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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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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子裏籠著幾本折子,衛二老爺立在明心殿外等候覲見,已有一盞茶功夫。通稟的小太監已進去了好些時,裏頭仍然沒有消息,倒是大太監張德表情有些尷尬的出來,恭敬的請他去偏殿先用些茶水,皇上正忙著,要一會兒才能接見臣子。衛尚書不以為意,謝過張太監,便從善如流的跟著入內往偏殿而行。進門正要轉彎,忽然禦書房方向隱約傳來一聲極暧昧極誘人的“啊——”

張德臉色瞬間一變,急急拖住他的袖子就往前走:“大人,這邊請!”

衛尚書比他更尷尬,遲疑道:“要不,我先回去……晚些再過來?”

正說話間,拖著哭腔的甜膩的呻吟再度飄來,這次聽清了,竟是清澈的少年的嗓音:“不要!你,出去……”

張德額頭冷汗都出來了。

衛尚書聽著這熟悉的聲音,臉色漸漸變了,面容開始扭曲,雙手發抖,袖裏的折子也被抖的掉了出來。

忽然,他猛的一把推開擋在身前的張德,大步沖上前,在小太監們還來不及反應之下,一把推開虛掩的禦書房門——

盤龍錯金氣勢恢宏的禦案上,躺著他的心肝寶貝獨生子,衣衫半褪,發絲散亂,滿面春色,呻吟不絕。而站立著在他赤裸雙腿間兇狠出入的,正是金鑾殿上道貌岸然的昭寧帝,那個口口聲聲喚他姑父的、謙遜溫文又野心勃勃的一國之君。

衛尚書只覺眼前一陣一陣發黑,踉蹌著扶住門框,這才勉強沒倒下來。

“混賬!何人放肆?!”皇帝在緊要關頭被打斷,勃然大怒,擡頭一看來人,卻瞬間如被兜頭澆了盆冰水,徹底凍住了。衛泠情欲昏沈中吃力的、詫異的半扭轉身體回頭一看——霎時如墮深淵,萬劫不覆。

心臟忽然如受千斤重錘,又像被巨人手掌用力捏碎,衛泠臉色慘白如紙,顫顫著擡手捂上心口,笨拙的蜷起雙腿,張了張嘴,父親兩字尚未出口,一口血就嘔了出來,隨即人一軟,暈死過去。

“阿泠,阿泠!”皇帝變了臉色,一把將人抱在懷裏,紅了眼睛,“禦醫呢?叫李彤滾過來,快!”

年過五旬的衛尚書終於受不住這一重又一重的巨大刺激,癱倒地上,牙關緊咬,咯咯作響,面色枯槁,了無生氣。

明心殿禦書房的一場活春宮,不帶任何過渡的直接撕開最後一層遮羞布,可憐衛尚書頃刻間仿佛老了十年。看守不力的小太監和宮女們嚇得魂飛魄散,在難辭其咎的張德的帶領下,埋頭拼命磕頭,血濺青磚,一聲不敢吭。

這時候,也沒人顧得上他們了。

皇帝手指縫裏還滲著衛泠的血,從未有過的慌張而暴怒,混合著血腥氣的刺激,讓他對抱著藥箱連滾帶爬沖進來的禦醫直接一個窩心腳:“如此拖延,可知欺君之罪!”

衛尚書起身扶墻站立,表情木然的看著這一切,嘴唇囁嚅了一下,沒人聽清。慢慢的,老人向來儒雅的臉上浮起罕見的悲憤與猙獰,怒喝道:“陛下,臣請帶衛泠回府!”

皇帝如被震醒,有些茫然的轉頭看向他,楞了片刻,眼中千萬種情緒錯綜覆雜,終於,有些疲倦的吩咐:“張德,備軟轎、禦輦,李彤跟著回去,阿泠若有半點差池,朕唯你是問。”

衛尚書視線再度投向軟榻上衣衫淩亂不省人事的兒子,暗自握緊了拳頭,巨大的憤怒和恥辱感鋪天蓋地襲來,讓這位溫和斯文了一輩子的讀書人,恨不得抄起手邊的花瓶砸到那萬乘之尊頭上。他僵著脖子,強忍著,沈默的看著內侍們小心翼翼的將愛子搬入軟轎,一路護送至宮門口,直接上了等候在此的禦輦。太醫院院判李彤誠惶誠恐亦步亦趨。今天這事鬧大了,安樂侯若再出丁點差池,只怕要掉許多人頭。

回到公主府,不出意外的又是一場地震。

落日熔金,天色欲晚。皇帝便服來到公主府的時候,慶禧堂裏,正上演一場關門訓子的大戲。

福寧公主臉色煞白,扶著丈夫的手,搖搖欲墜的看著床上才醒過來的兒子,嘴唇哆嗦著,千辛萬苦摒出一句:“阿泠,別怕,告訴娘親,是不是皇帝欺負你?”

衛泠面色慘淡,神情淒惶,雙眼視線茫然不知散向何處,好半天才回了一個字,聲音細碎飄忽:“沒……”

福寧公主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恨鐵不成鋼的擡手就給了他一個耳光,大哭道:“不爭氣的東西!”

衛泠只覺心痛如絞,掙紮著在床上跪下,哽咽道:“兒子不孝……”話一出口,心中劇痛,只覺字字血淚,可是事已至此,只得繼續。於是深吸一口氣:“兒子……與表哥兩情相悅,已有時日,求母親成全!”

事實的真相遠比他們看到的更加不堪。衛泠強忍著喉嚨口一陣一陣湧上的腥甜,流著淚,模糊而無恥的玩弄著語言的游戲,只求不要再給父母帶來更大的傷害。

可是,單這就已經足夠驚世駭俗了。

福寧公主只覺眼前一黑,氣的癱倒在丈夫懷裏。衛尚書一只手扶住妻子,另一只手高高揚起半天,終於還是沒能落下來,只得恨恨的一跺腳,老淚縱橫:“畜生!畜生!”

福寧公主拿絹子捂著嘴,哭的太厲害,一口一口嘔了起來。父子倆都慌了神:“阿蕤!”“母親!”

正亂成一片的時候,老管家戰戰兢兢的在門外急切匯報:“主子,皇上來了!”

衛尚書怒氣攻心,氣急敗壞大吼:“不見!”

顧管家嚇傻了:“老爺,是皇上來了!”

終於回過神來,衛尚書胡亂拿袖子抹了抹臉,有氣無力道:“開中門……接駕。”

皇帝一身素服,只帶了張德一人隨侍,面無表情的來到福寧長公主府。裕王帶著一隊內廷侍衛遠遠守在街角僻靜處。這事情鬧得太大,該知道的幾個人很快差不多就都知道了。據說太後在慈寧宮破天荒的勃然大怒,連砸了好幾個茶盞。皇後和淑妃那裏倒是詭異的平靜。

皇帝此行公主府,憤怒過後裕王本想同行,結果皇帝幾句話打消了他的念頭:“你覺得,這樣的情形之下,要是再多一個,姑父姑母那裏,阿泠還能活嗎?”

公主府大開中門,夫婦倆面色鐵青的領著一眾仆人跪倒庭前,迎接禦駕。

皇帝嘆了口氣,上前彎腰扶起對方:“姑父姑母請起!”

福寧公主不著痕跡的躲開他的攙扶,在身旁的丈夫手臂上搭了一把,借力起了身。

皇帝垂下眼瞼,抿了抿嘴唇,無奈道:“姑母瞧著有些清減了,還請善自珍重為是。”頓了頓,又問:“阿泠……情形如何了?”

福寧公主眼圈一紅,生硬道:“勞皇上關心,衛泠很好。”

皇帝咬咬牙向前邁步:“朕去瞧瞧他。”

福寧公主臉色慘白,一個踉蹌,扶著丈夫的手,盯著皇帝的背影,默不作聲。夫妻倆憤怒的、屈辱的、失魂落魄的跟在皇帝身後,直入慶禧堂。

話說慶禧堂內室裏,李彤正捧上親自熬煮的藥湯,央求著安樂侯好歹喝一口。

衛泠懨懨的靠著床沿,魂靈不知飛到了哪裏。皇帝進來的時候,恰見到他蒼白而無望的樣子,不由心中一痛,快步上前握住他的手:“阿泠!”

衛泠有些遲鈍的轉過眼睛,楞楞看著他的臉:“你來做什麽?”

皇帝心中難過,輕輕將他的頭摟入懷裏:“別怕,萬事有我。”

李彤見情形不對,小心的退了出去,還順手帶上了門。

聽聞是一回事,親眼見到又是另一回事。福寧公主受不住這刺激,在身後哭出聲來:“皇上!我就這一個兒子,你放過他好不好?”

衛泠如被驚醒,開始掙紮起來。皇帝閉上眼,胸口起伏,下定決心,起身對著長公主夫婦長揖到底,沈聲道:“侄兒愧對姑父姑母!可是,朕是真心喜愛阿泠,絕無一絲一毫褻瀆之意!”他聲音轉低:“阿泠若是個姑娘,朕早就迎他入宮,封作貴妃、甚至皇後都可以,可是……”

福寧公主哭的淒厲:“皇上的喜愛,就是要讓阿泠成為千夫所指、萬人唾罵嗎?就是要讓我的孩兒從此絕嗣、無人送終嗎?!”

皇帝心中劇痛,竟一句話都答不上來,只是抱著衛泠不松手,面上漸漸浮現少有的狠厲:“朕……會護他一世平安喜樂,不容任何外人欺辱。至於後嗣,將來可以過繼……”

“皇上!陛下!”福寧公主搖搖欲墜,臉若金紙,呼吸急促,幾不成調,“天子富有四海,要什麽樣的人得不到,就不能放過一個衛泠嗎?”

皇帝咬緊牙關:“不能!”

胸前早已濕了一片,衛泠在他懷裏瑟瑟發抖。終於用盡力氣推開皇帝,他顫顫跪倒,先是對著父母磕了個頭,接著對皇帝伏倒,掙紮半天,終於含淚說道:“衛泠有罪,蠱惑今上,拖累高堂……臣自請謫貶出京,以平物議,以儆效尤!”

連篇累牘的打擊之下,福寧公主忽然氣血攻心,眼前一黑,直接暈了過去。

“太醫!太醫!”

這下變故來的突然,所有人都嚇到了。門外的李彤擦著汗慌忙沖進來,手忙腳亂的幫著將人扶到床上,然後緊急檢查了一番,也顧不得男女大防了,直接搭住手腕開始把脈。慢慢的,神色有些古怪起來,想了想,又換了只手。終於,深吸一口氣,擡眼溜了一圈周圍,皇帝臉色鐵青,安樂侯滿面淚痕,衛尚書則蒼老憔悴,焦灼的盯著他:“怎麽樣?”

李彤咽了一口口水,小心翼翼道:“啟稟皇上、侯爺、尚書大人,公主這是……有喜了!”

咕咚一聲,衛尚書跌倒地上,隨即掙紮著起來抓住他,力氣之大仿佛要掐入皮肉中:“你說什麽?”

李彤膽戰心驚的看著有些失態的尚書大人,轉頭瞄了一眼皇帝,後者摟著滿面震驚失去一切反應的安樂侯,神色嚴厲的盯著他:“你確定?”

可憐的李大夫跪下了:“臣家世代行醫,這喜脈是決計不會弄錯的——月份還淺,約莫不到兩個月吧。只是公主體虛怯弱,年紀又……怕是安胎會辛苦些。”

衛尚書大悲大喜之下有些情緒失控,握住妻子的手,紅了眼眶,喃喃不成語。

衛泠則怔怔呆立一旁,只覺百味雜陳,紛亂如麻,竟不知如何反應。皇帝擔心的半摟他在懷中,心中卻竊竊浮起一絲歡喜:阿泠的事情,或許會有一絲轉機?

夜風清涼,燭火明寐。皇帝離開時,轉身再看了一眼身後跪伏的人群,視線投向門楣深處的某個方向,不知想起什麽,面色有些變幻,卻終究沒有再說什麽,沈默著上了早已等候許久的禦輦。張德捏著嗓子喊道:“起駕——”

守衛森嚴的隊伍開始慢慢移動。裕王在馬上回頭深深看了一眼,恰對上衛尚書直起的視線,不知為何忽然一陣心虛,略頷首為禮便避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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