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狐貍,你真蠢

關燈
虞子矜

逍桐半死不活地說:“你有我的記憶,便能有我昔年的能耐。以後你愛不愛救玄遙,就是你自己的事了。如此,你還是不想要我的記憶麽?”

我深沈地和他論道:“仙君好意,本不該拒。然,我有仙君記憶後,我是仙君還是虞子矜?我若是仙君,則仙君不得安息,我消失殆盡。我若是虞子矜,如何面對不歸屬我的回憶?世間紛擾,多從於此。”

“那又如何?你不是想死嗎?”

我噎住了,覺得他說這話時頗些地痞流氓的意味,倘若再挑個眉歪下嘴,滿可以簡化成四個字兒:“活該找死。”

我忍了又忍,還是沒有忍住,提了那一壺不開的水:“仙君為門派而死時,是何感覺?”

他沈默地看著我,重又恢覆成死屍狀,仿佛又什麽都不記得了。

失憶真是萬能的法寶。

我坐在他身邊,苦笑:“仙君,你要是兇一點,直接奪舍多好啊,我一點都不用猶豫。可是你讓我選擇,我即便很高尚,可是,在我有能力不高尚的時候,還是想齷齪一把。”

“仙君,我想活,我還有個弟子巴望著我活。可是玄遙把我養到這麽大,讓我撒手不管,我也……不太忍心。你說我該怎麽辦呢?先前啊,我以為這是我無法更改的命運,也就認了。你說現在是個什麽事兒呢?”

他僵硬而冰冷,執著地相信自己是一具屍體。我和他枯坐相對,算是有一點理解當年他的滿腔苦悶。

如若你有勝過眾人的天分,眾人就理所應當地覺得天降大任於斯人,從此你要為天下所活。如果這人偏偏又沒有胸懷天下的情懷,實在是一種煎熬。

我說:“你他媽真是個懦夫,你沒有死,你只是不敢面對把你當成英雄來索取的人,你有本事丟了浮名拒絕啊,逃跑算什麽能耐?”

死屍紋絲不動,我壯了膽控訴:“你不敢面對,所以捏造出我來面對?我不是你的轉世,你也沒有入輪回,你只是創造了一個傀儡!”

“……那什麽,傀儡是怎麽創造的?”

他很有仙氣地不再搭理我。我一個人喋喋不休,一刻後終於悲從中來,可以放聲一哭。

淚眼模糊裏,我朦朦朧朧地看見一個人的臉,還有一段模模糊糊的琵琶聲。

琵琶聲停下時,我看見一個女孩子的臉:“師兄啊。”

我努力辨認了一刻,抽抽噎噎道:“四師妹?”

她向我點點頭,溫柔地笑了笑,然後撇過頭,運氣靈氣大喊:“師父師兄師弟師妹蒼鷹梧桐,我師兄虞子矜醒來了。”

他們並沒有立刻蹦出來。我偏過頭:“怎麽是你?”

“今日輪到我。”

“我不是逍桐。”

“我知道,逍桐不會喊我四師妹。”

“你失望嗎?”

她偏過頭看我:“我師兄醒了,我為什麽失望?”

有一刻我突然知道自己為何願意為玄遙而死,並非大義,無關高尚。我是為了師門中人,是為了三師弟,四師妹還有師父。

她說:“大師兄,我覺得以你的脾性,是逍桐的可能性和三師兄是靈月的可能性差不多大。但凡仙君還有點靈氣存在,都沒有這麽……二的。所以,咱勸勸師父,別做夢了。”

我決定太太平平,安安生生地活下去,玄遙派誰愛救誰救。

在我再暈過去前,師父師弟等人魚貫而入,他們帶了一個一看就知道是鳥和一個一看就知道很木的人。

四師妹不緊不慢,大聲地說:“師兄,你知道嗎,師侄估摸著要沖出雲冥山,回來啦。眼下門派飄零,一路艱險,你要不要親自去迎接?”

懷仞

我站在大街上,看到了一片兵荒馬亂。

武子珈依舊在我身邊聒噪:“你不後悔嗎?我師兄真的是一個十分做作的蠢貨,你一定要想好,別對他失望,也讓他失望。”

我強忍怒氣,不甚其煩:“哪怕我師父私下裏喜愛作婦人打扮,也與你何幹?”

“你不幻滅嗎?”

“虞子矜就是虞子矜。”

一輛馬車轟隆隆地趕過去,向城門外飛奔,沿途有徒步而行的,乞丐似的人拖家帶口。

這才幾日,便物是人非了。

我在人間呆了許久,也見過這樣的情景,並不大驚小怪。若不是武子珈實在煩人,我是打算提點他兩回。起碼叫他明白現下的城與鄉,鄉與縣的關系。否則怎麽助人間君王?幹什麽之前都算一卦嗎?

“我要去玄遙派,”我打定主意和他分道揚鑣,“你去哪裏?”

他辛酸地看了我一眼:“別人家的弟子,果然難親近。”

我看了他一眼,玄遙派裏除了我師父,怎麽盡是這種貨色。

“師叔,你若是想活下去,就去找我的一位好友,他叫無圭,是龜妖。此人見多識廣,聰明果斷,跟著他定能活命,還能活得好。你若是想去逆改天命,便去懿城,彼處為兵家必爭之地,能鎮守住的人,定為龍鳳。好自為之。”

他深沈地望著我:“你見到你師父,也把這話對他說一遍,成嗎?”

我扭過頭,對他一擺手:“師叔,多謝你告知我此事。往後各自珍重。”

“好,各自珍重。”

我向玄遙派的方向狂奔。

我仿佛一直在追逐虞子矜的腳步,只是少有追得上的時候。我不知道此番如何,是不是來得及。

當初我投入雲冥派,的確是負氣,我想成為他都不能小覷的大能,有一天他會願意與我並肩。甚至哪怕有一天他為玄遙而死,我也能上天入地地湊齊魂魄。

可是,現下他生死不知,即便我不是大能,也忍不住棄了可能成為大能的機會前去看望。萬一……他死了,萬一他的魂魄連大能也湊不齊呢?

入夜,我不敢停歇,一路前行。遠遠地能望見玄遙山時,聽到了山間傳來的鐘聲。

鐘聲震撼到人心底,仿佛能攪和起心中最深沈的血性。

我近鄉情怯,茫然無措。

“那是什麽聲音?”我問山腳下一片藥田裏的藥農。此處雖在玄遙山腳下,種的也不是什麽高深的草藥,到底掛了一個名號,到底知道些事情。

一群人帶著點惶恐與得意:“你不曉得嗎?前幾日有好手上山行刺,結果逍桐仙人彼時蘇醒啦,喚起河神將他們淹了。逍桐仙人愛聽鐘聲,從此山上就敲鐘了。”

我踉蹌一下,覺得一口血幾乎從七竅裏流出。

“那虞子矜呢?虞子矜呢?”

他們惶恐地看著我,如同看著一個瘋子。

“他是誰啊?”有人怯怯道。

我張口結舌,突然發覺自己竟然無從描繪。

然後我聽見一人的聲音,隨著一柄刀而來:“自然是死了。”

那一縷殘魂手執蘭川劍而出,他信守承諾,說護我三次,絕無欺瞞:“你不該來。”

你是一個資質不錯的妖,為何每每碰到此事便方寸大亂?”

我奪過他的劍,大開大合地砍上去。雲冥山那吸人魂魄的雲霧似乎又在眼前:“我不用你保護,我從未方寸大亂過……我馬上就能上山,不會有人攔得住我……”

蘭川劍作響,偷襲的人發出一聲慘叫,他說:“狐貍,你真蠢。”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