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傳說不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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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仞

我一把拽住武子珈,順勢往一處山崖的夾縫間一躲,幾只有靈性的野獸前來替我遮擋。武子珈十分魁梧,在夾縫間卡得白眼兒直翻,我於心不忍,只好化作原型,給他騰出一塊喘息地兒。

“師侄啊,”他說,“你想叫我在這裏嗝屁?也好,我是枉死倒能投個好胎。”

我長嘆一口氣,回答:“有巡夜的,被抓住了要有好一番口舌。”

“我們一路殺下去。”

“你不會是這麽上來的吧?”

我和他默默對視,提醒:“在這裏鬧騰,難保不會驚動仙君。”

然後嘆口氣:“師叔,你和師父比也……”

他喘了口氣:“師侄,我很早就想問你了,你覺得我師兄是什麽樣的人?”

在旮旯縫兒裏說這個並不明智,可是我已經很久沒和人說起過他:“他……走前給我泡了一壺白毫銀針,到茶水冷透了,我才想起來喝一口。雖有澀意,不失其芳。我想他就像那壺茶,我遇到他時已經晚了,可是仍然清雅光華。也許以前……”

武子珈突然嘎嘎嘎地大笑起來。

我莫名其妙惱羞成怒地看著他:“小聲點。”

“哈哈哈哈……我師兄竟然是這麽個風雅人?師侄,實話跟你說啊,當年我還沒能辟谷的時候,師兄天天來蹭吃蹭喝。結果我辟谷大成了,他六根不凈,被師父一頓好罵。”

“後來他帶我和四師妹去人間游歷,我們一路大吃大喝,沒走多遠就把錢用了個精光,最後還得靠師妹擺攤賣唱,他扮瞎子老父,我當地痞流氓,一路坑蒙拐騙才沒淪落成乞丐。”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胡扯。

他笑得花枝亂顫:“你被他忽悠得不清啊。沒事兒,要是你們相處得能再久一些,你就能見識他帶你喝花酒的模樣。哈哈哈哈……師父帶弟子逛青樓,我師父這下要打斷四條腿——哦,不,你是狐貍,已經有四條,那就是六條腿……”

我變作人形,武子珈當即重新被擠得白眼直翻。

“你什麽都不懂。”我說。

他哼哼哧哧地推了我一把:“你要是喜好……清雅的那一款……等等逍桐……仙人……虞子矜和清雅……一點不搭界……”

巡夜的人走過去,我跳出來,繼續向山下狂奔。武子珈緩過一口氣跟上來:“師侄,我是說真心話,你師父不是世外高人啊。”

“當年我二師兄也以為他是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結果神仙的架子沒端幾天,就因為惹事生非被師父漫山遍野地追打。二師兄的感情被欺騙了,小心肝兒都碎了,這倆現在見面都說不了幾句好話。你啊……”

我轉過頭,瞥了他一眼:“你話真多。”

他看著我,搖頭晃腦,長籲短嘆。

“你說這些做什麽呢?”我有些厭煩。

“萬一你發現你為之而死的是這麽一個貨色,我怕你氣成厲鬼。”

這貨色,要是能有我師父的一分好,也不至於如此叫人討厭。

我在山門前遇到所謂的師兄。

他仿佛忘記了蘭川劍,笑意盎然地看著我們,目光在武子珈身上停留片刻:“師弟,你這是打定主意要走了?”

“不是正如你所願嗎?”

他嘆口氣:“我原本是這麽想,可是仙君讓我來傳話,‘你邁出這個門,從此師徒緣盡。’”

“仙君知道的真多。”

他笑一笑:“自然。仙君說,如若虞子矜不曾動手,興許我該稱呼你一聲師兄。”

“師弟,你現在去玄遙派,一點兒用都沒有,不如留在此處,潛心修煉。”

他說得平靜而諷刺。

虞子矜

“你為什麽還不動手?”屍體問。

我在白光裏沒命地竄了一陣,始終跑不了多遠,總會七繞八繞地又回到屍首身邊,第三次回來時因為麻木而冷靜了。我是幹修仙這一行的,要是被一鬼魂攆得四處亂跑,簡直連閻王都沒臉相見。

我靠在書堆上喘口氣,屍首約莫察覺我已經平靜,又開始他的問話大業,依舊只是那一句,仿佛一個討打的小崽子。我聽了一刻,倒能平心靜氣地耍嘴皮子:“您看,您現在跟個死人似的,我總不能鞭屍啊。怎麽動手,您也說說清楚。您要實在不記得了,趁早說明白,回頭我給那幫等您的人報個信兒……”

屍體突然噤了聲,好像終於聽進去了這句話。

我小心地看著他緩緩站了起來,簡直想傻大膽地怒喝一句:“何處怨魂膽敢詐屍!”

幸好我的膽子在不該出現的地方還是挺沈得住氣。

他走到我面前,緩緩蹲下,四肢發出吱嘎吱嘎的脆響,仿佛稍有不慎就將散作一團::“虞子矜。”

我看著他死氣沈沈的眼睛,誠懇道:“您不是什麽都不記得了嗎?”

他皺著眉頭,像是從一團亂麻似的記憶裏扒拉出有價值的東西,一刻後他抓出一本書,緩慢地看了起來。我陪了一會兒,小心道:“您找什麽?我也幫您看看?”

他沒有搭理我,只偶爾翻一頁書。我謹慎地拿起另一本,他沒有理睬我,我謹慎地翻開,他依舊沒有理睬我。那沒什麽好說的,我放心大膽地低頭看起來。

“丙辰年,於林間悟道。”

“丁亥年,得一白狐。”

“辰巳年,悉白狐身死,大慟。”

“癸亥年,虞子矜生。”

這是逍桐的記憶,我看了兩行,突然有些莫名其妙的悲意,於是把它伸到屍首眼皮下:“仙君,你看是這本嗎?”

他聽話地翻看,看畢擡頭望了我一眼。

“虞子矜。”他的眼神清亮了一點,卻比我更悲傷惶然,“是你來了。”

“您想起來了?”

他露出一絲似悲似喜的笑意:“你遇到梧桐了嗎?”

我不知道這屍首為何從生無可戀的鬼魂變為悲情小可憐,只胡亂點頭:“遇到了,小時候我還爬過呢。”

“蒼鷹呢?”

“來之前救了我一命。”

“……白狐呢?”

“拜我為師了。”

“他們都原諒我了?”

我腹誹除了白狐對您沒什麽感覺,這幾位對您一往情深,壓根談不上記恨啊。

“差不多吧,”我涼颼颼道,“等著您的還有名山大川,一什麽,哦,雲冥仙君,還有玄遙派上上下下等著您救命。沒誰很您入骨。”

他迷惑地望著我,半晌顫顫地翻開了另一本書。

“……您什麽都忘了?”

“太久了,”他說,“我根本不該醒來。”

我認真地看著他:“那您說的還不動手是什麽意思?”

“我只記得,有一天會有一人來,他來是為了殺了我。”

所以您應該是滿心期盼嗎?在這裏快樂地裝屍體,險些把唯一的殺手給嚇死?

“那麽多人等您,您就那麽不想活?”

他停了停,不再說話。

“您不記得,為什麽我會有你的記憶?玄遙派越衰落,我記起來的越多,這不是你給我的嗎?”

他盯著我,半晌開口:“是。”

“為什麽?”

他低下頭,緩緩地翻起書。

我簡直要給他跪下了,您這麽多年百無聊賴地等著,就不能時不時地回顧往昔,偏偏要死到臨頭抱佛腳?這是那個逍桐嗎?不是當年師父要考較功課前一天的我嗎?

半晌後他擡頭,解釋:“我不想當英雄了,我給你我的記憶,你來決定救不救玄遙。”

我說不出話,和他面面相覷。

他看著我:“梧桐,蒼鷹,白狐他們都好,是麽?既然如此,我應該能死了罷。”

“可是我不想要你的記憶。”

“可是你打算為玄遙而死。”

作者有話要說: 每天都能看到千裏君的評論,感覺人生好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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