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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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掛著回京述職的名義,皇帝慷慨的給了三天假,讓他好好休息。然而,安樂侯回京的事情在某些範圍內還是引起了一定的震動,可有不少人惦記著他的事情呢。就比如,第二天,慈寧宮裏就傳出話來,讓福寧長公主帶了安樂侯進去說話。

公主娘笑著打發走來人,回來愁眉苦臉獨坐了一會兒,然後令人去喚衛泠,一面又吩咐換衣裳,預備進宮。

衛泠一聽說要去太後那裏,條件反射的緊張起來。思量一番,換了件中規中矩的寶藍色常禮服,摘掉一切配飾,只掛了個碧色嵌銀絲小荷包,裏頭裝著些散碎檀香,寧神靜氣。

母子倆心懷惴惴的進了宮,熟門熟路的來到慈寧宮,太後的貼身大宮女芳華已經候了多時,笑吟吟迎了上來,引著兩人進去給太後見禮。

慈寧宮裏今日倒是清靜,往日常來湊趣兒的幾個太妃、妃嬪們,一個都不在跟前,不知是不是為著他倆的到來,特意打發了。衛泠趁著行禮的空檔偷眼覷了一下,太後面色平靜,看不出情緒,跟福寧公主閑閑聊了幾句瑣碎的事情,仿佛真是為了聊天來的。

越是這樣,衛泠越是不敢輕舉妄動了,只是略低了頭,默默陪坐一旁,除非被問到了,才起身小心翼翼回話。太後笑的有些意味深長:“阿泠這孩子,小時候還稍許頑皮些,如今是越發謹小慎微了,也不知像了誰。也虧你忍心,放他去到那千裏迢迢的地方,獨自吃苦——聽說,做的很不錯?阿蕤,你教導有方啊。”

福寧公主笑的有些尷尬:“太後謬讚了,為朝廷出力本是分內該當的。再說,他一個小孩子家,不犯錯添亂已經很好了,便有些許成就,也是皇上調度有方。”末句話一出口,立刻楞住了,心中暗暗後悔,又收不回去,一時臉色漸漸蒼白起來。

太後看著眼裏,只作未覺,神色不動的打量著眼觀鼻鼻觀心的衛泠。

不得不承認,這孩子生的真是好,怨不得皇帝放不下。而且這樣溫和安靜的性格,也實在討人喜歡。太後暗自嘆了口氣,要是個姑娘該多好啊。轉念一想,自己都這把年紀了,還管年輕人的事情幹嘛呢。自己兒子這輩子,雖然一路從太子到登帝看似順順當當有驚無險,計算籌謀了這麽多年,大約也沒有真正縱情肆意過,其實也可憐。他既然喜歡,自己就睜只眼閉只眼算了,左右又不是什麽翻了天的事情。朝野即便議論起來,也不過皇室內部一樁風流韻事,甚至都幹擾不到民間。更何況,皇帝也不缺子嗣了。

太後只顧自己想著心事,目光卻一直凝在衛泠身上未移開。後者只覺得如坐針氈,偏生還不敢輕舉妄動,只得努力維持著恭謹的態度和神情,垂首端坐。

正當衛小侯爺內心煎熬的時候,太後身邊另一個大宮女錦繡微笑著進來,半蹲到太後身邊小聲回話,聲音恰好能讓在場的人聽到一星半點:“太後,裕王殿下求見。”

太後面上立刻綻出笑容:“憲兒來啦,快叫他進來。這兒又沒外人,不必忌諱什麽。”

雖然不是親生,到底是自己一手撫養長大的,情分自是不同。看著迎面而來身材高大沈穩端重的裕王,太後的笑容中明顯多了些歡喜的意味:“今日怎麽有空進來?”

裕王不易察覺的瞥了衛泠一眼,笑著上前給太後行了禮,口吻十分輕松:“進來找皇上稟報些事情,又想著很久沒來太後跟前請安了,心中不安,怕您罵我不孝順吶。這不,趕緊來補份子了!”言畢,又跟福寧公主見了禮,衛泠則趕忙起身,規規矩矩向他請安。

太後十分高興,拖著他坐到身邊問長問短,裕王含笑著一一回答,態度溫和,十分耐心,漸漸的把太後的註意力全部吸引了過去,福寧公主和衛泠不由悄悄松了口氣。尤其是後者,忽然突發奇想,裕王來這兒,別是為了替自己解圍的吧?一面又有些訕訕的,覺得肯定是自作多情了。

其實小侯爺沒猜錯,男神來慈寧宮,還真是替他解圍來的。

皇帝得知小美人被太後喚了去,一時竟有些坐立不安,雖知道太後性子深沈,等閑不發作人,骨子裏卻還是生怕衛泠會受委屈。只是這種場合自己不好出場,否則只怕火上澆油,惹的太後更不高興。躊躇半天,一咬牙,令人去兵部把坐鎮當值的裕王喚了來,話裏有話點了兩句,對方立刻聽懂了。親愛的裕親王臉色一黑,恨的顧不得“欺君罔上”就瞪了他一眼:便宜都是你占了,這種事情倒要我去!

腹誹歸腹誹,卻也擔心小家夥受委屈,因此沈著臉大步出了明心殿,直奔慈寧宮。

陪著太後用過午膳,一行人終於出得宮來。裕王看了一眼衛泠,含笑對福寧公主道:“侄兒有些關於幽州的事情想問一下阿泠,要不姑母您先回?回頭我自把他送回來。”

衛泠心中一動,低下頭去,耳邊只聽他娘笑著答應了:“正事要緊,只管忙你們的去。”一面又叮囑了兒子兩句,便上了馬車下令回府。

帶著一點點忐忑與心慌,衛小侯爺默默跟著男神上了王府車駕。裕王一進來便隨意坐著閉目養神,沒和他說話。衛泠心中不安愈盛,掙紮了一會兒,裝作不經意的微笑著問他:“王爺,咱們這是往哪兒去?”

半晌,裕王終於睜眼看了看他,小家夥雖然強作出一付輕快的樣子,眼巴巴的神情卻騙不了人,更何況擰成結的十根指頭,更是暴露緊張。他心中嘆了口氣,郁悶之意去了大半,又自嘲自己這幹醋吃的。於是神色松動了點,嘴角泛起一絲笑意:“到了你就知道了。”

衛泠敏感的察覺到對方的軟化,緊繃的神經這才松馳下來,笑著湊了上去:“好小氣,這都要賣關子!”

男神但笑不語,只是由著他胡鬧。又走了快一個時辰,馬車終於停下來,外頭侍役小心的提示:“主子,到了。”

裕王唔了一聲,隨手從車廂抽屜內取出一套便服,看樣子是早就備下的。利索的換掉身上的官服,又看了看衛泠,他今日見太後穿的是常禮服,刻意挑了樸素的式樣,也沒戴什麽惹眼的裝飾,倒是無妨。於是握了握他的手:“走吧。”

衛泠跟著下車一看,竟是到了瀾幹河的幽靜地段。清風拂面,碧水微瀾,河邊靜靜泊了一艘不大的、看上去平平無奇的客船。男神態度閑適的牽著他上了船,船艙中收拾的簡潔幹凈,清茶果品具備,空氣中還飄著細細的郁金酥合香的味道。待二人落座,船便開了,想是隱在船尾的艄公得了吩咐。衛泠註意到侍役們並未跟上來,男神悠閑的親自斟了茶,怡然的樣子。他有些疑惑又有些高興,這算是……約會麽?

捧著茶杯斯文的抿了一口,小侯爺對著他嫣然一笑:“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裕王輕輕呼了口氣,眉眼柔和:“喜歡嗎?”

衛泠心中感動,認真的點頭:“喜歡。”

男人捏了捏他的下巴:“這裏景致不錯,上外頭去看看?”

衛泠笑著起身躲過:“好啊!”一低頭出了船艙。

春末夏初的瀾幹河,兩岸蔥蘢,雀鳥歡歌,偶有行人經過,卻也無損這份寧靜恬然。衛泠與他並肩在船頭站了一會兒,只覺心曠神怡,又因最愛的人就在身邊,滿心歡喜仿佛要溢出來一樣。

“此時若有把琴便好了……”小侯爺無意中喃喃。

男人一挑眉:“你怎知沒有?”

衛泠訝異的看著他施施然從船艙中不知哪裏取了一柄古琴出來,含笑遞給他。小侯爺接過來一看,竟是當初王府別院中那柄“綠濃”,心中更是浮起濃濃淡淡的回憶與喜悅。戀戀的望了他一眼,隨即撩起衣襟在船頭席地而坐,架琴膝上,試了兩個音後,一首《越人歌》便清泠泠的在水面蕩漾開來,伴隨著少年低婉悅耳的嗓音,直鉆進人心底去,癢絲絲,甜蜜蜜。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詬恥。

心幾煩而不絕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心悅君兮……男神挑起他的下巴轉向自己,神色平靜,目光中卻浸滿溫柔,毫不遲疑的吻住了他的唇,一面低聲輕笑:“你怎知‘君不知’?”

晴空朗朗、水光山色之下,小侯爺騰的紅了臉,指下立刻亂了,弦不成聲。

男人輕輕牽著他回到船中,隨手闔上艙門,關起一室春光。

隨意泛舟,水波蕩漾,如臥搖床,更添三分情趣。

不緊不慢,不急不促,某人口角含著笑,眼中含著笑,手上燃著火,一點一點將他從衣帛中分離出來,淺嘗深吻,緩磨疾送。衛泠只覺如陷雲間,色授魂與,心愉於側,渺渺然竟不知身在何地,只是依附著眼前人,但覺為他死為他生,為他怎樣都可以了。

正所謂,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傍晚時分,踩著軟綿綿的步子回了公主府,衛小侯爺依舊有些恍惚。福寧長公主正憂心於衛漣小朋友的吐奶問題,倒是沒發現他的異樣。見他面色蒼白疲倦,以為是累著了,因此令人好生服侍他用過晚膳,便叫他回去歇著了。

太太平平在家歇了兩天,期間詭異的接了一回慈寧宮的賞賜,只說是太後心疼安樂侯小小年紀便在外奔波,因此著意關懷安撫。金玉如意、緙絲雲錦也就罷了,單子上竟然還有一對禦窯薄胎素釉大雁的擺件。福寧公主楞了片刻,一口氣差點上不來:按古禮,雙雁為男方納彩下聘之物——太後這是什麽意思?!

看著大兒子眉眼低垂,默然不語的樣子,不禁悲從中來,又有些心灰:罷了罷了,兒孫自有兒孫福,眼不見為凈吧!由眼不見為凈又想到兒子過不了多少天就要回幽州,這下子又不知何時才能團聚,不由愈加傷心起來。忍了又忍,好容易才摒回了眼淚,勉強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令好生接了賞賜,造冊入庫。

三日假滿,回吏部銷了假,小侯爺懷揣著折子,細細在皇帝和以他爹為首的戶部官員們面前過了一回幽州全盤計劃與投資回報願景,這才算是真正的述職。盡管當初接到他奏折時已是有些震動,真的聽他條分縷析講述下來,諸人的驚訝便更上了一層。又聽他一路匯報幽州事務開展的進度,皇帝看他的眼神中,溫存與驕傲簡直不能自持的快要溢出來了。前一秒還沈浸在“吾家有子初長成”中的衛尚書,心中一膈應,臉色慢慢漲紅,終究沒忍住,細不可聞的哼了一聲。

在京逗留了十來日,訪過親戚眷友,償了風月情債,又吃過自家小弟平安侯小朋友的百日宴,衛小侯爺在無數依依不舍的目光中,重新乘上馬車,踏上了去往幽州的路途。

這一番山水迢迢,再回來時,已是昭寧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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