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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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的時候固然美輪美奐,然而雪化之後,屋檐滴滴答答地往下滴著水,令人感到如梅雨天氣般煩躁粘膩,路面到處都是濕漉漉的,未化的殘雪被來來往往的鞋子、車輪子碾壓得早變成了黑色,臟兮兮的,只有墻根下、瓦縫裏等背陰處還殘留著一點潔白,整個世界都是濕噠噠的,沒有一點賞心悅目之感。

方措穿了一件米白色大衣,裹了墨綠的圍巾,走出屋子,望了望陰沈沈的天空。化雪天總是特別冷,剛呼出的熱氣轉眼已凝結成白色的水珠。他低著頭,走出院子,門口,停著那輛黑色保時捷,蔣月華就站在保時捷外面,一頭秀發打理得如同假發般精致,臉上架著遮住大半張臉的墨鏡,卻掩不住焦急不安的神色,見到少年出來,心一松,飛快地上前一步,“小措——”

少年沒有做聲,臉上甚至看不出任何喜怒。

蔣月華有些小心翼翼地住了嘴,殷勤地打開轎車後座的門,略帶討好地說:“先上車吧。”

少年停了兩三秒,邁動步子,彎腰正要進車,身後忽然傳來一道隱含憤怒的冰冷聲音,“上哪兒去?”

方措回頭,看見方牧站在門口,沈著臉看不出情緒,但目光如有實質地落在他身上。

他不做聲,與男人對視。

方牧微微扯動嘴角,冷酷的聲音從而洩出,“你給我滾進來!”

“方牧——”少年的聲音帶點兒悲傷的意味,兩腳卻沒有動。

一團怒火在方牧胸腔裏炸開,混著自己都不明的覆雜感情,“我他媽現在是叫不動你了是不是?”話音未落,方措的手腕已經被烙鐵似的箍住,一股大力粗魯地扯著他向前,一直扯到門口,往裏一送,整個人因為慣性超前踉蹌了幾步,差點跌倒在地。

“方先生……”蔣月華被這情景有點嚇到了,怕事情有變卦,情急之下試圖阻攔方牧。

方牧連一個眼角都未分給她,一腳揣上院門。嘭一聲做聲,門板差點拍上蔣月華那張精致昂貴的臉,又被劇烈彈開,發出吱嘎吱嘎不堪重負的呻吟,蔣月華驚魂未定,再不敢跨過門檻直面一身煞氣的方牧。

院子裏,方牧滿身戾氣,“方小措,你行啊,我養你這麽大,就是為了讓你糟蹋自己的?你是還沒斷奶呢還是小蝌蚪找媽媽啊,隨便一個女人出來,讓你去死你怎麽不去死?”

少年直挺挺地站在院子中,頭發被風吹得蓬亂地頂在腦袋上,在二月的天裏顯得格外單薄,他抿了抿薄薄的嘴唇,啞聲說:“方牧,這件事讓我自己決定行嗎?”

方牧一口氣憋在胸口,恨不得一腳踹過去將腦袋發昏的方措踹醒,困獸似的原地轉了兩圈,指著少年的鼻子罵道,“放屁!你身上哪樣東西不是我給的,你問過我同意了嗎?”

少年擡起頭,認真地看著暴怒的男人,聲音冷靜而平穩,“方牧,我長大了,已經有足夠的理智和判斷決定我的人生,這些年,你不在,我一直都是這麽過來的。”

方牧忽然說不出話,好像忽然之間才發現,眼前的少年已經不是當年可以任他打罵,可以專橫地決定他的一切的孩子了,他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主見,一旦決定,並不以別人的意志為轉移,在他不在的時候,方措內心已經長得足夠強大。他應該早就發現這一點,卻粗心的,或者說,理所當然地忽視。

一種從身體深處襲來的疲倦、無力、心疼、酸澀、失落,就像冬日裏巨大的寒流,瞬間包裹住了他。

少年註視著眼前的男人,輕聲說:“方牧,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他說完這句話,轉身一步一步走出了院子。

等在外面的蔣月華看見方措出來,情不自禁地上前一步,“小措……”想說些什麽,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方措也沒給她這個機會,他的表情很平靜,淡淡地說:“走吧。”率先進了車後座。

蔣月華楞了一下,緊跟著進了車子。車子緩慢地啟動,徐徐地行駛在車道上。車內空間狹小,蔣月華有點不自在,看了面無表情的少年一眼,說:“謝謝你。”

方措不做聲,空氣有一瞬間的尷尬。蔣月華努力調節氣氛,“時間還早,吃過早飯了嗎?我們先去吃早飯,你想吃什麽?”

車子在百貨大樓前停下,吃的是港式早茶,潔凈優美的用餐環境,訓練有素的服務員,一籠一籠精致的港式點心,豉汁蒸鳳爪、水晶蝦餃皇、蜜汁叉燒、冰火菠蘿油、素蟹粉、西杏炸蝦卷……滿滿一桌,都擺在方措面前,蔣月華幾乎並不動筷,只是看著方措吃,專註而周到,時不時地替他夾菜,問他夠不夠,不夠再點。

方措安之若素,吃到八分飽,放下了筷子。蔣月華有點不放心,“飽了嗎?還是味道不好?”

“已經夠了。”

蔣月華總算不再堅持,叫來服務生結了賬,離開港式早茶館,經過男裝店。時間還早,店裏還未有顧客,大約為了補償方措生命中缺了十幾年的母愛,蔣月華表現出一種異常的熱情,要給他買衣服,方措沒有拒絕,好像也為了感受一下那稀薄的,如鏡花水月的母愛。

他換上一件駝色的大衣,穿衣鏡中映著少年的模樣,微微收腰的設計,襯得他越發長身玉立,氣質卓然。蔣月華看著鏡中的少年,一時怔住,眼角微紅,萬幸有墨鏡阻擋,只覺得一顆心又酸又軟。一旁導購小姐滿眼驚艷,好話不斷,“兩位是母子吧,長得可真像,一眼看得出帥哥好相貌遺傳自媽媽了,氣質真好,又是天生衣架子。”

這話瞬間驚醒了蔣月華,她低頭掩飾,含糊其辭,既不否認,也不承認。

方措微微扯扯嘴角,露出一個寡淡的笑,像是嘲諷,又像自嘲。這一幕被蔣月華看到,頓時尷尬又無措,眼看少年要將衣服換下來,連忙說:“穿著吧,挺好看的。”轉頭對導購小姐說:“就要這件了,開票吧。”

導購小姐眉開眼笑,一件大衣,將近萬把塊錢,蔣月華卻連眉頭也未皺一下地就刷了卡。

方措還是換回了自己的衣服,蔣月華接過導購小姐包裝好的新衣,手機響了,她走到一邊接電話,幾分鐘後走回來,帶點兒為難帶點兒乞求地說:“醫生已經到了。”

剛剛那些母慈子孝的溫情脈脈頓時如一只五彩絢麗的肥皂泡,啪一下輕易地破裂了。方措無謂地笑笑,說:“那就走吧。”率先邁開了步子。

蔣月華似覺得對不起方措,幾次欲言又止。

一路無話,車子開到醫院門口停下,方措直視著前方,終於開口,“在此之前,我有一個條件。”

蔣月華吃了一驚,卻又怕方措臨陣反悔似的,急忙說:“什麽條件?無論你要求什麽我都可以答應你。”大約是焦慮心急,她有些慌不擇言,“是要錢嗎?要多少錢都可以——”話一出口,她就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滿臉羞愧,訥訥地不知該如何補救。

方措卻像是根本未聽見她那些傷人的話,語氣平靜甚至有點兒漠然,“無論我的骨髓是否匹配——”

他的話還未說完,蔣月華就急不可耐地打斷他,“你們是親兄弟,一定匹配的,你一定可以救他的。”這話也不知她自己說給自己聽多少遍了。

方措看了女人一眼,心裏面忽然有點同情她,但他還是冷硬地將自己的話說了出來,“如果匹配,我會救他。但這件事後,請你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你生我一場,我就當還你。”

蔣月華一呆,她沒有想到方措會提這樣的要求,心裏面忽然有點無措,喃喃地開口,“小措?”

方措並不看她,“前面十幾年你未曾出現,以後,也沒有這個必要。”他說完,頭也不回地下了車,並未帶走那昂貴的大衣。

醫院總是彌漫著一股令人不快的氣息,不管它建造得多麽豪華精致,也驅散不了盤旋在上空的那種生老病死的腐朽陰影。他孤身一人,被護士領著抽血化驗,努力忽視一旁蔣月華那殷殷期盼的目光。

等結果的時間是煎熬的,方措靠在化驗室外面走廊的長椅上,望著醫院慘白的節能燈發呆,墻上的鐘走得不緊不慢,時針、分鐘、秒針,偶爾交錯,又各自分散,誰都沒有說話。

走廊深處傳來腳步聲,是短靴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冷靜又節制。

方措擡頭,循聲望去,映入眼簾的一個高大的身影,短短的發茬,深色的大衣,褲腿都紮進短靴裏,像漠北朔風,帶來粗糲而曠遠的感覺。他背光,看不清面容,但方措卻已經不由自主站了起來,看著走近的人影,臉上的表情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與此同時,化驗室的門打開了,一直緊繃著神經的蔣月華霍的一下站起來,方措也轉過頭去。

年紀已然不輕的老醫生扶了扶眼鏡,低頭仔細地看了看單子,然後擡起頭,對著滿眼期望的患者家屬無奈地搖了搖頭。蔣月華本來就岌岌可危的世界轟然倒塌,她仿佛被人抽走了全身的骨頭,整個身子軟下來,坐倒在地上,失魂落魄。

方措也是一呆,說不上心裏是什麽滋味。

“弄錯了,一定弄錯了,怎麽會不匹配呢?”蔣月華失神地喃喃自語,不知從何處忽然生出一股力量,忽然轉身牢牢抓住方措的手,“一定是弄錯了,小措,我們回北京,我們回北京再做一次,小措,你要救救你弟弟,你一定要救救他,我不能沒有他!”

她雙目赤紅,完全沒有一慣雍容華貴的風儀,長長的指甲陷進方措的肉裏,毫無所覺。

方措一動不動,看著這個癲狂的女人,一個他曾經期盼了那麽久的女人,為一個兒子瘋狂。方牧一步上前,幾乎是一把就抓開了蔣月華的手,將方措扯到了身後。

蔣月華已完全沒有理智可言,還想再撲上來,卻被方牧一把推開,撞到走廊的墻上。他不再看她一眼,扯著方措就大步地離開了。

一直走到醫院外面,凜冽的寒風一吹,方措打了個哆嗦,才察覺手上的疼痛。

方牧一直沒有說話,這時候,才遲疑地伸出手,手掌覆蓋在少年的頭頂,用力地往下壓了壓,少年轉過頭,笑了笑,說:“我本來,並不覺得怎麽樣的,也不覺得委屈,可是你來了……”他笑著,眼角卻紅了,像染上了一層胭脂。

方牧一言不發,將少年的頭用力地壓向自己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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