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主角光環是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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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仞

出逃沒有想象中難,他們仿佛篤定師父會回去,默認我們在外游蕩。其實師父會不會回去,我不知道,我覺得他自己都不知道。

我們坐在酒樓上,他盯著彈琵琶的樂妓許久,低聲道:“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

其實我聽著一般。琵琶浸染的脂粉氣與銅臭味太足,俗不可耐。等樂妓張口高歌時,我寧肯倒貼銀兩叫她閉嘴。

我動了動酒杯,他仿佛看出我心中所想,淡淡一笑:“你看她臉。”

我依言看去,那姑娘姿色中上,而年紀已偏大,眉宇裏透著疲憊滄然。她唱了許多的情,也許只從中參透了無情。

可是只有無情才得了久遠。

他說:“好看麽?”

“好看。”

他笑起來,眉眼疏朗。離開時給了那女子一塊碎銀。

這一天是中秋。

這幾日我忙著人情往來,只有這半晌能陪著他。他頗能自得其樂,朝我揮手而笑:“你去前院忙吧。”

“師父,你到前院來麽?今日前頭的宴會……挺好。”

“不了,”他說,“桂花酒合該在月下獨飲,觥籌交錯反而失了本色。”

我離開時,他已有了兩分微醺。

我說不出是失望還是難過,他在人間自得,卻從不肯融入人間。沒有見過一處地方的苦,是不打算在此久留的。

半夜,我到他院子裏來,一路彩燈輝煌,下人醉了一片。他坐在屋脊上,扔給我一只酒杯,“舉杯邀明月。”他笑道,“明月可願照一照此處的溝渠?”

我苦笑,躍上屋頂:“你還知道我是誰嗎?”

“狐貍,”他斜睨我一眼,“懷仞……你怎麽叫這個鬼名字。”

“你是誰?”

“虞子矜,”他說,“我是虞子矜。”

“逍桐仙人呢?”

他瞇起眼睛,對著我笑,再不肯說話。

“我陪你喝酒?”

“酒沒了。”

他是虞子矜,月色真好。

“那姑娘的歌唱得不錯,”他說,“人面桃花紅,細腰柳條蔥。去年春衫今年老,誰憐舊情濃。”

他唱得荒腔走板,滲在化不開的夜色裏,如一汪輕薄的月光。

“那姑娘是誰?”

他撫上我的臉頰:“是誰呢?我怎麽知道?不過倘若給足了銀兩,叫她說與我緣定三生,也是肯的。”

“我不知道,你也不該知道。”

翌日清晨,我醒在房間裏,有人粗手粗腳地給我蓋了身被子,連外衣也沒有除下,想來應是師父罷。我宿醉頭痛,叫人來打水洗臉,仆役話多,絮叨了一遍瑣事,方才說:“虞公子出門了。”

“去哪兒了?”

“不曉得。只讓人帶了話,說不必等他。”

我應了一聲,估摸著他不到半夜是回不來了,並不擔心。一會兒鋪子裏頭的人來尋我,說有新來的玉石商人帶了一批難得的好貨,請我去瞧瞧。

登上馬車時,起風了。

我擡頭,驀然間心中一慌,空中有一股清氣,仿佛是仙人禦風而來。

他讓人傳話說,不必等他。

這句話是什麽意思呢?我追尋那一縷氣息,只覺得胸口有一塊被剜去。不必等他 ,大概就是不會回來了。

“主子,走麽?”

“……哦,走。”

他說人間甚好。

虞子矜

我一向明白,師父是榨油的一把好手。

當年我還是他的大弟子時,他老人家卯足了勁兒收徒,收得他自個兒都認不全,然後快快活活地把這群徒弟扔給我,語重心長道:“子矜,日後,這都是你的勢力。”彼時我尚且天真,感恩戴德,盡心盡力地□□眾師弟師妹,又當爹又當媽地操碎了心。終於在百年以後長大成熟,把自己一手帶大的二三四五六七□□師弟師妹帶到身邊,有樣學樣地囑托:“這日後,都是你們的勢力啊!”

我的師弟師妹心思單純,比較容易執迷不悟,於是認認真真地帶大了小一輩的師弟師妹,順帶著認認真真地撕打。撕打到最後有些不受控制,一開始他們讓我裁決,後來他們想取而代之。

我師父清新脫俗,不肯管事。他放任我那親親師弟師妹撕打犯上,美名曰讓我學習“制衡”與“人心”——不肯顧及我受傷的心靈也罷,還不肯顧及師弟師妹弱小的,黑化的靈魂。

叫人扼腕嘆息。

我二師弟與三師弟,再搭上一個九師妹,默然地把我圍在墻角,深深地看著我。

我就說,這地界,怎麽可能有彈唱姑娘帶著一股子清修之氣。

“久違,”我嘆口氣,“怎麽尋了這幾日方才找到?”

三師弟嚶嚶嚶道:“師兄的身手,我們自然是不及的。”

我莞爾一笑:“也是。”

我的這一撥師弟師妹裏,三師弟一向最得我喜歡,他嘴甜乖順,擅長審勢度時,小時候玩笑,說要是個師妹我就收了他。可惜他像是畏了這句玩笑話,一路朝五大三粗狂奔不回,可惜可惜。至於我那真正的九師妹,雖然長相頗為溫婉,可惜也就長相溫婉,平日十分兇悍,且很愛和其他小師妹扯皮。至於二師弟,打他自成一派後,就成了一朵高冷的白蓮花,我們相看兩厭。

這三人端成一鍋,實在是別出心裁——叫我以為師父是存心給我放水。

然後二師弟說:“師門恭迎逍桐仙人。”他頓了頓,清清冷冷地補一句:“四師妹盯著狐貍。”

我不曉得他們是怎麽想的,先前拿那莫須有的姑娘威脅,現下又讓狐貍倒黴——這二位真真枉擔了罪名,我與前者素不相識,與後者不過萍水相逢,師門未免太看高我的大義。

我連他們都不肯冒險逆天施救。

我喝了一杯酒,此地的桂花酒甚好,獨飲時會覺得自己是月宮裏舉世無雙的美人——若有麻辣兔肉就更上一層樓。

三師弟依舊嚶嚶道:“師兄,行個方便吧。”

“呸,喊師祖。”

“師祖,行個方便吧。”

“呸,這是行個方便就好的事兒麽?”

我寂寞地望著他們,他們期盼著我舍生取義,因為一個義字,他們覺得物有所值,大可替我做主,若是不從,那就是不義。

可是,我為什麽要死呢?我不是怕死,而是怕死都不得其所。

九師妹說:“師兄,看在昔年的情分上,我們真是不得已……畢竟師門上下都指望您了。”

師妹,師兄也有不得已啊。且不說師兄還想再多活蹦亂跳兩年,就算想送死,也不曉得怎麽送。你們希望我是英雄,可是我明白這是一場騙局——也許是蒼天騙了你們,也許是你們騙了我。

他們圍住我,言語充滿期盼,眼神充滿暴力,我起身,遠遠地看見狐貍家的高宅大院——積累這一份家業該有多難啊。人間甚好,他說人間甚好。

我站起身,向三師弟勾勾手指:“靈靈……哦,靈月妹妹,師兄想了這幾日,終究是放不下你。那狐貍空有一張小白臉,怎麽及得上你絡腮胡的美貌,你莫要吃醋,別和他一般見識。”

二師弟滿臉嫌惡地看我一眼,十分目無尊上,我若真為門派而死,一定要點他給我守墳。唯有九師妹捧場,說一句:“師祖果然長情。”

他們篤定我會與他們歸去。

除此以外,我還有何處可去呢?人間甚好,是因為狐貍只給我看了人間的好。他戰戰兢兢地把我供奉起來,我雖愛吃白食,到底不是廟宇裏的佛像,有著金身般厚的臉皮受著香火。何況玄遙派決計不會罷休。我只是任性一回罷了。

如同我從前愛往畫坊青樓一逛,師父來追打時我總會逃跑,盡管回回他都能捉住我,然後揍得我死去活來。可是不逃,怎麽顯現得出自己的氣度呢?

如今,該是回去的時候了。

九師妹說:“師祖,你真作。”

她問:“你要和狐貍說一聲麽?”

我禦風而過時,給狐貍的馬車留了一縷清氣,他一向心思細膩敏感,想必是明白我的意思。我不敢見他,他對我實在太好了。好得我不忍心誆他陪我送死。

我救過他嗎?也許,可是我真心不曾想救他。那是一個上蒼的玩笑而已。我若遇上自己這模樣的救命恩人,倒寧肯早死早投胎。狐貍愛報恩,不過他用百年為我重塑新身時,這恩情已經還夠了,人家說一句“生死相隨”,你總不能真就此成了黑白無常。

我給他畫了一個歲歲平安的銘文,裏頭摻雜了幾滴熱淚,實在是被自己感動得涕泗橫流。

我這就走了啊,愛徒。

再回玄遙派,我直接見了師父。我們相對而坐,恍如隔世。上一回這麽坐著,還是他告訴我命中一劫。

“我以為你少說也要大鬧一場。”師父說。

“我打一頓師弟師妹,師弟師妹打一頓我,狐貍再摻和兩回合,我逃跑幾次。最後逼得師父你出手,我再回來?勞民傷財,何必?”

“你怨我嗎?”

我望著他,忍不住“噗嗤”一聲:“師父,都這時候了,你竟然擔心這個?”

他淡淡地望著我:“你不是也憂心你那位狐貍弟子才回來的麽?我也不過憂心我的弟子。”

“我不是逍桐麽?”

“你是,只不過你不曾記起來。”

“那我怎麽才能記起來?”

“等你願意的時候。”

其實我無話可說。我本在人間準備好了一篇波瀾壯闊的檄文,從回憶師徒情深開始,以你殘酷你無情你無理取鬧為結尾,預備把師父譴責得啞口無言良心發現,卻發現自己依舊只能不著邊際地胡扯。

我總是那麽一個孝順的弟子。

我說:“師父,我是虞子矜,我只記得自己是虞子矜。”

他起身:“是,你是虞子矜。但許多年前你是逍桐。你我有約,若你輪回,我會收你為徒。”

他說話時滿腔無奈寂寞,如同外頭淅淅瀝瀝的雨。。

小樓一夜聽雨聲。

許多年前二師弟問師父,雨聲為何寂寞。彼時我年輕,見不得師弟矯情,於是做法下雨,然後鄭重地告訴他:“你聽,有□□叫。”二師弟很生氣,因為師父一本正經說:“你大師兄說得對。”

那時我以為師父懶,師弟笨,天下只我一個聰明人。直至今日,方才品味出纏綿入骨的寂寞,傷心得簡直以為自己暗藏對師父的不倫愛戀,簡直願意把心捧出來讓他看,你傷我如此之重,快快安慰我。

我拿不出心,於是“哐當”一聲倒地,暈倒以作抗議。

他失聲喊了一句:“子矜。”

他沒有懷疑我在裝暈,原來百年真的一晃而過。

作者有話要說: 好寂寞,好寂寞。。。這是一場我與電腦君的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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