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的可視條件其實有些差，吳卓手裏的屏幕上一開始只是一片有些模糊的暈影，眼睛適應了之後才能勉強看出一些建築物的輪廓。

無人機的速度不快，始終壓著下限低飛，舊城的廢墟漸漸出現在5人眼前。

因為考慮到人口密集程度以及周邊的生態環境，上面討論了很久之後最終排除了用核彈轟炸的方案，改為投射導彈。

曾經這片大陸上最繁華的城市之一如今只剩下一片殘垣斷瓦，無數高樓大廈被攔腰斬斷，空餘幾截水泥墻柱並腐銹的鋼筋訴說著曾經的輝煌；城市中央的道路遍布皸裂的痕跡，數個路段坍塌，地下水自破裂的管道湧出，在塌陷的路段形成了一個一個小小的水塘；道路兩側的人行道上雜草蔓生，原本修剪整齊的綠化帶早已看不出昔日的痕跡。

“停——”陸擇像是看到了什麽，手指在屏幕上一劃，“西北4點鐘方向。”

吳卓按他說的把無人機轉了轉，攝像頭對準了西北方向。

“那是什麽……”方鹿銜吸了一口氣。

屏幕右下方的綠化帶裏閃過了一道模糊的陰影，紅外傳感光點捕捉到了那個體征，然而僅僅閃了兩秒就消失了。

“看起來……像是……狗？”鄭觀棋的聲音不太確定。

“繼續往前吧。”陸擇的聲音很沈。

吳卓應了一聲，繼續操縱著無人機朝之前的方向駛去。

剛往前飛了幾米，這次不用陸擇出聲，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具活屍。

從體型上分辨不出是男還是女，它衣衫襤褸，裸露在外的皮膚已經腐爛發黑，步伐很慢，搖搖晃晃地從右手邊的超市大門口走了出來。

就在所有人都盯著它往前走的時候，一道雪白的影子從一側的灌木叢撲了出來，一頭把這具活屍撞翻在地。

活屍從喉嚨裏發出了一聲模糊的吼聲，伴隨著一陣窸窣，另外三具活屍從超市大門口走了出來。

眼看它們就要包圍中間那頭雪白的看上去像巨型犬一樣的動物，那動物卻是絲毫不懼，後腿一借力，撲向了離自己最近的一具活屍。

那活屍力氣驚人，被它撲了個踉蹌，竟是沒有倒下，反而怒吼了一聲，試圖抓住它的前爪。

白影從喉嚨裏發出了一聲壓低的咆哮，歪頭就咬斷了這具活屍的脖子。

緊接著它沒有止住往前撲的勢頭，右前爪一揮，在側面那具活屍的胸口留下了五道深深的爪痕。

沒想到對手這麽兇悍，剩下的三具活屍罕見地有了些懼意，最後出來的那一個原地徘徊了幾秒，在白影撲向自己之前往後退了一步，折返回了超市。

白影盯著剩下的兩個獵物，壓低了上半身在原地轉了一圈，喉嚨裏是壓低的威脅聲。

在所有人的屏住呼吸的時候，那兩具活屍竟是很快就退走了。

白影滿意地呼嚕了一聲，接著像是註意到了什麽，猛地擡頭，朝無人機的方向看過來。

那個眼神……冰冷中帶著兇狠，但卻不是完全的嗜血，此刻盯著他們，倒更像是一種無聲的威脅。

陸擇皺了皺眉，剛想開口說什麽，鏡頭裏白影的耳朵抖了抖，脊背弓成一條優美的弧線，猛地朝旁邊一躍，很快就消失在了眾人視線裏。

“能追上它嗎？”陸擇開口。

吳卓的反應也很快，馬上操縱著無人機跟了上去。

然而那白影似乎是猜到了無人機的行進路線，專門往建築和植物密集的地方鉆，眾人眼看著它跳進了一幢建築的廢墟，緊接著屏幕上突兀地出現了一片噪點，耳機裏也發出了一陣沙沙聲。

“怎麽了？”陸擇看向吳卓。

吳卓眉頭擰得死緊：“附近有信號幹擾源，遙控信號失靈了。”

“能追蹤到無人機嗎？”

吳卓抿著唇沒說話，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調試著，然而幾秒之後，隨著一聲尖銳的“嘀——”聲，屏幕上原本的噪點徹底變成了一片黑。

吳卓有些惱怒地一拳捶在身側。

陸擇拍了拍他的肩：“行了，大概情況我們也了解了，說說明天的任務安排吧。7點所有人集合，觀棋和小鹿兒留守，我帶吳卓和煙槍進城，一定要保持無線通訊的暢通。不出意外的話，我們天黑之前會趕回來。另外今晚煙槍和小鹿兒值上半夜，下半夜我換煙槍，觀棋換小鹿兒。”

陸擇頓了頓，他的眸色極沈，在所有人臉上慢慢掃了一圈，繼續開口：“舊城現在的汙染級別不用我再多說了吧，我們的任務不是殺光這裏所有感染的活屍和動物，而是盡可能的搜集信息，盡最大努力找到先前三支隊伍的戰友。我對你們所有人的要求只有一個——活下去，盡一切可能活下去，只有活著，才有希望。”

沈默。

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不盡相同，倒是鄭觀棋，眼神定定地落在陸擇身上，極其堅定，眸色中似乎燃著一簇火苗——那是並沒有真正見識過戰場和生命的殘酷的人眼睛裏才會有的眼神。

夜色不知不覺沈了下來。

“今晚還是在車裏休息，珍惜最後的好覺吧同志們，明天才是任務真正開始的時候。”陸擇伸了個懶腰，語氣又恢覆了一貫漫不經心的懶洋洋。

陳辛一言不發地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褲腿：“我先去了。”

陸擇點了點頭。

其他人也都紛紛回了後車廂，方鹿銜悄沒聲兒地往外挪了挪，抱著自己的微沖坐在了門口的臺階上。

頭頂夜空澄澈，自從災難過後，這一帶都變成了無人區，沒有了城市的燈火喧囂，頭頂的繁星反倒格外燦爛。

她有些出神地盯著頭頂看了一會兒，身後傳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

“想什麽呢？”陸擇在她旁邊伸長腿坐下。

方鹿銜扭頭看了他一眼，聲音罕見地有點迷茫：“隊長，你說……我們還能回去嗎？”

陸擇嘴角掛了一個淡淡的笑容，擡手在她腦袋上揉了揉：“怎麽，怕了？”

方鹿銜搖頭：“那倒不至於，這幾個月執行任務，該見的陣仗也都見過，我只是……來到這裏以後，我突然覺得……我們真的能找到真相嗎？關於這場病毒的爆發，關於那些死了的人……”

陸擇嘆了口氣：“這題超綱了啊方鹿銜同志。”

方鹿銜吐了吐舌頭，伸長了腿：“我就是隨口那麽一問。有些事情我也知道……但是隊長，你難道從來沒有類似的疑問嗎？我的意思是，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我呢，從來都是一個務實主義者。在執行任務的時候，我腦子裏通常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把我的隊友全部帶回去。”

方鹿銜聽出了他語氣裏的避重就輕，識趣的沒有再追問下去。過了一會兒，她猶猶豫豫地開口：“隊長，你說……舊城裏真的還有幸存者嗎？在我們之前來的那些戰友，他們……還活著嗎？”

陸擇“嘖”了一聲，擡手把她腦袋按了下去，站起身：“我以前怎麽沒發現你問題這麽多呢？”

頓了頓，他語氣放柔和了一些：“別想那麽多，明天照顧好小師弟。雖然把你們留在外圍，但是誰也不敢保證這塊區域內有什麽地方是絕對安全的，真要遇到襲擊了別逞強，活著才是最重要的。”

方鹿銜點了點頭。

陸擇在她肩上拍了拍，起身回去休息了。

臨近6點的時候天上淅淅瀝瀝飄起了雨點，雖然不大，但是一時半會也沒有要停的意思。頭頂的天色陰沈，完全看不出來此時正值盛夏。

陸擇披著防水鬥篷回到超市後門集合點的時候所有人都整備好了。因為考慮到執行任務時的機動性，他們這次只帶了兩套氣密防化服，用於進入高危區域時使用，平時的迷彩服上只附了一層薄薄的特殊防化塗層，基本上只是給人一點心理安慰的作用，唯一稱得上防護的，只有臉上的面罩。

陸擇目光從4名隊員身上一一掃過，昏暗的晨色裏，哪怕隔著面罩上的塑膠層，他的眸色依舊亮得驚人。

“所有人都準備好了嗎？”他的聲音很沈。

所有人都點了頭之後，他在面罩耳側的位置敲了敲：“測試無線電通訊。”

十分鐘後，所有準備工作進行完畢，陸擇領先，陳辛和吳卓緊跟在他身後，走下了超市後門的臺階。

“計劃集合時間是下午6點，地點不變，原則上保持無線電通訊暢通。方鹿銜和鄭觀棋這邊一旦遇到突發情況，馬上轉移至A隱蔽點等待集合。如果我們失聯超過3天，通訊也依舊出於中斷狀態，你們馬上撤離，回基地衛星城，收到了嗎？”

鄭觀棋聽出了陸擇語氣裏的嚴肅，偷偷瞄了方鹿銜一眼，沒敢先吭聲，而方鹿銜咬著嘴唇盯著陸擇，顯然對他的最後一句指令不太讚同。

陸擇也看出了她的意思，語氣嚴厲了幾分：“這是命令。”

姑娘這才不情不願地回了一句“收到”。

陸擇看了留守的兩人一眼，轉頭率先朝高速公路的方向走去。

吳卓跟在他身後，倒是陳辛，走之前回頭看了方鹿銜一眼，似乎有些欲言又止。直到鄭觀棋有些疑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才猛然轉身，大步跟上了前面的陸擇和吳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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