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愛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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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子矜

我的愛徒是一只有錢的狐貍,當我看見他的宅子時,他說他是我爹,我也認了。

“懷仞,”我十分裝逼道,“你這是在人間游蕩了百年?”

這只傻狐貍驚喜地望著我,直看得我心虛不已:“是,弟子不才,沈迷人世,還望師父恕罪。”

我寬容地拍拍他的腦袋:“罷了。你不愛修仙也無妨,古往今來,我也沒見有飛升的。只是到底苦練千年,別荒廢了。”

他的嘴角越發上翹,簡直叫人生疑:“師父……你呢?”

我鄭重地思考一刻:“我已經歷生死,覺得人世不過如此,不如隨性自在,恐怕要耽誤你修行。你同我說說現下玄遙派的境況,我可為你另擇良師。”

那只狐貍,眉眼間都是莫名其妙的笑意。

“我跟著你,”他說,“只要你不趕我走,我一直跟著你。”

我被愛徒嚇得眼皮一跳,簡直懷疑他想和我來一段不倫的師徒禁斷愛戀,趕緊岔開話題:“玄遙派為何派你來接我?我為何會在青樓?我什麽時候收你的?”

狐貍堅定:“師門有令,不可言。”

真他麽孽障!我一口血噎在喉嚨裏,突然理解從前師父漫山遍野追打我的心情。他至今沒清理門戶,對我是真愛。

狐貍靠近我,輕聲說:“師父,人世美好,不如暫且留下?”

還有比這更熨帖的弟子麽,我對他的印象頓時大好,簡直連禁斷愛戀也可以接受了。

“好……什麽好,”我嚴肅道,“門派雖無事,而我理應回去拜見,呃,掌門同師父。至於往後如何,再議。”

好了,熨帖的弟子,快,勸說師父,生死交替,瑣事皆為過往。實在不行,你可以代替為師跑一趟的。

我滿懷鼓勵與希望地望著他,狐貍深深地註視著我,眼神不明,恍然間經歷了希望到失望,失望到認命,最後看破紅塵般地向我低頭:“是,一切如師父所願。”

我幾乎想給這狐貍一巴掌,混帳,心無靈犀。

話都說出去了,還能怎麽辦呢?

翌日一路,狐貍盡心盡力地指點我各處景色。快到嶺南山時,他才低落下來,我問一句,他答一句。

“這是何地?”我指著一片荒草地,百無聊賴地問。

狐貍低聲道:“此處原有一桃花林,後來因為……天雷,盡數燒毀。因無人打理,不久後就長了荒草。”

我唏噓一下:“時過境遷,人死燈滅。”

狐貍愕然地擡頭,滿眼說不出的悲涼。

“怎麽?”我拍一拍他的腦袋,“愛徒,你有事兒別憋著,我修道之人,就是要坦坦蕩蕩。”

狐貍深深地望著我,然後低聲道:“你後悔嗎?”

我簡直要被這只狐貍折騰出毛病了,為師如斯心直口快,表裏如一,怎麽教出這麽一個愛打啞謎的貨色來呢?

“後悔什麽?”我裝逼地喝一口茶,香,好茶,“我不記得了。”

狐貍望著窗外幽幽的天色,輕聲道:“後悔……與我相識。”

這是什麽事兒啊?我們相識不久,你又沒得罪過我,為何而悔呢?我望著那只狐貍神傷的側臉,絞盡腦汁說了俗之又俗地一句話:“這本是我自己的事,與你何幹?”

狐貍回頭,半晌勾出一笑:“是我著相了,多謝師父點醒。”

我默默地望著他,識趣地閉嘴。人家都得道了,我多什麽話呢?

玄遙派的風光百年不變。

一水青蔥的小弟子規規矩矩地立在山道兩旁,垂眼低眉,恭恭敬敬地佇立成兩排木樁。有一人從木樁間翩翩而來,淡淡道:“大師兄,久違。”

他說得如斯雲淡風輕,把生死與時光視作狗屁,讓人感受到道之玄妙。

我高深莫測地笑一笑,比他更玄妙地一笑:“二師弟,久違。”

狐貍跟在我身後,蘭芝玉樹,十分長臉。

師父師叔師伯立於門派前,神情覆雜地望著我,逼得我不得不高冷,遙遙行禮,十分鄭重,十分靠譜。

師父說:“人世如何?”

我終於明白狐貍為何被養成這德性。玄遙派上下就沒個說人話的,狐貍與我能自如交流,已經是天賦異稟了。

人世如何?師父,不說你一百年沒見過弟子,好歹也沒見過死而覆生的,怎麽也得寒暄幾句。更何況你弟子除了青樓,還未涉足其他。

我深沈地望了他一眼,誠懇道:“不知。”

他們互相對視,又有一師伯越眾而出:“生死如何?”

“……不知。”

我厚著臉皮在眾目睽睽之下,一問三不知。

師門一片寂靜,半晌師父率眾行跪禮:“玄遙派,恭迎逍桐先祖歷劫大成而歸。”

我打了個顫兒,轉頭,狐貍驚愕地望著我。

一人說:“逍桐師祖轉世歸來,實為門派大幸。望師祖垂憐,指點玄遙生門。”

我站在梧桐樹下,突然想起來,此處,曾有一逍桐仙人羽化而去。傳說當年他離去之時正值冬日大寒,大雪紛飛。此處梧桐演了一場四季送別,由綠變黃,由黃變紅,直至零落而盡,至今不曾發芽。據說那是生別的傷心。

我擡頭,看見了一抹新綠。

世間紛紛擾擾,百年而過,或變或不變,唯有我茫然無知。

懷仞

許多故事裏,都有一筆帶過的小人物,倘若逍桐仙人的經歷算作一部傳奇,那恐怕我連名字也不會有。

我站在他身後,聽見他說:“我不記得了。”

梧桐樹葉郁郁青青,爾後漸漸泛紅,飄落下來時紅如血色。倘若這真的是它的等待,師父說完這句話,這恐怕就該是它的血淚。真慘,比我還慘。

那一群人不肯起,只重覆一句:“玄遙派,懇請師祖出手相救。”

天上掠過一只巨鷹,一路嘶鳴而來。倘若我到如今還看不懂,那也枉在人間渡過百年。

一飲一啄,皆有定數,誠不欺我。

他掃視著所有人,在我身上停了一刻。然後他笑起來,瞥向諸人,重重行禮:“師父,你這樣真叫我折福,我不是……”

他們避開,有人說:“梧桐新生,巨鷹歸巢,白狐相隨,則仙人大成而歸。”

他沈默,收斂了玩世不恭,如同懸崖邊的空谷幽蘭。轉身時望了我一眼,如同望著梧桐,巨鷹……還有四周的諸人。

而我呆楞在原地,無法言語,無法動彈。

一切如同早已安排妥帖的陷阱,到最後只可用一句天命不可違。

我救他是為了什麽呢?我不敢問自己。因而我也不敢起身,質問諸人前因後果,質問他們的心懷不軌。然後瀟灑地說一句“人間甚好”。

我不知道他會不會覺得我自作多情。那一年他肯為我攔下天雷,何況他師門。

西風劃過,巨鷹垂首在他面前,我聽到他的低語:“真可惜。”

真可惜,他的眼神說,我又要死了。

可是他說:“好罷。”

他走過去,如同那一年抽劍。

玄遙派上下行重禮,只因這是要人命的請求。百年過去了,我還是要看著他灰飛煙滅嗎?這一次我還等得到他嗎?

“師父,”我終於喊出來,“你……一定要去嗎?”

他頓了頓腳步,繼續向前:“我三師弟是個不錯的人,以後你跟著他罷。”

楓葉紅了人眼角:“師父,人間甚好。”

他輕輕地點了點頭,嘆笑一聲,沒有停留。

作者有話要說: 自我安慰,才更了一點點,當然像單機游戲啦~往後會有點擊的,會有留言的,會有收藏的,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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