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樹枝伸到開始懷疑自己的季辰面前晃了晃，季辰疑惑擡頭，金累已經起身離坐：“小子，著。”臭小子，還不快跟上，帶你去個地方長長見識。

季辰起身，繞過石桌跟上前去，金累靠著長袍下露出的樹杈行走起來並不慢。

季辰原以為金累會帶自己到什麽稀奇的地方，結果還是在這位蔡老板的院子裏，在那個被改造成了魚塘的原游泳池旁，金累就停下了，他從寬大的衣袖處長出枝杈，伸展出去指著前面的一株筆直硬挺，約有一人合抱粗的樹，桀桀笑道：“小子，識得此物焉？”這屋子的主人都是俗人就不說了，你一個修道的人，如果認不出這東西，只能說見識眼光也就不怎麽樣了！

季辰目光在面前的喬木上來回巡視了幾番，他就認得家宅中幾種忌諱幾種得益的植株，但是眼前這棵還真不是他認識中的任何一種，不由暗自腹誹：幾時修道需要識百草辨千木了？這不是耍人麽！

季辰氣餒得正要搖頭，腦中卻靈光一閃，走近幾步再看那棵樹，果然在樹皮裂縫中尋到幾處氤氳著淡薄的一層鵝黃色的氣霧，季辰轉而將疑惑的目光投向金累，鬥笠遮擋下依舊看不見相貌，言行下卻沒有阻攔的意思。抿緊唇，季辰再近一步，擡手嘗試著靠近薄霧，許是對未知的忐忑，平日裏畫符寫咒穩如山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薄霧似乎忌憚季辰的靠近，季辰擡手過去的瞬間就散了，季辰擡著手尷尬間正要收回，卻被一根枝椏按住了。

季辰感覺自己的手快要僵住了，正欲開口，卻見薄霧再度聚攏不說，還開始靠近自己的指尖，本就快要僵住的手瞬間不敢動分毫。

隨著薄霧纏繞上季辰纖細修長的手指，樹皮龜裂處彌漫出來鵝黃氣霧聚攏到季辰的掌心，漸漸凝成食指長短鐵絲粗細的直條，直條頂端微微隆起，跟個小釘子似的。

隨著從樹中彌散出的霧氣在季辰的掌心中越聚越多，“小釘子”隆起的頂端逐漸鼓成一個包，一個眨眼的功夫，頂端的包綻開，直條變成了一柄鵝黃色的小傘模樣——神忒喵的傘，這個大小根本就是傘菌，還是成了精的那種！

仿佛為了應證季辰的猜測，傘菌在季辰的掌心平緩地旋轉著，一個身著廣袖寬袍的小人兒模樣逐漸清晰，身穿鵝黃色的長袍，烏黑的長發披在身後，長垂至踝部，未束發未戴冠，豆芽兒似的小胳膊撐著“傘”，小小只的“傘”微微傾向一側，“傘”下的人兒似乎是在歪著腦袋打量眼前這個托著自己的人。

若是姚汝卿在這裏，得見眼前這一幕，十有八九會脫口而出：拇指姑娘！

季辰此刻卻是心潮澎湃後的冷靜淡然，厲害了，先是金累，然後是菌人，接下來不管這個院子裏再出現什麽，他都應該能夠泰然處之了。反而，現在季辰好奇的問題是那位擁有能接納金累、菌人的院子的蔡老板到底是何許人也！

手心裏的這個小東西，雖然各類記載幾乎都是一筆帶過，但是某位好友恰巧和自己說起過，關於菌人，最重要的一句書上沒寫，菌人幾於道。

最接近道的菌人居然會在蔡家落腳？腦子裏再把僅有一面之緣的蔡家夫婦過篩一遍，無論品相言談氣度，不算絕佳，也占中上。季辰只好把猜測放到蔡家夫婦現在還沒有察覺的胎兒上，十有八九這菌人是沖著“麒麟子”來的！

剛找著頭緒，季辰的心思就被手裏的小人兒打斷了：原本雙腿交疊側身坐著的菌人，估摸著是打量夠了季辰，撐著小身子站了起來，試探著一步步靠近季辰的手腕處。似乎覺著季辰沒有什麽威脅性，菌人伏下身子整個貼在季辰的手掌上，還松開了小傘菌，整個人親昵地環抱著季辰的拇指。

季辰對於菌人的舉動倒是沒怎麽留意，註意力完全讓飄走的小傘菌給引走了，正想要把讓風吹走的小傘菌拿回來，再一次被金累的枝杈給壓住了手。

似乎是季辰的冷落讓菌人不樂意了，小人兒松開了抱著的拇指，手腳並用沿著人手臂往上爬。

金累戴著鬥笠，陰影下看不見詫異的神情，關於菌人，季辰這個後生小崽子不清楚很正常，金累是山林的一部分，對於同屬於山林一份子的菌人，自然更是了解這個天生天養的小東西有多挑剔，要她靠近得有多難。要不是自己的氣息屬於山林，沒準這小東西早跑了！再說了，即便是對這家人頗有好感，小家夥也只是躲在樹皮縫間，確保自己的事兒沒出岔子就行，這麽親昵地靠近一個人，這還是破天荒的頭一遭。

金累原本擔心季辰的輕舉妄動會給菌人造成驚嚇，眼前的情況顯然推翻了他的臆想，隨即松開了壓制人手的枝杈。

手一得到解放，季辰急忙把另一只手靠近還在嘿咻嘿咻努力往胳膊上爬的小東西，菌人擡起小腦袋衡量一下距離，輕飄飄一躍，落到季辰的掌心上，又開始往靠近季辰的方向挪動。

這下季辰是明白了，小東西這是想靠近自己，理由不明。

這小胳膊小腿得爬到什麽時候，尤其是剛才已經到自己的胳膊上了，結果這麽輕飄飄一躍回到掌心，又得重頭開始。

無奈之下，季辰只好把這個似乎腦袋瓜子不太好使的小東西托起到自己眼前，呼吸都放輕了不少，小小個的一個菌人，可別讓他一口氣給吹跑了。

對於突然放大在自己面前的俊臉，菌人顯然一點也不驚訝，更不曾受到一點驚嚇，再努力靠近幾分，就在人眼皮子底下，貼近季辰的雙唇，抱著就是開始幸福得冒泡——還是傘菌模樣的泡泡！

這是孢子吧？季辰岔神想了這麽一出，突然發現自己的身子動彈不了，而疑似孢子的傘菌模樣的泡泡仍然從菌人身上源源不斷冒出來，然後無一遺漏被季辰在呼吸間吸入了體內，還有好些個泡泡直接飄靠在季辰的唇邊，破裂的瞬間，季辰清晰地感覺到有什麽東西濺射落入了自己口中。

季辰覺得時間過得有些漫長，可在旁觀的金累看來，不過就是剎那間的事兒——菌人貼近季辰的雙唇，然後釋放了孢子，最後心滿意足地退回到季辰的掌心，一把傘菌重新被當成了遮陽傘舉著。

重獲自由的季辰把小東西拿離些自己，才敢長舒一口氣，無意識地抿了抿唇，一股子甜味，不由哭笑不得，忘了，剛才幾個孢子破裂給濺到嘴裏去了。

甭管剛才菌人釋放的孢子是什麽東西，這會兒都已經進到自己身體裏了，再擔心也是於事無補，季辰心大，索性一甩拋腦後去，回到自己關心的話題：“屋主有孕，因此君？”這話是問金累的，剛才你說這家人的女主人懷孕了，還沒讓人察覺，就是因為這個小東西的存在？

金累見菌人窩在季辰的掌心裏，一點挪窩的意思都沒有，有些恨鐵不成鋼：“《大荒南經》雲：有小人，名曰菌人。一家之言，殊不知，若菌為祖，實為送子。”《山海經》裏就一句話帶過，其實菌人比其他許多生靈都要出色得多，自出世就可隨意變幻自身形態，亦有修為在身，得天獨厚。所以，也有傳聞，人類就是菌人衍生而來，當然是真是假不清楚，不過，菌人因為順應天道而生，自出生就帶有修為，與她親近的確對修行大有裨益，且具有延續生命的力量是一點也不假。

季辰這下是啞口無言了。

由古至今，以菌人為藥引的仙丹仙藥的方子一直是層出不窮。也有傳聞，食用菌人不僅能修為大漲，更有甚者可以立時得道。只是縱觀典籍藏書，從來沒有任何有關菌人的實況記錄，傳說始終是傳說。誰能想，這小東西還真是個天材地寶。

看來，蔡太太肚子裏的，還真是個人物啊，不僅是山精金累，居然能把幾於道的菌人都給引出來。

“緣際天定，不可窺探。”糾糾纏纏的事兒那是天道說了算的，你個小兔崽子就別想著弄明白了，別真一不小心看破了折了自己的修為進去！經歷了漫長歲月的金累怎會看不出季辰的小心思，只是這琢磨出來了結果未必是好事兒，於是，蔓延出的枝杈伸到季辰面前，幾片嫩芽搶眼地晃動了幾下，把還在糾結的季辰的註意力再一次引開。

被嫩芽晃了神，季辰目光再次轉向掌心上的小人兒，伸出食指輕輕碰了碰傘菌——小人兒他是不敢碰，小小個的，碰壞了可賠不起。

菌人從傘菌下探出腦袋，看清楚是季辰的動作，松開手，放任傘菌再一次飛走。然後，驀地抱住季辰沒來得及收回的食指，得意洋洋地沖季辰笑。

這小東西，該不會以為自己在跟她鬧著玩吧？季辰哭笑不得地看著菌人抱著自己的食指不撒手。果然是腦袋瓜子不好使啊！季辰是無論如何也不會相信這小東西能有提升靈智的功能，她自個兒就缺那玩意兒！

季辰一手在下面托著，被菌人抱著食指輕輕晃動，帶著菌人蕩過來晃過去，跟個秋千似的，直到菌人最後松手跌落在季辰的掌心上，軟癱癱一個，估計是暈得夠嗆。

季辰搖頭感嘆：“八荒六合，何以為家？”這麽傻乎乎的小東西，憑著可以說是本能的，對順天而生的事物，無條件地靠近庇護，這要是等以後麒麟子落地，就不知道這小家夥該何去何從了，這世界那麽大，可你這麽個小東西上哪兒找個安穩的家，總不能就這麽一直飄來飄去？

“愚昧！”金累恨鐵不成鋼地用樹枝敲打了季辰好幾下，不痛不癢，卻也讓季辰直皺眉，疑惑金累怎的突然改變了對自己的態度，金累很快為他解了惑，“麒麟落地，即為地佑，此經歲月，與天無爭；金累若菌，兩相攜伴，心安之處，即為吾家。”麒麟子一旦落地成人，那他接下來的路就只能靠他自己了，天也不會偏頗分毫，至於我們兩個山裏出來的，自然是相互搭個夥，做個伴，走到哪兒算哪兒，只要心安理得，老天爺也不會為難我們。

季辰輕笑一聲，就沖對方這份對喜愛之物傾心維護，等到對方不需要自己的時候，當即抽身離開，何等的豁達瀟灑啊！

“千載年月，如夢一場，蒙天不棄，珍之慎之。”季辰也不是愚鈍之人，金累看季辰算是悟了，再一次以枝椏作手，在季辰腦袋上輕點幾下，這一次充滿長者的憐愛與疼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