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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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一座京城,達官貴人販夫走卒無數,每天都有千百件事情在發生。不過這回裕王府的動靜,還是多少在貴族圈子裏起了一點水花。

裕王府世子爺本是出了名的少年俊彥,文武雙全。誰知王爺愛之深責之切,考校武藝時還嫌他進展不速,將教授世子武藝的師傅叫來訓斥了一頓不說,還親自下場一番指點。雖然用的是木刀,可憐小世子還是落了滿身瘀傷,馬都騎不上了,連帶著羽林衛的差使也推遲了好些天去報到。

事情傳出來,多少人感慨:瞧瞧人家,才知道什麽叫嚴父。寶劍鋒從磨礪出,小世子將來是要一肩挑起整座裕王府的,不苛刻,怎能打磨出合格的接班人、甚至帶領家族更上一層樓?在此感召之下,好幾個公侯府邸的大家長們,紛紛有樣學樣,對族中寄予厚望的子弟愈發嚴格約束起來。一時間,滿城貴公子們齊被收骨頭,叫苦不疊。

不管是出於內因還是外因,總之結果就是接連好些天,衛泠都沒能再見到啟欣,甚至裕王也有意無意的避著他。然而這還不是最糟糕的,更可怕的是,皇帝也知道了。

衛小侯爺不知道,自從北戎人的事情之後,皇帝就在他身邊也下了暗樁。於是,第二天皇帝就得知,裕王世子帶安樂侯去了綺玉閣赴宴,安樂侯似乎喝醉了,兩人提早離開卻未回去,馬車在城南僻靜地帶兜了好幾個圈子後回了裕王府,王爺親自出來接的人,安樂侯衣衫不整的被從角門抱進去,大半個時辰後又被送回公主府。

沒過幾天,小世子就被王爺借口考校武藝教訓了一頓。

只要稍稍腦補一下,就能判斷出發生了什麽事情。於是,皇帝哥哥非常、非常、非常生氣。

皇帝一生氣,後果很嚴重。

衛泠跪在明心殿後殿的寢宮裏,已經有一柱香時間了。

周圍靜悄悄的,宮女宦官蹤跡全無。皇帝則在前殿書房接見臣子。

小侯爺垂著眼,咬著下唇,姿態繃的像一桿新竹,任由膝蓋在大理石磚上磕的生疼,也倔強的不肯彎下腰來。

半個時辰後,皇帝回來的時候,他的臉色已經發白,額角冷汗也出來了。聽到身後的腳步聲,衛泠將視線凝在地下磚塊的紋路上,賭著氣一聲不吭。

看著小東西這付油鹽不進的模樣,皇帝本就有七分的火氣躥到了十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拖到身前,陰著臉:“怎麽,還不服氣?”

衛泠踉蹌了一下,跪的有些發麻的雙腿直發軟,皇帝眼明手快的抄住他,一手摟著腰,一手捏住他的下巴,平日的溫柔小意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酸怒。皇帝懲罰性的重重咬了一下他的唇,在耳邊冷笑道:“難道平日沒有餵飽你?——毛都沒長齊的小孩子,能弄的你舒服麽?看不出來,阿泠,你原是這樣淫蕩的小東西!”

懷裏的身體一下子僵硬了。

“不……”衛泠面上閃過慌亂而羞憤的神色。他原本還在奇怪皇帝今天莫名其妙的發什麽瘋,把他丟在這裏勒令思過,竟原來……

“這手欲迎還拒,阿泠是使得愈發純熟了。”皇帝不放過他,口中咄咄逼人的同時,手掌下移,在臀上狠狠擰了一把。

衛泠疼的驚叫一聲,卻一出口立刻被自己死死咽回去,眼中氤氳出淚膜,難堪的別過頭,哽咽道:“我沒有……”

“沒有什麽?”皇帝嘴角扯起冰冷的弧度,砰的將他丟到床上,俯身扯開他衣領,埋頭在鎖骨位置一番嚙咬,然後滿意的看著自己制造出的淤紅花朵,輕輕舔了一下。衛泠抑制不住的微微顫抖,只聽他毫不留情的在耳畔輕嘲道:“無需調教便這樣敏感……還說你不是天生的淫娃尤物?”

衛泠死死閉上眼,面上現出無限屈辱的神色,淚水沿著眼角細細蜿蜒下來,沒入鬢角發間。兩片秀麗的薄唇輕輕動了一下,皇帝側耳過去,聽到細不可聞的幾個字:“榮至誠,你混蛋!”

高高在上活了三十六年,生平第一次挨罵的昭寧帝,禁不住冷笑起來,一手用力控住他雙手舉過頭頂,一手緩緩撫摸上他細嫩的面頰,聲音放柔,危險而纏綿:“寶貝兒,讓太子哥哥教給你,什麽是真正的混蛋吧。”

張德的聲音戰戰兢兢的在門外響起:“皇上?”

皇帝黑了臉,深呼吸,聲音低沈,帶著掩不去的怒意:“什麽事?”

“衛侍郎求見。”雖然明知道皇帝看不見自己,張德還是把腰又往下壓了壓。

床上的兩具身體同時僵了。

皇帝這才想起來,前日好像的確有呈報,衛侍郎處理完金陵的事情即將入京。也是自己作的指示,要求他一回來就入宮述職,因為有不少事情和細節需要當面明確,並斟酌下一步的落子。

當爹的在外面替朝廷奔走賣命,您倒好,在這兒把人家的獨生子壓倒了各種磨搓,吃的連骨頭都不剩了。

在皇帝從小接受的教育和養成的根深蒂固的理念中,幾乎是沒有慚愧、內疚之類的字眼的。但是,對臣子的使用、掌控和制衡,卻是非常重要的部分。於是,從“皇帝”的角度出發,他迅速判斷了一下,隨即面無表情的從小美人身上起身,低頭隨意理了理發皺的衣襟和下擺,吩咐道:“帶去偏殿,說朕隨後到。”言畢,回頭看了一眼衛泠。

小侯爺怔怔的,蜷縮成一小團,對上他的目光,面上現出悲傷而哀求的神色,卻沒有說話。

皇帝忽然覺得,心底某個角落,裂開掉下了一片殼,露出裏面的嫩肉,軟軟的,有點酸有點疼。

他嘆了口氣,重新上前攏住他,懷中的身體瑟瑟發抖。不由苦笑起來,垂下了眼瞼,低聲道:“阿泠,別害怕朕。”話一出口,只覺小家夥顫抖的越發厲害了。

一種奇怪的,也許叫做後悔的情緒慢慢爬上來。他吻了吻小美人的額頭,柔聲道:“乖乖待著,遲些再走,別撞上了。”

別撞上誰,彼此心知肚明。

衛泠低下頭,咬了咬下唇,依舊沒有說話。

皇帝就這樣帶著覆雜的情緒去了偏殿,見到千裏迢迢回京的姑父,打起精神,自是好一通讚賞與勉勵。憑心而論,衛侍郎的差使辦的幹凈利落,他本來有不少後續的事情要吩咐的。不知怎的,看著對方的臉,竟然有些心虛的感覺,借口體恤對方旅途勞頓,很快就結束了對話,客氣的讓他回去休息安頓了。

送走臣子,皇帝有些煩躁的甩了甩袖子,端起茶又放下了。角落裏的張德看在眼裏,想了想,明白必是因為小侯爺引發的,卻不敢說出來,因此陪笑著提議道:“皇上,禦花園裏金銀桂開了,香氣撲鼻的,聞著就叫人高興,皇上累了一天了,要不走動走動,發散發散?”

皇帝想了想:“也好。”

揉破黃金萬點輕,剪成碧玉葉層層。

不知不覺,竟已是桂子時節。天香隱隱裏,皇帝緩步而行,面無表情,不知在想些什麽。張德領著幾個內侍亦步亦趨的跟在身後兩三丈處,即不擾了皇帝清凈,又方便隨時吩咐。

約莫一盞茶功夫,遇到了同樣出來賞桂的皇後,對方頗有些意外的樣子,笑吟吟十分端莊的上來行禮:“臣妾見過皇上,皇上今日好興致。”

面對嫡妻元後,皇帝打點起精神敷衍道:“玉桂飄香,秋色正好,梓童陪朕一起走走?”

皇後笑容溫婉:“是。”

於是變成了夫妻倆一同散步,身後跟著一串眼觀鼻鼻觀心的宮女內侍們。

仿佛沒意識到皇帝的寥落,皇後卻興致很高的樣子,賞桂評菊,從賞花說到了前日小公主“簪花”的趣事。當母親的人,一說起孩子便收不住了,很自然的又聊到了兒子們。瞥了一眼皇帝,見對方心不在焉的樣子,皇後笑微微仿佛無意間道:“前日聽淑妃妹妹提起,煜兒也似乎有了些淑女之思,身邊卻總沒個正經服侍的人。臣妾想著,明年這孩子就滿十八了,趁放出去建衙開府的時候,一並把喜事給辦了,豈不兩全其美呢?”

一聽到大兒子,皇帝立刻想起了他前些日子那個不消停的飯局,不由皺起眉:“淑妃看上誰家了?”

皇後細長手指輕輕撫過一朵含苞待放的堆心菊,隨口道:“上回倒是聽她讚過安國公府的姑娘。”

皇帝略一思索,冷笑道:“陳家不是要和三弟親上加親麽,讓她趁早熄了這心思!”給膽大包天的小兔崽子指個婚什麽的,再方便不過了。

皇帝今日口吻不太對,皇後心中詫異,面上卻一點都沒帶出來,反正賤人的兒子娶不成國公府的姑娘,這結果也是自己喜聞樂見的。她柔聲順從道:“是,臣妾知道了。”頓了頓,又道:“前些日汝陽侯夫人帶著兩個姑娘進宮陪太後說話,大的那個行三,溫柔莊重,倒是討人喜歡,連太後也讚了兩句。”

“汝陽侯?”皇帝從記憶裏翻了一下,“在工部一蹲二十年,毫無建樹,不思進取。”這判詞一出,基本上汝陽侯的仕途也到底了,侯府的未來也可以預見其黯淡了。

皇後心中偷笑,口中卻柔聲道:“娶妻娶德,皇上莫看不上那侯府的三小姐,只怕咋們煜兒還不定有這福氣呢。據說上回福寧公主也讚不絕口,有意替安樂侯詢問來著。阿泠這般人品模樣……”

皇帝猛地轉頭看住她:“安樂侯?”

皇後一臉無辜的樣子:“是啊,可有什麽不妥嗎?”

皇帝臉色陰雲密布,十分怵人。皇後有些緊張的看著他,不作聲了。半晌,只聽他低沈著聲音道:“既是太後也讚過的,想來品貌必然不錯,便替煜兒留著吧。你是他嫡母,這事就交與你操心了。”

皇後斂眉垂首:“是,臣妾記下了。”

果然,一擡出安樂侯,皇帝就亂了陣腳。皇後心中微笑,面上卻滴水不漏。

皇帝自登基來,對後宮一直冷冷淡淡的,哪怕出了孝依然如此。逢初一十五到自己那裏應付了事,偶爾去淑妃那裏過夜,其他幾個太子府舊人那裏幾乎絕了跡。太後只當是欠缺新鮮好顏色,開始在世家中物色標致少女。甚至淑妃那賤婢,也偷偷在家族中搜尋美貌人選,希望能挽回皇上的心。但女人天生的敏感卻讓她嗅到了些其它的味道。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通過各種途徑收集拼貼蛛絲馬跡,她終於摸到了真相。

原來,堂堂九五之尊,竟然與自己才十幾歲的小表弟有了茍且之事。

安樂侯衛泠,印象中那個怯生生的小孩子,雖然極美,卻也不是皇帝以往喜愛的艷麗妖嬈型啊?皇後嘴角爬起似有若無的嘲諷的笑:難道,年紀大了,口味變清淡,開始好生嫩口了?

奇怪的是,自己竟然一點都不生氣,雖然有點別扭。甚至,有些刻毒的暗想,喜歡上男人,總比女人好。至少,納不進後宮,生不出子嗣。

長春宮那個口蜜腹劍的狐媚子,看你再怎麽邀寵。

皇後塗飾著丹朱的嘴唇,微微泛起真實的笑意。

當年太子選妃的時候,當時的皇後、如今的太後在大學士崔家和護國公史家兩位千金之間,很是猶豫了一番。

前者是真正的歷代書香清貴門第,讀書人心中的楷模。可以不誇張的說,朝中文官簡直有三成出自他家門下、或多少有些牽扯。而後者則是老牌子世家,行伍出身,正掌著兵權。所以說,一個太子妃的尊位,其實背後是文官和武將的博弈、是清流與世家的戰爭。

最後,表面溫文儒雅、內心卻自有乾坤的太子殿下自己拍了板:治大國如烹小鮮,當前籠絡住文官集團與天下讀書人群體更重要些。於是崔氏嫡女就這樣坐上了太子妃的寶座,國公府的小姐只得屈就側妃。

就這樣,兩個女人表面親親熱熱、背後冷槍暗箭的鬥到如今。

皇後咬了咬牙。行伍出身的護國公府,竟養出了這種狐媚子來,一度勾得太子殿下專寵一時,甚至連長子都出自她腹中,簡直生生往自己臉上扇巴掌。

早年,為了男人爭。再後來,情分淡了,心思散了,開始一心一意為了兒子爭。

輝兒才十四歲,在把他扶上太子寶座、並坐穩這儲君的位子之前,自己絕對不能松懈。

橫亙在面前最大的絆腳石,就是皇長子。她知道淑妃挑中了誰:安國公陳家、和中書令範家。前者公府世家,子弟歷來往軍中效力,兼之陳家又是裕王妻族,等於間接的與炙手可熱的節制天下兵馬的裕王府接上了頭。至於另一家,範家亦世代書香不輸崔家,在讀書人當中同樣有極大的號召力,範嗔本人又是國之中樞的長官,極受皇帝信任和重用。連皇後自己都不得不承認,這兩家無論哪一家,都是百裏挑一的選擇,大皇子都將結得一門極有助力的姻親。

唯因如此,一定不能成。

開始落魄的汝陽侯府,和賢淑柔順的嫡出小姐,簡直不能更完美了。既斷了他的外力,又能擔上“不嫌貧愛富、只重姑娘品行”的好名聲。就算那對母子再不甘願,皇帝都發了話,也只能咽下這碗黃連水去。

不過,向來喜怒不形於色的皇帝,這次的態度竟這麽明顯,還是讓她吃了一驚。安樂侯對皇帝的影響力,怕是要重新衡量推敲了。看他方才被戳到心尖子的模樣,皇後竟隱隱生出幾分憐憫的味道來。

心滿意足的皇後,眼波柔柔的註視著她高大英俊風姿尤勝當年的夫君,含笑邀請道:“天色欲晚,臣妾出來前吩咐小廚房備了八寶鴨子和翡翠魚唇,皇上可願賞臉來用個晚膳?”

皇帝猶豫了一下。

皇後低眉微笑,繼續道:“輝兒剛念了四書,志氣高昂,就盼著皇父考校一番呢。”

皇帝深呼吸,面色平靜:“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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