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十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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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輸液裏面有鎮定安眠的成分,所以徐獨伊總是感覺昏昏沈沈的。他回憶起了很多,自己第一次收到現盛娛樂公司藝員培訓的錄取通知時的興奮勁,還有第一次在公司大堂裏被擁擠的人群推搡而摔倒時的窘迫。

那個時候只是單純的想要演戲,什麽都不害怕也無所畏懼。

人生總在不經意間轉折。也許是在他拿到最佳新人獎的時候,也許是他開始和楊詩卿開始小心翼翼交往的時候,也許是在他成為楊詩卿助理開始,又也許是那天那人朝他溫柔地伸出手的時候。

而那個人又在極其短暫的時間內,讓徐獨伊完成了從喜歡到討厭這兩種極端情緒的反轉,即便是現在,徐獨伊都覺得自己對於這個人的感情覆雜到連自己都理不通順。

這個混蛋到底有什麽好的呢?徐獨伊閉著眼的同時皺了皺眉頭,搜腸刮肚地想了半天,好像真的找不出他半點的優點,缺點倒是扳扳手指一數一大堆。

他郁悶地想翻個身,可是渾身都軟綿綿的,連動都動不了,不由在心裏嘆氣,果然這個世界上就連最惡的惡人也是會有人喜歡的,既然自己的感情終究還是沒有結果,那就讓它停留在剛剛開始的時候吧。

就在這個時候,走廊裏傳來了一陣喧鬧,可徐獨伊已經沒有精神再去分辨到底發生事了,他在藥效的作用下,意識越來越模糊,眼皮沈得完全擡不起來。

楊詩卿身後跟著幾個原本是要押他回家的保鏢,此時看上去倒頗有些港產警匪片的味道。他無視可能隱匿在醫院各個角落的記者,毫無顧忌又格外高調地直奔徐獨伊的病房。也不知是誰喊了一句“天啊!快看!是楊詩卿!”引得眾人紛紛跑來圍觀。

“真的是楊詩卿誒。”

“是活的!是活的!我要找他簽名!”

就算已經名譽掃地,楊詩卿不管走到哪裏都還是能找到他的忠實粉絲,可是現在這種特殊情況下,顯然他沒法和粉絲們互動。而記者們已是使出了渾身解數擠到他跟前,讓他談談近日來的近況。這樣的重大新聞,每家都在爭搶。

楊詩卿被圍得水洩不通,醫院的保安紛紛出動,他家的那幾個保鏢何時見過這樣的場面,各個直冒冷汗。

他被人群堵住了去路,明顯有些不悅,這時也顧不得在人前扮溫柔優雅了,直接停下腳步,冷冷說道:“我要去看徐獨伊,請你們讓條道。”

“請問,你和他是什麽關系?微博……”

“我們剛剛交往沒有多久,感情還很脆弱,我很珍惜這段感情,請各位不要過分關註。另外,我在國外不能上網,微博與我無關。其他的事我不會回應,有些事情我會和他單獨說清楚。這是我們兩個人之間的事。”

他冷漠地打斷了記者的問話,說完便在眾人訝異的目光中,撥開人群,徑直朝徐獨伊的病房走去。

病房的門被輕輕地打開又輕輕地關上。徐獨伊聽到了動靜,知道有人來看望自己,也許是Emmy,也許是郝萊。他想睜開眼看一看,但安眠藥的勁兒還沒過去,只能從被子底下伸出手朝來人搖了搖,算是打了個招呼。

手突然被對方握住。一只冰涼的骨節分明的手,徐獨伊下意識地縮了一把,但那人卻霸道地不肯松手。

“割了左手的脈還是右手的脈?”

聲音和那人的手一樣的冰冷。徐獨伊打了個寒顫,立刻一動不動地裝死。

突然,楊詩卿握著他的手,輕輕吻著他的指尖,輕柔地拂過他包紮過的傷口,聲音忽然從冰冷變得有些顫抖,“我很害怕,姓徐的。你這次嚇到我了。”

他閉上眼,伏在徐獨伊的胸口,聽著他“咚咚咚”的心跳聲不由心安了許多。“兩年前夏果自殺,第一次就是割腕,是我發現浴室裏的水漫了出來才發現的,差一點就救不回來。第二次,他當著我的面跳了海,於是我也跳下去救他了。我到現在還記得那幽黑與冰冷,我不停地探出水面再深潛下去,在水下找了他好久,就在我以為我終於要失去他的時候,我發現了他。我把他救上來,我就不欠他什麽了,當時我就是這樣想的。”

“回到岸上之後,我才發現,我一只耳朵聽不見了。”

徐獨伊只覺呼吸一滯,一動也不敢動。

楊詩卿只是頓了頓,很難想象像他這樣的人知道自己失聰之後會如何保持這樣的平靜,也許這兩年多來,他的內心從未真正的平靜過。而他此時此刻依偎在徐獨伊的身上,說出了這個沒有人知道的秘密,心中頓時有一種解脫的感覺。

“因為在水下時間太久了,所以耳膜永久性受損。現在我只有一只耳朵還有聽覺,能聽到你的心跳。”

徐獨伊的手從他的手中抽出,撫上了伏在自己胸口的腦袋。

“我不能再唱歌了,我現在唱歌會走音。”他苦笑了一聲,“我不能毀了One Arrow,所以我只能解散樂隊。”

“可是,我是真的很喜歡唱歌的。”

楊詩卿的聲音聽上去竟然有些委屈,徐獨伊不由得也跟著有些難過。他現在總算可以把所有的事情都串起來了,夏果表白不成於是自殺兩次,而第二次造成了楊詩卿一只耳朵失聰,失去音準,他便只能做個惡人解散樂隊單飛。

所以,這些人的藥能不能不要停呢!

徐獨伊又氣又怒,這都什麽事啊!

這些記憶對楊詩卿來說並不愉快,所以他顯然不願意多說,他在徐獨伊的胸口蹭了蹭,感受著那人隔著衣服溫暖的體溫,兩天一夜沒合上過眼的他忍不住就想這樣枕著徐獨伊睡下去。但他沒有忘記他老爸還在家裏等他要個交待,所以他只能忍一忍,把睡意暫時壓下去。

“我不能讓我爸知道這件事,我怕他會找夏果麻煩。我不能再唱歌,但突然就此退出娛樂圈大家都會懷疑的,所以我就去求姐姐,她建議我轉戰影視圈。事實上,你也知道,我根本不喜歡演戲。那種虛情假意的矯揉造作比較適合你。”

徐獨伊原本那顆心都被他說得軟了,竟隱隱的有點心疼的感覺,可這最後一句卻硬生生讓他後悔同情楊詩卿了。全是這家夥自找的!活該!

“你醒了嗎?”楊詩卿突然把頭支在了他的胸口,看著他微瞇的眼睛。

“一個大男人為了感情尋死覓活的丟不丟人啊?”楊詩卿嘆了口氣,“不過看在你是因為以為我甩了你而痛不欲生的份上我就不嘲笑你了,但你還是老老實實承認,你沒有我就活不下去吧!”

呸!誰他媽為了你尋死覓活的!老子明明是切菜不小心切到了手而已,傷口都不在手腕上,醫生難道都瞎了嗎?連是不是自殺都看不出來?

這些話徐獨伊只能在心裏喊喊,他努力地想要睜大一些雙眼,卻仍是睡意難敵。他真想跳起來大罵楊詩卿。

“不過,那條微博不是我發的,但我會搞清楚的。”楊詩卿上前輕輕吻上了他的額頭,“我們才剛剛開始,我那麽有信心,偶爾你也要自信一點啊!笨蛋。”

徐獨伊的眼皮跳了跳,只聽到一陣敲門聲,有個陌生的聲音帶著點猶豫在門外響起,“少爺,人越來越多了,再不走可能會很麻煩。”

楊詩卿反而抱緊了徐獨伊,又蹭了蹭,有些戀戀不舍這溫暖的身軀,直到門外又催促了起來,他方才起身出去,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看躺在床上半昏半醒的徐獨伊,眸色一暗,接著把門輕輕地關上。

楊詩卿從不引人矚目的側門乘車離去,一路上沈默不言,翻看著不知從哪裏要來的一只能上網的手機,越看臉色越黑,捏著手機的手指節泛白,恨不得要把它捏碎。坐在車裏的黑衣保鏢們各個噤若寒蟬,生怕他找不到撒氣的地方拿自己出氣。司機也悄悄把車上的冷氣給關了。

楊家在郊區,從市中心醫院出發起碼需要兩個小時,車上的人只盼望這車能插上翅膀,快點到達目的地。

“啪!”手機被他從窗口直接猛地扔了出去。坐在他身邊的保鏢額頭上豆大的汗珠緩緩滾落,緊張地咽了咽口水。

太可怕了,接下來該不會把人也一起丟出去了吧。

幸好楊詩卿接下來再沒有什麽驚天動地的舉動,只是靠在座位上閉上眼緊抿著唇不吭聲。

車在高速公路上飛奔,一刻都不敢停。

自動門緩緩打開,車還沒停穩,楊詩卿直接推門下車,司機一驚,一個急停,他踉蹌了一步,卻只是手扶了一下,連頭都沒回,一邊朝大門走去,一邊大喊,“楊詩瑜!你給我滾出來!”他直呼Emmy的名字,聲音聽上去出奇的憤怒,看上去像頭連眼睛都發紅了的獅子。

這時,大門被推開,一個戴著墨鏡的男人從裏面走了出來,嘴角掛著淡淡的笑,看到了楊詩卿回來便停住了腳步,“看來我回去的正是時候。”

“怎麽是你?”

見有外人在場,楊詩卿暫時壓了壓怒火,但語氣聽上去依然非常不善,那團火在他心裏隨時都要爆發的感覺。

郝萊笑了笑,走到他面前,道,“楊老先生知道了,很擔心他的寶貝兒子。”見楊詩卿不語,他接著道,“所以我來指條明路。”

楊詩卿皺了皺眉,盯著他,覺得危險仿佛在慢慢的靠近。

郝萊站在臺階上,俯下了湊到了他的耳邊,低聲耳語,“Sylveon,你要為自己過去做過的事情負責。人永遠不會一直做任性的王子。”

楊詩卿挑眉,“我好像和郝導演沒什麽過節……”

郝萊忽地伸出一根手指豎在了他的嘴唇上,看著他嫌惡地退了一步,笑嘻嘻地道,“那就努力想起來吧。”

說完,他側身朝外面走去,只覺手上一緊,被楊詩卿伸手拽住了。

郝萊一怔,還沒反應過來,只聽楊詩卿問道,“徐獨伊現在會這樣也是你搞的鬼嗎?”

“牽累到他我也很抱歉,但……”

“砰!”楊詩卿一拳砸了過去,郝萊臉上的墨鏡被打飛,半邊臉瞬時腫了起來,周圍所有的人全都呆住了。他瞪大了眼,顯得格外吃驚,“我不過是曝光你們在交往,你是同性戀而已。我沒想會把他傷害得那麽嚴重……”

楊詩卿本來憋著一股氣沒處撒,此時徹底宣洩了出來。而郝萊完全沒防備他竟會動手打人,一時有些懵了,楊詩卿又趁機踹了一腳,把他踹翻在地。

“住手!你小子反了嗎?”這時一個中年人由Emmy攙著走出來,看到眼前的情景都吃了一驚。保鏢們這才如夢初醒立刻上前拖住楊詩卿分開兩人。

楊詩卿扭頭,看見了Emmy,死死地瞪著她,“楊詩瑜,微博的事情你給我說清楚!”

“住嘴!”楊父怒道,“你就這麽跟你姐說話的嗎?把這個瘋子帶下去!等他平靜了,再讓他來書房見我!”他朝臉色發青的Emmy點了點頭,她心領神會地把郝萊帶走了。

Emmy派人連忙把郝萊送去醫院。她站在門口,聽到了楊詩卿憤怒的聲音,她一時竟有些膽怯,只因從來都沒見過弟弟發過這麽大的脾氣。她心裏此時又擔心又後悔,正盤算著一會兒該如何面對他,剛走了幾步,就見父親還在大廳裏等她。她走上前,彎了彎腰,道,“送走了。”

老爺子點了點頭,擡頭看了看那間不斷傳來乒呤乓啷響聲的房間,不禁搖了搖頭,“這小子我還沒發火,他倒比誰都氣。”他看著Emmy低頭不語的模樣,道,“你這次做得很好,不用對他感到愧疚。”

“爸。”Emmy的目光有些閃爍,“這次有點不一樣。”

“怎麽不一樣?”老爺子立刻激動了起來,“哪次不是我幫他擦屁股?上次是夏果,這次這個叫徐什麽?唉,總之,你看看他,不好好的找個女人結婚,非要搞男人。”

“爸,他叫徐獨伊。”Emmy頓了頓,“這次我確實沒有想到會把他推到風口浪尖,我原本只想通過詩卿的微博表明兩人只是普通關系,誰知會愈演愈烈,那些歌迷粉絲說的話確實很難聽。如果語言能殺人,那麽獨伊會自殺我一點都不奇怪。他是個很堅強的人,但還沒堅強到可以坦然面對那麽多陌生人惡毒的攻擊。是我不好,我自私地想要保護弟弟,完全沒有顧慮到他。”

楊父神情有些古怪地看了她一眼,父女兩人間沈默了下來。

“等他平靜下來,叫他來見我。”說完,楊父甩開了Emmy攙扶自己的手,自己獨自走回了書房。Emmy望著他的背影,微微地嘆了口氣。

晚飯後,傭人端著沒有動過的飯菜下了樓,沖著Emmy搖了搖頭。她接過餐盤,親自上樓敲響了楊詩卿的房門。

她忽然想起了小時候的楊詩卿,說起話來專愛挑人痛處戳。弟弟那時貪玩不乖被爸爸打罵,他就會指著老爺子吼自己是個沒媽疼的,惹得父親想起早逝的亡妻一陣心絞痛,只得把他關了禁閉。那個時候,自己總是偷偷給他送東西吃,他最依賴的人也一直都是自己。

可現在呢?弟弟會怎麽樣對待自己?

“滾回去!叫老頭子來見我!”

Emmy的眼神暗了暗,隔著門道,“是我。”

“唰”地一聲,門立刻就打開了,只見楊詩卿鐵青著臉站在那裏,盯著自己,冷笑道,“你終於敢來見我了?”

Emmy收斂起了內心的傷感,在他的面前絕對不會流露出半點遲疑與懊悔。也許這次事情楊詩卿再也不會原諒自己,但是,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保護他,就像很早離開他們的媽媽那樣保護著他。

“我為什麽不敢來見你?我所做的事情都符合公司規定。藝人談戀愛之前都要報告,更何況你們還是公司內部交往,於公於私我都有權這麽做。”

楊詩卿一聽果然暴跳如雷,“那你怎麽不用徐獨伊的賬號發那條微博?你知道他被網上那些流言蜚語罵得多可憐?你這分明就是犧牲他!”

Emmy瞇了瞇眼,“那也是你的粉絲素質太差。”

這個女人天生就是來和自己作對的!楊詩卿在心裏叫囂,卻找不到話來反駁她,只能幹瞪著眼,“我和他是認真的。”

“我當然知道你們是認真的,我有和徐獨伊談過,所以我更不可能讓你們繼續下去。你們現在才剛剛開始交往,感情還不是很深,現在踩住剎車還來得及……”

“來不及了!”楊詩卿道,“我的剎車早就壞了!”說完只聽“砰”地一聲,氣得臉煞白的楊詩卿把門關得震天響。

Emmy站在門外站了一會兒,對看著他的兩個保鏢說,“一會兒等他吃完了,安靜下來了,就讓他去書房見老爺。”她的聲音不輕,是為了確保待在裏面的楊詩卿也能聽見,“爸爸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他談。”

房間裏傳來一陣玻璃被砸碎的聲音來回應她。

Emmy把吃的東西交給了門口的保鏢,然後當作什麽也沒聽見似的,徑直走下了樓梯。

楊詩卿坐在沙發上,看著一片狼藉的地面,心裏卻始終沒有辦法平靜下來。他忽然很想聽到徐獨伊的聲音,即使只是一個簡單的音節也好。這讓他開始無比後悔為什麽要把那只手機扔出窗外。

他坐了一會兒,這時才覺得自己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了。飛機餐本來就很糟糕,量又少,水更是沒幾口,加上他一路擔心,幾乎沒怎麽吃。一下飛機就直奔醫院,回來後又是一頓折騰,這會兒是真真的餓了。

他從來都不會虧待自己,於是他拉開門,門口那兩個保鏢顯然是一怔,沒料到他會突然開門,立刻攔到了他的面前。

楊詩卿不動聲色地盯著他們,然後拿過了已經變冷的食物,轉身坐回沙發上悶頭吃了起來。兩個保鏢面面相覷,完全不明白他又在搞什麽鬼。他們不敢懈怠,生怕又出什麽差錯,站在那裏牢牢地盯著楊詩卿,直到他把東西全都吃完。

“好了。”楊詩卿站起身拍了拍袖子,一揚眉,“我要見老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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