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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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人”戴著一頂鬥笠,遮擋下看不清相貌,盤腿坐在對面的石凳上,一襲看不出材質的雪色長袍包裹住整個身子,袍子略向寬大,相較之下,這人的身形看起來就更顯瘦小了。周身散布著柔和的白色的“氣”,“白衣人”的長袍遮擋下蔓延出一支樹杈,剛才一進來察覺到的氣息應該就是屬於眼前這位的。

季辰按下心裏的驚詫,盡量平和地看向“白衣人”,只見對方從寬大的袍子裏伸出瘦小枯癟的手,跟根枯枝一樣,穩穩地捧起茶杯送到嘴邊。

等到“白衣人”放下茶杯,季辰才開口:“在下季辰,冒昧相問,閣下如何稱呼?”

“吾名金累。”“白衣人”的聲音出乎意料的動聽,聲線屬於中性,雌雄莫辯,音色優美,宛若清風過竹林,平淡無奇卻入耳入心。

季辰聞言怔住,眼中滿滿都是詫異,伸出去想要端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沒了動作,微張的口唇也不記得合上,金累,是他所理解的那個麽?

又有山精,如鼓赤色,亦一足,其名曰暉。又或如人,衣裘戴笠,名曰金累。

《抱樸子》中的記載季辰爛熟於心,衣裘戴笠,可不就是眼前這位的裝束麽?

現在的世界,按照小說裏經常出現的描述就是靈力稀薄,不適宜修行。就連深山老林都未必能看見山精水怪了,季辰心下覺著,在這裏一個市區的郊外竟然能讓他遇見金累,這般奇遇,可稱得上是天方夜譚吧。

驚詫之下,季辰幾乎是目不轉睛地盯著面前的“白衣人”看,金累也大大方方任由季辰看個夠,季辰身上的氣息他還算喜愛,自然願意多親近幾分。

“您,緣何至此?”善變囂張如季辰也不自覺用上了敬稱,雖說金累只是山精,典籍中記載卻是良善的存在,不與人為敵,還會將在山林中迷途的人畜引回正道,足以令人尊之敬之。加之金累存在的年歲更是分分鐘碾壓季辰,更何況還有那歲月積累下來的閱歷以及能力,得季辰這麽一聲尊稱不為過,受之無愧。

“痛別棲身之所、山中年月,餘之途,長且艱。”金累的聲音富有感染力,即便是季辰,也在專註傾聽的一會兒工夫裏,被這話語間的傷感所蠱惑,難以言說的悲傷之情湧上心頭。

又是一個居所被摧毀,被迫踽踽獨行,目的卻遙遙無期的長者,可是事已至此,除了感嘆無奈,季辰發現自己什麽也做不了。

悲情渲染下微微蹙眉,心中一股郁郁不得志的愁悶彌漫開來,心塞胸悶。突然,季辰猛地擡頭,不滿的視線射向對金累,是自己大意了,山精即便再和善沒有攻擊力,蠱惑人心就像是他們的本能,有時候就連他們自己也控制不住。

季辰一瞬間釋放的敵意,讓金累第一時間察覺到自己的失控,本性溫和的他收斂了自己的氣息,言道:“小子莫惱,吾並非歹人。”

季辰暗裏松了一口氣,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淺抿一口,緩下心裏的不適,剛才被人壓制,牽著情緒走的感覺真心糟糕透了,卻也不得不服輸:“技不如人罷了。”

金累敏銳地察覺到季辰克制下的戾氣,年輕人,想來也是獨得天縱,過往歲月必然是沒受過什麽大挫折,這些細末阻礙就讓人心緒不寧,今後只怕要吃大虧,只是這話他說得,小子卻不一定聽得,惟有轉開話題,循循善誘:“屋主夫婦,焉獨置於此?”這家屋子的主人,怎麽把客人一個人留在這裏?這樣的待客之道,金累也看不下去了,得虧之前還覺得這兩口子與人為善,性子合得來,才多呆了兩天呢。

季辰擡手給坐在對面的人把茶水重新滿上,放下茶盅,眼中帶上幾分戲謔:“此間不寧,著吾祛邪。”還不是你在這裏鬧得人家宅不安寧,人家以為屋子裏鬧鬼了,把我找來要給這屋子祛邪除汙。

“瞎!祥兇不辨,俗人!”呸,連祥瑞之兆還是大兇之象都分不清,果然普通人就還是普通人,簡直是不可理喻!

聽聞自己竟然被這家子的主人當成了妖邪之物,氣得這位山精老者鬥笠都顫抖了幾下,端起茶杯猛灌一口,全然忘了幾息之前還在嫌棄季辰年輕氣盛、不耐挫折。

季辰竊喜輕笑,心知自己扳回一城,幹脆利落地補刀:“俗人昭昭,我獨昏昏;俗人察察,我獨悶悶。”俗人立身光輝絢爛,得道之人迷迷糊糊;俗人處世嚴厲苛刻,得道之人淳厚寬宏,所以,別急著生悶氣,老人家,您看不開啊,只能說是還沒能悟道而已!

估計是讓季辰噎得夠嗆,金累的本體樹杈都從背後竄出一截,頂端還冒了幾片嫩芽,抖了幾抖:“喝,小子休狂,道可道,非常道。”呵呵,你這個乳臭未幹的臭小子,才幾斤幾兩,居然敢嘲笑我,真要論道,你又知道幾分?道要是能像你這麽簡單的用三言兩語說清楚的,那還是道嗎?

金累雖然言語間有些爭執的意味,若是仔細推敲,輕易就能察覺其中頗多是金累點撥的成分,出發點總歸是於己有利,季辰自然是虛心領受。

道之一字,豈能一言概之,季辰心知這個理,也就服軟退讓,滿足老人家的說教心理:“小子莽撞,受教。”言畢,季辰還謙遜地微微低下頭,以免看到顫抖的樹杈上抖動的嫩葉,忍不住笑場,讓人以為心不誠就好了。

“重為輕根,靜為躁君。是以君子終日不離輜重。”金累也知道,道之一派,修習在個人,即便是師出同門,他日得道之際,也未必尚在同途,點了幾句便作罷。

眼前這個青年,深得天道眷寵,命途坎坷又是絕處逢生,而今轉機已經出現,今後修為的路還長著呢,已經不是他這個老不死可以看穿的了。

金累這句話說得季辰神情一肅,話語簡單,寓意明了,是勸誡人處事穩重,不輕舉妄動的。

關鍵是這麽通俗易懂的道理,之前師傅還特地拿出來給自己訓了一課。看來自己恣意妄為的性子還真是容易教人一眼看穿啊!

感慨在心中一閃而過,季辰總算是想起了此行的本意:“長者偶經此地,緣何驚擾屋主?”你不就是自由行路過這裏麽?一個停靠站休息的地方,又不是到終點了,好端端地去打擾人家幹嘛?還把人嚇得以為家裏不幹凈。

說起這個,金累剛剛才被季辰擼順的毛又炸開了:“天賜麒麟子,宅置寒光刃。噫籲兮!”這家人的心簡直大到豈有此理,都揣著個包子了,還滿屋子放些不安全的刀剪,知不知道很危險的,讓不讓人省心了,簡直是太操蛋了!

麒麟子?寒兵刃?季辰狐疑瞄了眼身後的屋子。

麒麟子若是從一般人口中說出來,自然是說這家人有後了,可這會兒季辰考量的卻是金累口中所說的麒麟子,除開有後一說,可還有別的寓意?

古話可說,天上麒麟兒,地上狀元郎。歷來有傳說,狀元郎就是文曲星君下凡,雖然不太靠譜,但是一個個皆是有大氣運在卻是不假。

麒麟子,這三字若是放到別處,季辰不會多想,可眼前說這話的是金累,由不得他多思慮一重。

季辰認真地回想了一下剛才一直很安靜的蔡太太,身形清瘦,衣著不算華貴卻自有風韻,最重要的是完全沒有孕態,也看不出屬於孕婦的氣運,所以,其實是自己看走眼了?

至於寒兵刃,以這家人的身世背景,收有一兩件古董並不出奇,可但凡有點能耐的古物都不會壓制自己的本性,然而眼前整座宅院,就像先前季辰觀察到的那樣,整個宅院的氣並沒有夾雜任何屬於兵器的煞氣,祥和平靜得很,結合住這屋子裏有幾天的蔡家兩口子都是紅光滿面,額頭飽滿寬闊,雙眼黑白分明,並沒有受到煞氣幹擾的模樣,所以季辰之前才敢斷定這家子的問題不是出在屋子擺設布局上。

好嘛,金累的一句話就打擊了季辰兩次:其一,季辰看走眼了,蔡太太有孕在身,雖然不知道什麽原因讓胎兒的氣運不顯,可季辰看岔了是不爭的事實;其二,金累會在屋子裏搗騰弄出各種這樣那樣的小動靜,其實是為了提醒這家子人註意有了孩子,並非故意擾人清凈。

一茬接一茬,眼前的情況就算是無數的毛線團糾纏在了一塊,而季辰就跟只小奶貓一樣,要在金累這些似是而非的話裏揪出毛線團的線頭。

果然不該多事兒接活,麻煩!

以上是季辰深思熟慮後給出的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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