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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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豪門圈子裏這些天來最沸沸揚揚的八卦,莫過於年過四旬的福寧長公主妊娠有孕。都知道福寧公主是先帝一母同胞的小妹,今上嫡親的姑母,出身衛國公府的駙馬又新晉了尚書,簡直可謂豪門中的豪門,貴戚中的貴戚。這樣的門第,多年來卻只有安樂侯一根獨苗,著實有些單薄。誰想四十幾歲竟又老蚌含珠,也算是一件奇事了。公主府的主子們在外人緣極好,因此衛尚書這些天來收獲了不少擠眉弄眼的恭賀,都道他寶刀未老。有些奇怪的是,這樣的大喜事面前,衛二老爺的笑容卻一直有些勉強,仔細看還有點強撐的味道。不由引發猜測,難道是擔心妻子身體?聯想起長公主的年紀和健康狀況,眾人也就可以理解了。

公主府這件不大不小的八卦,恰好掩掉了前些天宮裏明心殿傳出的動靜。事實上,在皇帝的刻意打壓下,這件事情的傳播範圍被縮到了最小——雖然,該知道的也都知道了。

知道歸知道,各人反應可不一樣。

皇後毫無芥蒂。皇帝寵信安樂侯,為此還打擊了淑妃一族,大皇子眼看上位無望,於自己是百利而無一害的。因此,對於皇帝的“斷袖情深”,皇後可謂樂見其成。

淑妃幸災樂禍。為了一個男人,皇帝竟然不顧多年情分褫奪自己的權利,還打壓自己娘家,連煜兒都受了大連累,父子情分都看不到了。顧忌到皇帝表面溫文實則冷硬的性格手段,因此雖不敢落井下石,淑妃的冷笑卻是真真切切的:活該!

至於太後那裏……那幾個杯子,也是砸的實實在在的。

慈寧宮裏,屏退了宮女內侍們,太後看著對面眼睛紅紅卻欲言又止的小姑子,長嘆一口氣,緩緩道:“阿泠這孩子是我看著長大的,天生好脾性,不是那等招事兒的……這事,定是誠兒的錯。”

知子莫若母。

福寧公主的眼淚一下子就淌了下來:“太後……”

太後抽出帕子遞給她,安撫著打趣道:“莫哭……唉阿蕤你從小就是這樣,遇到事情就掉眼淚,哭的你哥哥頭疼,只好丟給我。”

福寧公主慚愧的抹抹眼角:“又讓阿嫂看笑話了。可……我就這一個孩子啊!”

“這不是又有了嗎?”太後笑了。

福寧公主臉一紅,隨即又傷心起來:就算又有一個,也不代表兒子可以跟皇帝攪到一塊兒啊!阿泠還不到十六歲,這一輩子才開個頭,明明可以順順當當結婚生子繼承家業,何苦要走那條不歸路呢?

太後看著她的面色變幻,多少猜出些意思來,也不點破,只柔聲問她:“接下來,你打算怎麽辦?”

太後也為難。一面是幾十年相處融洽情分深厚的小姑,一面卻是唯一的親生兒子、三十幾歲乾綱獨斷的一國之君。有些時候,她可以通過施加壓力而影響一些事情,但要衡量的東西太多,是否值得這麽做、是否會傷及母子情分,這些都是需要考慮的。

而且,據了解下來,皇帝對阿泠,似乎是動了真情了。這就更麻煩。與其強硬拆散(且自己的兒子自己明白,絕不是這麽好擺弄的),不如慢慢疏導。退一萬步講,就算皇帝真的與安樂侯兩情相悅,也不是什麽天大的事兒。一則嫡庶皇子已有三名,看著資質都不錯,後繼有人;再則,阿泠這孩子也討人喜歡,不是那種輕狂不知好歹的。因此震驚過後,太後雖對自家小姑深抱同情,倒也沒有那種天塌下來的感覺。

福寧公主自然不知道太後肚子裏這麽多思量計較。哭了一會兒後,手指絞著帕子,為難道:“太後,您說,要是把阿泠送出京,不拘哪裏待個一年半載的,情形……會不會好一點兒?至於皇上那裏,本就美人如雲的,時間久了也就淡了……”

太後看著她,半晌,輕聲問:“你舍得?”

福寧公主的眼淚又掉下來了:“舍不得……也沒辦法啊!”

太後又想了想,只覺得依自家兒子的性格脾氣,只怕沒這麽容易罷休。可是看著對方哭紅了眼睛又面帶企盼的模樣,也實在不忍心打擊了,只得嘆口氣:“這樣也好。”

過了些日子,又一件小範圍引發震動的事情發生了:原本在中書省待的好好的安樂侯,突然被封為幽州令,不日即將遠赴邊境,擔任一城長官。

皇帝這個奇怪的任命,幾乎跌破所有人眼鏡。

幽州才從北戎手中歸還,雖然局勢錯綜覆雜,卻是容易出政績的地方。之前為了一個駐軍將領的職位,護國公府上下活動,末了卻被一個不起眼的羅定摘了果子。更發人深思的是,以此事件為開端,大皇子一脈被接連打擊,不由人不揣摩帝王的心思。如今又把年紀輕輕的安樂侯委派到這樣一個特殊的地方去,難道,也有什麽深意?

官場上的人精們遇事習慣往覆雜了想,反而沒人明白,其實這場遙遠的外派,最初只是一片苦心的為了隔斷一場“不應該”發生的情事。至少,牽扯其中的大部分人,以為對象只是皇帝一個。

至於當事人,也就順水推舟的默認了。

可是,默認歸默認、放手歸放手,皇帝這些天來心情很糟、非常糟。後宮上下無人敢觸逆鱗。

猶記得那日,衛尚書僵著臉,帶著兒子來向皇帝請命出京,那一剎那間,心臟忽然的抽搐。

皇帝輕輕擱下了朱筆,面無表情的看著下面跪伏的父子二人。幾日不見,衛泠仿佛更單薄了些,脖頸纖細的簡直撐不起衣領似的,無力的默默伏著身,一副聽天由命的樣子。

許久,皇帝輕聲說:“如果朕不許呢?”

衛尚書重重磕了下頭,砸在漢白玉的地磚上砰的一聲沈悶聲響,繃著臉,聲音慘痛:“如此,請陛下允臣攜子辭官,回歸故裏。”

皇帝還未及作出反應,一旁的衛泠已經強撐著直起身來,哀求的看著他,容色憔悴:“稟皇上,出京是阿泠自己的意思,與父母無關,求皇上成全!”言畢,視線掃向禦書房一角自始至終默然獨坐的裕王,忽然心痛如絞,淚如雨下。

裕王沈默的看著他,眼中萬千情緒,竟是一字都吐露不得。

最終,皇帝無奈妥協。

本想送他去豐裕富饒、景色怡人的江南休養散心,誰知小家夥自己提出想去北疆。北疆偏遠,資源匱乏,民生艱苦,百廢待興。雖然是被迫逃避,但好歹,既然出來了,他也不願當那屍位素餐的祿纛,能有機會踏踏實實做點事情,也是好的。

於是,空懸了一段時間的幽州令,就這樣在外人驚愕的眼光中,落到了安樂侯頭上。

而公主府上下,也在詭異的“平靜中強掩著波濤”的氛圍中,緊鑼密鼓的替小主子籌備起來。

福寧公主日日以淚洗面。

如果說,安樂侯的事情只是小範圍內引起了一些喧嘩,那麽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就是真的地震級別。

纏綿病榻十餘年的裕王妃,歿了。

裕王從小由太後一手養大,是天子最信任的心腹兄弟、節制天下兵馬的五軍都督。這樣炙手可熱的身份地位,又有潔身自愛的好名聲,被一個病人虛占十多年的王妃之位一旦空懸,無數雙眼睛立刻如狼似虎的盯了過來。又有人竊竊私語,只道安國公府這下要落寞些了——畢竟,王妃的娘家,和小世子的舅家,親近程度還是有區別的。

誰也沒想到,王妃臨死前,給小世子定了親,把再度聯姻安國公府的事情給砸實了。

安國公府長房嫡女,本來默認是要嫁入裕王府的。之前忽然橫刀插出來一個大皇子,“皇長子妃”的誘惑一度惹的安國公心神動搖,可是沒多久皇帝的連番打壓就讓淑妃一脈連同護國公府都灰頭土臉的,這事兒也就不了了之。本以為,出了這樣的事情,裕王府多少會有些芥蒂,安國公對女兒嫁入王府之事已經不抱多少期望了,只是派妻子帶著女兒多去妹妹那裏問安示好,盡人事聽天命罷了。

誰知,王妃到底還是顧著娘家的。國公爺夫婦倆感慨萬千,一個是感動於妹妹臨終還不忘提攜照顧家族,另一個,則是長舒一口氣,女兒終究還是有了一等一的好歸宿。

陳家小姐得知消息後,絲毫不見歡容,反倒若有似無的縈繞著一點清愁,說不得、道不清。

那個黃花爛漫中微醺踉蹌的俊美青年,那樣溫柔又強勢的眼神,他盯著她,咄咄逼人不容逃避:你是誰?

這輩子……終究只是一場夢了。

與表面悲傷實則竊喜的安國公府相比,裕王世子的哀毀與打擊卻是實打實的。

先是心上人被爆出與皇帝的不倫事,讓小世子好容易才接受的“要與父親爭”的心理預期,一下子被徹底打亂。還未及反應,又傳來阿泠即將出京遠赴北疆的消息,小世子懵了。還來不及喘口氣,母親……又撒手人寰。

世子與王妃感情極深厚,母親的去世對他簡直是巨大的創傷。

小世子迅速消瘦下去,人也沈默的一塌糊塗,只是發狠一般的操持著母親的喪儀。雖然還有真正的一家之主裕王頂在前頭,雖然宮裏第一時間就派了得力的嬤嬤和內侍來王府幫忙操持,可憐小世子還是恨不得一百樣都親力親為,仿佛只有這樣,才能稍稍紓解那滿塞胸臆的悲痛。

王妃去世前,拉著兒子的手,吃力的、斷斷續續的問他:“三年後出了孝,就同蕓娘成親,好嗎?”

握著母親枯槁的手指,看著她回光返照之下異樣明亮的眼睛,小世子哽咽著,一個不字就怎麽都說不出來了。

王妃急喘幾下,艱難的說:“蕓娘……是個好姑娘,會幫你打理好……”

小世子落下淚來:“母親放心,兒子知道怎麽做。”

王妃眼角滑下一顆淚珠,戀戀不舍的看著自己年輕的、唯一的孩子,嘗試著抽出手來撫摸他的頭:“若是……有朝一日遇到真心喜歡的姑娘……”

話未說完,伸到半空的手便落了下去。

小世子握住她的手,貼到面上痛哭起來:“母親!”

一直服侍在旁的丫鬟嬤嬤們也適時的大哭不已,房內霎時哭聲震天。

裕王猛的轉身,仰頭似是哽咽了一下,閉上眼深呼吸,半晌,低聲吩咐:“闔府……舉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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