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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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月華沒有再出現,方牧方措的生活恢覆了從前的平靜,但真要說一點變化都沒有,也不對。至少方牧和方措的關系有了微妙的轉變,有一種感情像纖細的藤蔓茸茸地探出頭來,既捉摸不定,又確切存在,很難說清到底是什麽,它如煙似霧,纏繞在方牧和方措之間,濕潤、飄渺,像流水中的光與影一樣,有些試探,有些排斥,有些渴望,有些躲避……

就像現在,方牧一大早起來站在廚房給粽子煎香腸,這項工作他已經做得相當熟練。方措站在廚房門口,目光追著方牧,專註而溫柔,有一搭沒一搭地跟他講話,“吳教授從法國回來了,這幾天我得過去幫他的忙,整理一些資料什麽的。”

“哦。”方牧對這些也不大懂,可有可無地點頭,關了火,將煎好的香腸盛到盤子裏,自己用筷子戳了一根,就站在竈臺邊吃了起來。

方措忽然開口,“方牧,我可以抱你一下嗎?”

換了從前,方牧早就暴跳如雷,但現在他只是楞了一下,也不看方措,不太有說服力地罵道,“少給我蹬鼻子上眼的,大白天的,兩個男人摟來抱去,不肉麻嗎?”

方措笑笑,並未受打擊的樣子,走過去,從後面框住了方牧,下巴墊在方牧的肩上,閉上眼睛,嗅聞他身上縈繞不去的煙草的味道。

廚房裏一時之間只剩下彼此的呼吸,悠長而緩慢,晨光從窗戶射進來,落在流理臺上,金色的,甚至有點溫馨纏綿的味道。

然後,方措放開,似乎是,什麽也沒發生過,但又分明有一些東西悄然而生。他舉起方牧的手,就著他手中的煎香腸咬了一口,若無其事地說:“那我去學校了。”

兩人之間的那種暧昧的異樣很容易就被老媽子老五察覺到了,那天方措提早從學校回來,在門口看到老五的車子,老五這人活得大大咧咧,尤其在方牧這兒,基本是當成自己的第二根據地,這回卻難得的竟進了方牧的房間談事兒。

方措並不是有意偷聽,只是經過的時候剛還聽到自己的名字,他心頭一跳,不由自主地就停住了要離開的腳步,屏住了呼吸。

屋子裏,老五問方牧:“你到底,是怎麽想的?”

方牧抽了一口煙,臉上看不出神色,“我什麽也沒想。”

之後有一段沈默,彼此都沒有說話,然後就聽見方牧說:“你知道我這個人,從來不去想太過長遠的事兒,也想不來覆雜的事,從前,命懸一系,沒條件讓我去想,後來,也習慣了不去想。有時候,心裏也羨慕別人都有個家,但我知道我不是過那種日子的人,結婚什麽的,就算了,何必害人?這麽多年了,身邊來來去去的,有人恨我,有人愛我,到最後,心裏面牽掛的,也就這麽一個,管他是什麽感情呢,分那麽清楚幹什麽?哪天,他要覺得後悔了,有更好的選擇了……”

說到這裏,他停頓了一下,狠狠地抽了一口煙,發狠道,“我也不勉強。”

方措的心臟緊縮,劇烈的疼痛伴著強烈的歡喜,令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靠著墻縮成一團,鼻子酸澀,眼睛生疼,一點一點紅了,卻又用盡全身的力氣,一點一點地將盈於眼眶的淚逼回去,他沒有沖進去告訴方牧,他不會後悔,一輩子都不後悔,那樣太幼稚,他只是深吸一口氣,讓縮成一團的心臟舒展開來,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轉眼,時令進入盛夏,狗東西居然熬過了一個冬天,盡管身上的毛掉了再也沒長出來,極其挑戰人的視覺審美,但到底頑強地活了下來,並且有幸享受到方牧這只鐵石心腸牲口的伺候。一場從菲律賓以東洋面上生成的超強臺風席卷了沿海一帶。方牧他們所在的城市也沒能避免,臺風伴隨著強降雨,電視上、網絡上到處都是這次臺風的消息、警報。

方措從學校回來,一路狂風驟雨,從公車站到家這一段路,因為是老街,排水系統落後,路面已積了水,水深處漫過腳踝。雨傘根本撐不住,到家的時候,方措已經從頭濕到了腳。

方牧不在家,屋子裏一片漆黑。房子很有些年頭了,又是木結構,滲水嚴重,尤其是方措的房間,半張床已經濕透,屋子裏一片狼藉,根本無法住人,床上、書架上蓋了雨布,估計是方牧弄的。

方措換了身幹衣服,下樓打開冰箱做飯。連著幾天暴雨,也沒上菜市場,冰箱裏存貨已經不多,剛好還有中午的剩飯,方措幹脆拿了幾顆雞蛋,做了簡單的蛋炒飯,又給粽子煎了香腸,餵了狗糧。

大概七點多,方牧才回來,穿著雨衣雨靴,一身風雨,走到廊下,脫去雨衣,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解釋說:“街東邊的幾所老房子進水太嚴重了,家具都泡了水,沒法住人了,好歹勸著老人暫時住到招待所去了,今晚風再大點兒,不知道會不會塌。”

方措遞給他一根毛巾,說:“先吃飯吧。”

方牧點點頭,走進屋,在飯桌旁坐下,又記起什麽,說:“你那房間也不能住人了,漏水太嚴重了,今天晚上跟我睡一屋,先對付過去,明天再看情況。”

話剛說完,屋子忽然一黑,竟然停電了。

方牧放下碗筷,找出手電筒,再度披上雨衣,走到外面查看電壓表。雨太大,遮擋了視線,連眼睛也睜不開,方措也披了雨衣,用手機照明跟著出來,方牧看他一眼,說:“你進去吃飯。”

方措不肯,“別弄了,雨太大了,又黑。”

方牧不聽,“你在家待著,我出去看看。”說完,竟一頭闖進風雨中,磬哐磬哐地淌著水摸黑走出了院子。方措找了半天,找出半截蠟燭,點著了,也不吃飯,就等著方牧,大概半個小時後,方牧回來了,“臺風把街口的樹刮斷了,樹幹壓斷了電線,整條街都停電了,今晚這麽大的風雨,沒法兒修了,只能等臺風過後再說。”

兩人就著微弱的燭光,吃了晚飯。

臺風天,又停電,實在沒有什麽娛樂活動,吃了飯,兩人都上了樓。

外面的風雨沒有一點要停歇的,窗戶玻璃被打得啪啪作響,屋子裏卻是另一種安寧平穩。

方措沖了澡,走進房間,床頭點著一截蠟燭,先沖完澡的方牧只穿著一條大褲衩靠在床頭抽煙,他的臉一半暴露在昏黃的燭光下,另一半隱沒在黑暗裏,有一種過盡千帆歷盡千帆的滄桑的性感,煙熏繚繞的,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此情此景,方措站在門口,呆呆地看著,心底像夕陽下的湖泊,有著前所未有的寧靜。

男人擡起眼來,“楞著幹什麽,洗好澡了?”

少年點點頭,走近了,能聞到他身上新鮮的水汽混著沐浴露的清香。方牧往裏讓了讓,讓出半張床。

少年輕手輕腳地上了床,與方牧並肩靠在床頭。方牧的房間也漏水,但情況好得多,在墻角放了一個面盆一個水桶,接水,聽著那滴滴答答的水聲,這經歷,倒也挺有意思。

方措不由地輕輕笑了。方牧瞟他一眼,“笑什麽?”

方措搖頭,“沒什麽。”他停了一會兒,說,“我想起我們那年去西藏,也是這樣的大雨,到拉薩,我還有那次拍的照片,我拿給你看——”他一骨碌下了床,走出房間,沒一會兒,果真拿著一本相冊回來。反正閑著無聊,方牧將煙叼在嘴裏,一頁一頁地翻著相冊,照片中大部分是風景照,金色的夕陽、高原的天空、蜿蜒逶迤的紅色墻碟、莊嚴的寺廟、斑斕的壁畫……還有方牧,不修邊幅,胡子拉碴,眼裏永遠湧動著桀驁不羈和玩世不恭,連笑也是帶著一點邪氣的。

方牧並沒有看過這些照片,那次西藏回來後,發生了太大的變故,以至於他根本無暇去回想那次旅行。煙燃到盡頭了,方牧像從某種思緒裏驚醒過來,越過方措的身體,將煙在床頭的煙灰缸裏掐滅了,兩人的身體不可避免地交疊相碰,方措一顆心嘭嘭狂跳起來,呼之欲出,他垂下眼睛,小心地控制著自己的呼吸,聽見方牧說:“我比你大十幾歲呢。”

沒頭沒腦地一句話,輕描淡寫中透著微微的寥落。

方措擡起頭,幾乎是有些惶惑地去看方牧的神情,他怕他們彼此好不容易拉近的距離又因為這樣的顧慮而推遠。方牧靜靜看他一眼,似乎看透他心底的不安,問:“你恨我嗎?”

方措一驚,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然後自嘲地笑笑,“恨過,很小的時候,你不見的時候,你說讓我死心的時候……”

方牧沈默了一會兒,說:“很多事情,我從前不曾跟你講過,以後,估計還是不會跟你說……”

方措笑笑,“我知道。”

方牧低聲叫了他的名字,“小措……”並沒有下文,只是純粹的感嘆。

蠟燭終於燒到盡頭,幽微的燭光熄滅了,房間裏頓時陷入一片黑暗。方牧躺下來,閉上眼睛,說了一聲,“晚了,睡吧。”

方措卻沒有動,黑暗放大了心底蠢蠢欲動的欲望,這大半年來,方牧雖然不再排斥跟他偶爾的肢體接觸,卻從來沒有更進一步。有時候,他想,就這樣吧,只要跟方牧在一起,無論以哪種形式,他都不在乎,哪怕他們一輩子只能以家人的關系相處,然而有時候,他又會非常不安,他渴望撫摸、親吻,激烈地占有,只有這樣,他如火山噴發前的跌宕不寧的心才會略略感到安心。

他小心翼翼地傾過身,俯下身,吻了吻方牧的唇角,很輕,如同羽毛劃過。

方牧並未睡著,如同觸電般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黑暗中少年年輕的面容,清晰得如同夏天烈日下的蒼翠樹木,綠瑩瑩的光芒讓方牧的心微微發疼,他明亮如星子的眼睛認真而溫柔,對上方牧的眼睛,不閃不避。

方牧忽然口幹舌燥,說不出話。

少年坐起身,利落地脫掉了身上的T恤,露出少年人清瘦而結實的身材,然後俯下身,與方牧赤裸的胸膛緊緊相貼,嘴唇擦過男人的下巴。方牧伸出手握住了他的肩膀,長時間不動,不知道是想擁抱還是推開。他的手心燙而粗糙,如同燒紅的烙鐵印在方措皮膚上,燙在心臟上。

方牧忽然閉上眼睛,下一秒,他一個翻身,將方措壓在了身下,幹燥而滾燙的唇印在方措的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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