手將花放好,頭頂突然炸開一道光亮。

唐絢剎那驚駭,下意識抓著花朵蹲下,身子緊貼著墻壁,動也不敢動。

然後他聽到一陣委屈的哭聲。

“籲…嚇死我了…”唐絢拍拍自己胸口,小聲呢喃。

病房裏開了燈,哭聲是邱書涵的,那丫頭一邊哭還一邊在掙紮,動靜極大。

幾分鐘後,她的情緒穩定下來,唐絢聽到護士招呼家屬出去,只給邱書涵留了一盞床頭的小壁燈。

他慢慢起身,小心翼翼拍拍窗戶。

“妹妹?”

邱書涵一楞,睫毛上還掛著晶瑩,呆呆轉頭。

玻璃上映出一張純真的臉來。

唐絢把花藏在下邊,沒有露給邱書涵看,只隔著窗子小聲安慰她:“你別哭啊,不然明天眼睛會腫的,”他說完後想了想,又問,“你是去打針了嗎?”

小姑娘點點頭,可憐兮兮地揉著胳膊,意思很明顯——

疼。

“那我給你吹吹?”

每次他掛完鹽水喊疼的時候,奶奶總說給他吹吹,

吹完就不疼了。唐絢試過,假的,還是很疼。

但他一下子不知道怎麽哄邱書涵,只能這樣說一句。

她竟然真的乖乖地把手遞了出來,將胳膊貼著窗玻璃,不住地哽咽。

唐絢沒辦法了,硬著頭皮撅嘴,呼哧呼哧吹著氣。

他又不傻,隔著玻璃怎麽可能吹得到呢?

所以最後累得上氣不接下氣,隨口問了句:“好些了嗎?”

邱書涵破涕而笑,拼命點頭。

這個哥哥對她真好。

唐絢也笑,打了個哈欠,擺擺手道:“妹妹你睡覺吧,我得走了。”

她知道他聽不見,因此只在心底說了一句:好,那哥哥我們明天見。

但是沒有明天了。

第二天邱書涵一睜眼就看到了那朵熟悉的小黃花,可卻沒在老時間等到唐絢。

這一別,就是十三年。

她十三年前的想念,化成了十三年的眷念,到如今,成為十三年後的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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