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師門不靠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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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子矜

逍桐仙人是什麽樣的存在?

我當年初入玄遙派時跪著行禮的畫像上,他赫然居首列,即便畫像已經模糊不清,依舊看得出那人清新脫俗,玉樹臨風的身形,叫人跪得心甘情願。何況在日後師父師叔口口相傳的故事裏,這一位無所不能,最後還完成了修道者從未做到的事——飛升。

此時有一群人死活把我當作他,在一片惶恐裏,難免會有一些飄然自得。我望著逢春的老木,千年的老狐,還有一只兇悍的老鷹,連自己都相信了幾分。

我竟然是逍桐,我糾結地沾沾自喜,要不是還有兩分自知之明,險些說出:“徒子徒孫,平身。”

可惜這兩份自知之明不夠拯救我的飄飄然,我屁顛屁顛,興高采烈地進了掌門的議事堂,他老人家恭敬地告訴我,百年裏,人間動蕩,妖族入侵,玄遙派一面跟凡人扯皮一面跟妖族扯淡,如今雙方都不想再扯,很想開打。

我聽完這片愁雲慘淡,頓時覺得,相比當英雄,還是活命要緊。

可惜那二百五弟子還寸步不離地跟著,若是他不在,我能上吊給掌門看。而如今,我一哭二鬧都不好意思發揮。

掌門說:“這些瑣事,自不必仙人憂慮。我門衰微另有他由,實在是……”他頓了頓,嘆息道,“物極必反,玄遙派昔年繁盛一時,如今山脈漸漸枯損,天命使然。而若不逆天而為,則內憂外患,門派毀於我手。所幸仙人……”

我大概聽明白了,合著我不是拯救蒼生,萬人敬仰的仙人,而是逆天而為的魔頭。倘若日後有事,可以一推二推推到我身上。這不是坑人麽?

“何為大道?”我深沈地望著掌門,“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地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強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遠,遠曰反。故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逆天而為,可得久遠?”

我擲地有聲地說完,轉身而走。那只狐貍兩眼晶晶亮地望著我,活像看著一只山雞,叫人心頭驀地一軟。

掌門說:“仙人,當年您轉世歷劫,還記得晚輩當年教您背的《道德經》啊。”

“莫不敢忘。”我說,“然大道如此。若有違之,必有反噬。”

掌門撲通一聲,快狠準地跪了下來:“逍桐仙人,當年為靈月姑娘逆天命而行之,則天地無可阻擋。還請今日,為玄遙派上下……想必靈月姑娘在天之靈,也會謝仙人之恩。”

我近來一直覺得那回天雷未散,總還時不時挨上兩下。

靈月姑娘,這貨是誰?當然,這不是重點。師伯啊,你同我講逍桐時,可沒說他是個為情所困的腦殘啊!

掌門說:“千年來,晚輩知曉仙人重情重義,一直尋覓靈月,以致於畫坊青樓也不曾放過。而如今,若能逆天為之,晚輩願賠上性命找出她的轉世。”

我還能說什麽呢?只好走出屋子,淡淡道:“我已經放下了。”

門口的所有弟子嗆然出劍,望脖子上一橫,凜然地望著我。

這時,我方才醒悟,陰謀,這是陰謀。

懷仞

我小心地梳著他的長發,上面有幽幽的蘭香。

“師父。”

他睜開眼睛,懶懶地望著我,輕輕地哼一聲:“嗯?”

其實我沒什麽好說,只好笨拙道:“力道如何?”

“好。”他說,“好得很。”

這一句裏含了莫名的悲意,我難受得很,忍不住脫口而出:“我們走罷……”

他的手指封住了我的唇,淡淡笑道:“說什麽傻話。”

“我生於斯長於斯,總該做些什麽……可惜了天下蒼生。你不必跟著我了,回人間去罷。”

“我跟著你。”

他笑起來,不置可否:“我還沒怎麽見過你狐貍時的模樣,變一個我看看。”

我趴在他懷裏,那裏有溫暖的心跳聲。

“你當初……為何救我?”

他撫摸著我的毛皮,輕輕地笑:“你說哪一次,我不記得了。”

“天雷。”

他的手頓了頓,爾後道:“我都忘了,你也別放心上了。”

“百年了,”他的聲音漸低,“物是人非,我只有你了。”

入夜,我跳到賜靈堂,有一人坐在窗邊看書。桌上有茶,還有一點熱氣。

我不知道怎樣開口。許多年前他給了我希望與慈悲,而此時盡數收回。

許久後他說:“懷仞,你來了。”

我沈默一刻,半晌道:“你騙了我。你讓我救他,只是為了叫他再送死。”

他低笑起來:“送死……若我能代他送死,我怎麽會讓他去?”

我來只為確定他會不會死,其餘的種種無奈無需解釋。

他說:“懷仞,他不會真地離開。即便為了靈月,也不會離開。”

“靈月是誰?”

他擡頭望著我:“她是神女。逍桐為她飛升,為她隕落。”

我聽這個故事時,才發覺自己從來沒有看透他。

昔年在嶺南山,我以為他是個沒心沒肺的紈絝子弟,而他救了我。如今重逢,我以為他隨性自在,其實有許許多多牽絆。他是一朵在長在空谷的幽蘭,從沒以真面目示人。

我站在深夜的露水裏,月光寒涼。即便我在狐貍裏算得上幸運,而如今天高海闊,怎麽及得上他上天入地的瀟灑呢?

真叫人傷心。

我慢慢地走回去,他躺在臥榻上,頭發松松挽起:“狐貍。”

“生死為何物?”我喃喃道。

“死生亦大矣。”

我重重行禮:“師父,如果你要死,請允我相隨。”

他望著我,半晌起身:“走罷。”

“什麽?”

“此事艱難,不急於一時。你不是說人間甚好,那便一起去看罷。”

我楞楞地望著他。

他縱情大笑:“你都肯生死相隨了,我不能只帶你見死。”

虞子矜

大半夜,狐貍告訴我,我特麽要死了。

他說這話時十分悲情,十分鄭重,叫我險些不顧臉面,撒丫子就跑。但是,我是逍桐,哪怕現下我一無所知,依舊不可做虞子矜才會做的沒品事兒。

我搜腸刮肚,險些對狐貍表白,爭取了名正言順跑路的機會。笑話,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得看斯人有沒有這個能耐。

狐貍目光覆雜地望著我,然後一點頭。

我被他深情得牙酸。

“玄遙派這幾年有何變化?”

狐貍略微沈吟,恭敬道:“世事變幻,而世事不變。”

我想給這崽子一榔頭,只好直白問道:“後山與前山相連的小路可被封起來了?”

狐貍頷首:“也不算封了,師父你的衣冠冢在那兒。”

哦,原來還得過墳地。還好今日不是七月半。

我帶著狐貍跳窗而逃,輕車熟路地流竄,一切順利,直至經過一座威嚴的墳頭。

我也不是怕鬼,但是當一身著白衣,配著長劍的人幽幽立於墳前時,我還是不由自主地慫了。

白衣鬼幽幽道:“師兄。”

他朝我走來,月光映亮他的眼睛,閃閃發光,十分可怖。

“師兄,”他說,“你要走嗎?”

西風涼颼颼地吹過人後頸汗毛。

他緩緩地笑,露出了滿眼淒涼:“你終究是認不出我了。當年的誓言說得真好……上窮碧落下黃泉,如今卻相見不相識。”

我看了一眼狐貍,有一種可怕的直覺。繼被一狐妖扯著認了師父,難不成還要被師弟扯著認夫君?

“靈月如今不是女兒身,你便再認不得了麽?”

果不其然的天打五雷轟。

被狐貍認師父就算了,可是三師弟,我對你真是一點想法都沒有啊。你若是個嬌滴滴的師妹也罷了,可是你如今膀大腰圓,虎背熊腰,讓我認真地質疑人生:我特麽要不要為了虛榮心認下逍桐仙人的名號。

我猙獰地微笑:“子珈,別胡說。”

他滿臉果然如此的幽怨,嚶嚶嚶道:“你看著我的眼睛,師兄,你看著我的眼睛再說一遍。”

我抽出劍,決定同昔年一樣,揍得他滿地找牙,再來談談前世今生。

一刻後,狐貍木然地望著我,滿臉夢幻。

三師弟嗷嗷叫著:“師兄我錯了,你饒了我吧。”

“你叫我什麽?”

“師祖,”他虔誠道,“夫君,仙人。”

我犧牲了一條腰帶,把他捆好。

“誰教你說這個的?”

“師兄,”三師弟嘆了口氣,幽幽道,“掌門和師父說我是靈月姑娘的轉世,千真萬確。我想不起來,他們就叫我給你守墳來啦。”

什麽世道,要我送死,還給塞個這樣的良配,簡直是鬧著玩兒啊。若我在天有靈能瞅見這美人,也是斷斷不肯魂歸故裏的。

附近並無追兵,不急於一時。我坐下來,拍一拍他:“這些年裏,玄遙派到底怎麽了?”

他悻悻然地看了我一眼:“您要從哪兒聽起?若是從您飛升之後開講,那就說來話長。若是從您這具肉體毀於雷擊開始,那倒沒什麽好說的。山脈靈氣枯竭,唯有逆改五行……”

我恍然大悟,轉頭招呼狐貍:“走了。”

月光如水,三師弟進入角色,深情款款:“師兄,你不管我們了嗎?”

我誠懇道:“師兄和你的境況差不多啊。”

三師弟:“我怎麽和師父交代?”

“就說逍桐一睹靈月芳容,從此嚇得精神失常,浪跡天涯去了。”

狐貍乖乖地跟著,依舊滿臉幻滅。

難怪,任誰看見靈月成了一粗壯漢子,都得有這個表情。

我走出第一步,天高海闊。

玄遙派為第一大修道門派,但凡當久了第一,總會陷在一場光怪陸離的大夢裏。掌門也好,師父也好,不曉得“盡人事,聽天命”,他們惶恐地以為是自己敗了門派大業,而是不曉得命該如此。命該如此,就認了吧。你看天下想著不凡的人何其之多,最後不也一一認命?認命了,就能走下去了。

人能跳出天命的圈子嗎?興許你以為的掙脫,只是順著該有的命線走下去。

我十分蒼涼。

狐貍說:“你還會回來嗎?”

我走在他前面,膝蓋一軟,覺得徒弟實在太犀利。

“你不想逆天而為,是麽?”

這種時候還能說什麽呢,我高深莫測地微笑:“胡說什麽呢?”

他走到我面前:“其實,你一點也不在乎靈月,梧桐,巨鷹……或者你的師門?”

他看著我的眼神太過悲愴太過嚴肅,我微微後退一步,他緊緊逼問:“那一天……你為什麽要救我?”

我拂過配劍,天雷聲依稀在耳邊回蕩。

其實,這件事我已經不計較了。單憑狐貍初次見面時的悲愴恭敬,我就能原諒它。而此時我不知道它在等什麽樣的答案。

他真是一只愚蠢的狐貍,枉在人間呆了百年。

好比我說:“我不算什麽好人,看清楚了就走罷。我救你,興許是碰巧。”

這是我說過的最誠懇,最對得起良心的話了。不過像狐貍一樣的人總愛自作聰明,會覺得有十分的深意和苦楚,它垂下頭,收斂爪子,詮釋了何為遇人不淑。

作者有話要說: 再給自己洗腦:“堅持下去,留言會有的,收藏會有的。”

嚶嚶嚶,看文的大大們說一聲,是不是寫得不太好,單機游戲好難玩啊。

拜謝好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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