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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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侯爺走的那日,是個陰天。

被派往幽州、擔任駐軍統領副手的安國公府長公子陳桐,心情覆雜的又一次負擔起了看顧衛小侯爺的工作。只不過這一次,不但要在路途中負責,皇帝還沈著臉再三叮囑了,在幽州,必須照顧好小侯爺,一根頭發絲都不能少了。

皇帝對安樂侯的心思,陳大公子早在去年漠北一行時就心知肚明了。如今,這事情被挑到明面上,還惹得安樂侯被迫出京,卻是著實讓他吃了一驚,又不由感慨,也就是公主府這樣的門第,才有膽子跟皇帝叫板,換了旁的人家,怕是只有打落牙齒和血吞、乖乖認命把人送上的份。

即便是天子,富有四海,萬民歸順,也不能事事隨心的。

陳公子視線掃過列成兩隊的十二名禁衛軍,肅穆凜然,鐵骨錚錚。據說是皇帝下的命令,裕王爺親手挑選的精銳中的精銳,金口玉言許了遠大前程,要求只有一條:從頭至尾護衛小侯爺安全。

雖然不能理解男人之間的情愛,陳公子有一點卻是確信了:皇帝,是真的很喜歡安樂侯吧。

確信這一點的,還有衛國公府的主子們。

其實,對於皇帝鐘情衛泠一事,震驚過後,國公府的大小爺們其實心情頗有些微妙,甚至……隱隱有點興奮。愛屋及烏,衛家,在皇帝心上的分量,可就不同了。因此,對於長公主夫婦對此事作出的激烈反應,以致衛泠出京,衛國公口上雖不說,心裏其實是有點埋怨的。多大點事兒啊,不就是跟皇帝兩情相悅麽,又不是壞事!退一萬步講,安樂侯要真因此絕了嗣,衛家嫡枝出色的子弟不少,挑一個過繼就是,這樣一來爵位也就能繼續留在衛家,豈不兩全其美!

不過,想歸想,衛國公這話可不敢跟弟弟說,不然衛尚書估計要跟他拼命。

暮霭沈沈,天陰欲雨。衛泠紅著眼眶,撩起衣襟,對著父親恭恭謹謹行了跪拜大禮,張了張嘴,多少話語盡數哽在後頭,最後只出來一句:“父親大人……保重身體!”

衛尚書看著從小珍若拱璧的愛兒,鼻子一陣一陣發酸,當著眾人,只得強忍了,疲倦的揮揮手:“要好好的……去吧,去吧!”

衛泠起身,卻未上車,而是對著南面再度跪下,一絲不茍的行了個大禮,起身時,淚流滿面。

眾人看的心酸,知他是向家中的母親跪別。衛尚書更是“唉”了一聲,幹脆轉過身,看不得了。

福寧公主因為心緒郁結,傷了胎氣,已被太醫勒令靜養,太後那裏更是指了個醫女過來長駐公主府,方便隨時照顧。於是,衛泠出行,她只得送到門口便罷,千般不舍萬般傷心,眼淚把絹子都濕透了。

十裏長亭,終須一別。衛泠上馬車前,最後將視線投向了人群末尾。

裕王世子一身縞素,面無表情的雜在衛家人當中一起來送行,卻是從頭至尾都未曾上前,更未同他說過一句話。

衛泠只覺痛切、羞恥、愧疚……酸辛苦辣千百種滋味糾纏在一起,捂著心口,只覺痛不可當。他的臉色太難看,松煙桐煙擔心的上來扶助他:“主子,沒事吧?”

“沒事。”衛泠狠狠一咬下唇,別過頭有些顫抖的踩上馬車腳凳,“走吧!”

世間無限丹青手,一片傷心畫不成。

公主府華麗的紫檀雕花車駕,又一次夾雜在肅然的隊伍中緩緩啟程,駛向遙遠的北疆。衛小侯爺呆楞楞的獨坐車內,身體隨路面顛簸輕輕晃動,神魂不知道飛去了哪裏。

隊伍的行進沈默而井然,不知不覺,出城已有十數裏之遙。不知怎的,衛小侯爺仿佛忽然心電感應似的,猛地掀開簾子對外喊道:“停車,停車!”

諸人不知發生什麽事,慌忙停下。衛泠踉蹌的從馬車上下來,有些激動有些躁狂的四處張望著,終於,在東面山頂找到了一個模糊的騎馬的高大身影,一動不動的、雕塑似的望向這個隊伍行進的方向。

霎時,衛泠的淚水奪眶而出,哽咽著說了一句:“抱歉,走吧。”然後,轉頭回到車裏。

陳桐按捺著內心的訝異,再度看向那個身影,遠處似乎還有幾個衛兵模樣的隨侍。他越看那高大身影越覺眼熟,終於悚然一驚:難道……竟是昭寧帝?

耳畔從安樂侯的馬車裏開始傳出哀婉的笛聲,好一支《長相思》。

長相思,摧心肝。

莫名的,陳公子竟也有些替這二人難過起來,長嘆一口氣,一扯韁繩:“駕!”

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相去萬餘裏,各在天一涯。

路途遙遙,顛沛辛苦。衛小侯爺這一路,走的異常沈默。手邊擺著厚厚的卷宗,是出行前收集的各種資料。雖然是被迫抱著“分隔兩地、淡化關系”的初衷離的京,傷心過後,他還是想做點什麽的。衛尚書把身邊得用的幕僚分了一個給他,要求對方好好輔佐幾乎毫無經驗的兒子,讓一切能開展的能順利些。

撐著額頭,衛泠努力將註意力放到手中書卷上,可眼前的文字卻一個一個都在飄,混亂的拼湊成模糊的人臉……他有些顫抖的丟掉書,死死咬住下唇,眼中泛起愴然的神色,黯然半晌,重又撿了回來。

幽州……幽州……衛泠強迫自己將思路抽回來。落在北戎手中這麽多年,這個遙遠的北疆之地,已經自然而然的染上了剽悍的氣息,胡汗雜處,如血相溶。這樣微妙的地理位置和歷史背景,如果善加引導,有潛力成為很好的貿易互通口岸,創造就業崗位,產出大量稅賦。可是這些還只是非常粗淺的、框架的想法,具體的,必須實地考察過、收集更多信息,分析各種情況,假以時日,才能得出比較落地的方案。

一路上,除了驛站休整,小侯爺絕大部分時間都是靜默的呆在自己的馬車裏,鮮少與外界交流。落在旁人眼中,自然是另一番理解。陳桐不無同情的想著,真可憐,偏是這樣金尊玉貴的身份,反倒成了最大的阻礙,若換了尋常些的人家,多半便是一段旖旎佳話了。大周風氣寬容,民間結交契兄契弟也不算罕事,只是落在皇家,事情就難了。

小侯爺不知道,不知不覺間,他已博得了周圍許多同情分。

愈往北,冷的愈透徹。二十多天後,待衛泠頂著更瘦了一圈的小臉,唇色蒼白的披上那件王爺親手獵下的玄色狐貍毛大披風,傳說中的幽州城,終於近在眼前。

城外三十裏,新任幽州駐軍統領、雲麾將軍羅定,已經帶著人整整守了兩天,生怕錯過安樂侯一行人。

這個新上位的將軍出身寒微,十幾歲從最低等級的步兵開始熬起,累功升遷,年過四十才官至從四品中郎將,忽然連升兩級一躍至從三品雲麾將軍,簡直是天上掉下個金元寶砸中腦袋。呆滯與狂喜過後,不安漸生,直到裕王把他叫去,關起門來一番談話,方才定下心來。

上頭看中的,就是他出身寒門,沒有牽絆,不在那張世家大族的蜘蛛網裏。換而言之,是個“幹凈”人,只受君王支配。前段日子的一封加急詔令,更是將他摘出了北路駐軍的圈子,特許他直接向駐鎮京師的裕王匯報。隨詔令一同而來的還有王爺的私信,言簡意賅的提到了安樂侯即將就赴幽州令,眼皮子底下,他必須把人給看好了,不許出一點差池。

羅將軍的疑惑與不解,在見到安樂侯本人的時候,就立刻明白了,或者說,自以為明白了。

軍中清苦,成千上萬的成年漢子常年捆綁在一塊兒,無處瀉火之下,弄些假鳳虛凰、聊以慰藉的事情並不鮮見,對象則多是那些眉清目秀的年輕人。

只是,一樣兩只眼睛一個鼻子,竟楞是有人能好看成這樣。

這個刀口上舐血半輩子的直肚腸軍漢,有些僵硬的、小心翼翼的寒暄著,簡直生怕出氣大點就能把面前紙人一樣單薄的小美人侯爺給吹走了。

一行人被引導著入了幽州城,衛泠掀開了一角窗簾,打量著熙熙攘攘的街市,雖然簡陋,卻已頗具氣象。身著北戎服飾的異族人與大周人摩肩接踵,交易著各種貨品,從馬匹健騾、箱籠器物,到吃食玩物、衣料飾品,雖然看著粗糙,卻實在琳瑯滿目。小侯爺眼睛一亮:這裏,已經天然形成了互市氛圍,推動規範起來想必事半功倍。

一路沈思裏,馬車在城西一座看起來像是官邸的宅子前面停了下來。松煙桐煙小心的扶著他下了車。衛泠緊了緊披風,擡頭看一眼有些殘舊的門楣,依稀從剝落的燙金匾額上,可以分辨出當年的盛況。

羅定有些不好意思的上前解釋,這原是舊年幽州節度使的官邸,後來北戎占領期間,淪為辦事處,北人野蠻,好好的地方被糟蹋的厲害。這回得知小侯爺接了幽州令,想來想去,還是把這裏收拾出來的好。前院闊朗,可作官衙,後院僻靜,可以住人。只是軍中沒有細致人,收拾的粗糙了點,侯爺見諒。

衛泠誠心誠意的感謝了對方,羅定擺擺手:“我是粗人,駐軍、打仗的事情在行,此地民生事務今後就要辛苦侯爺了。時辰不早,您先安頓歇息吧,我帶錦棠回將軍府了——就在城北,騎馬一炷香工夫,侯爺日後有什麽吩咐只管派人過來傳話。”說完,他轉頭對著上頭派下來的副手大大咧咧的笑了笑,後者笑著行了個軍禮道:“是!”

這年輕人倒是幹脆利落,沒有紈絝氣息。羅定心中微微一松,卻仍舊不敢大意。這位陳桐陳公子乃是安國公府嫡長子,管裕王叫姑父,從兵部被派到這個地方來,明顯是丟下來磨資歷,回去好升遷的。世家子的仕途路線向來有一定的章程。羅定嘆口氣,京裏一下送來兩尊大佛,但願來日太太平平交了差才好。

卻說衛泠這裏,將身邊的幕僚、禁軍等一一分配院落安置妥當後,令松煙桐煙帶著宅子裏原有的仆役將正院隨意整理出了兩間屋子,便歇了下來。下餘的,慢慢收拾不急。

用過簡單卻頗具北地風味的晚餐,小侯爺洗漱完畢,趕出了服侍的人,獨自在燈下又鋪開了攤子,想想,寫寫,再想想。

若要開放互市,單從大周這邊使力還不夠,必須要北戎方面的配合。可是……衛泠輕輕蹙起眉,他實在害怕再見到北戎蠻子。當初之所以敢來幽州,也是考慮到此地雖屬兩國邊境,離北戎王城卻有百裏之遙,應該……碰不上。

有沒有可能,不上達北戎王的級別,就把雙方合作的事情給辦下了呢?

衛泠有些焦躁的擱下筆,從箱子裏翻出一枚黑色的玄鐵令牌,纖長細白的手指慢慢撫過浮凸的金鑄鷹隼徽記,心中愈發煩躁起來,啪的一聲丟到了桌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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