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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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衛泠一行車馬踏上回程,顧管家吸取來時的經驗,將隨行的八個健仆平均安排在主人車駕四周,後頭是小廝的跟車壓駕,一路小心,只求太太平平回府交了這趟差。眼見一路順暢,估摸著就剩一炷香工夫的路程了。老管家暗地裏松了口氣。

行至朱雀大街,忽然有飛騎自前方疾馳而來,馬背上形貌剽悍的異族人一掠而過,後面跟了五六騎,口中哦哦叱叫,馬蹄帶起大片揚塵,眾人紛紛揮袖掩面。

“哪來的蠻子,竟敢在官衙大道縱馬!”顧管家小聲怒斥了一句。

忽然,比這更壞的事發生了:馬受驚了。

按說公主府用的馬匹都是經過特殊調教的,等閑驚鑼也不能擾其心志。可這回卻是被揚起的碎石彈中眼睛,頓時驚叫起來,前蹄躍起一陣亂踏,連帶著另一匹也受了驚嚇亂竄起來,車夫和幾個仆人竟都控制不住,車廂被拖得東搖西晃,衛泠在裏頭被亂砸一通,眼看情勢危險之極!

千鈞一發的當口,忽聞一聲大喝,從天而降一個黑色身影壓在起初受驚的馬背上,一把搶過韁繩死死勒緊,馬被勒的前蹄懸空噦噦嘶叫,掙紮了片刻,最終口吐白沫敗下陣來,伏在地上喘息不止。

頭昏沈發散亂的衛泠這才掙紮著從車裏探出身來:“多謝援手……”

一句話未說完,只聽顧管家氣呼呼質問:“你們是什麽人,可知天子腳下在官衙大道縱馬,該當何罪?驚了貴人,更是萬死難辭其咎!”

原來這人正是前頭一騎絕塵的異族男子。眼看驚了人家的馬,便回身施救。

只見這人毛發極盛,一臉絡腮胡,看不出年紀,兩只眼睛精光四射釘牢了衛泠:“你叫什麽名字?”竟渾然視眾人如無物。

這人的眼光像狼一樣。衛泠下意識的避開他目光,定了定心神,方才道:“這位壯士,看模樣想來是北戎人士?既來到大周,還請知曉此地的規矩。須知京城乃天子腳下,街市縱馬至傷人者,依律可判流徙。我勸壯士約束屬下,以免來日招致更大事故。今日你驚了我的馬,不過也救了我,咱們就當扯平,你走吧。”

“主子!”老管家急了。

男子卻仿若未聞,進一步欺身上來,一手就揮開阻擋的健仆,咄咄逼人壓到面前,一只手擡起他的下巴:“你叫什麽名字!”

“放肆!”衛泠勃然大怒,伸手去打開他的手,卻反而連手都被奪了去把玩,只聽對方發出一陣低沈的笑聲:“好烈的性子,我喜歡!”

主辱臣死。老管家黑著臉一揮手,公主府的健仆們紛紛提了棍子上前,竟全不是對手,三兩下就被對方的五六個下屬制住。

衛泠氣的渾身顫抖,喝到:“顧伯,著人去五城兵馬司,把他們指揮使叫來!”

“拓跋閎!”

忽聽得一聲怒斥,轉瞬間一柄銀色長刀呼嘯著劈下,異族男子霎時側身避過,同時抽出腰間彎刀揮手一格,當的一聲金屬相擊,火花四濺。

衛泠慌忙趁勢躲開,擡頭一看,驚喜交加:“王爺!”頓時連滾帶爬的從車上下來向人撲去,下車時一踉蹌險些跌倒,已經下了馬的裕王伸手一撈將他摟起。衛泠驚魂甫定,半縮在他懷裏抓著袖子不放。那摸樣看著實在可憐,裕王不由低頭安撫他:“沒事了,阿泠莫怕。”

兩人一擊即收,各自沈著臉看向對方。

未幾,還是裕王先開了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有力:“堂堂北戎國君,才拜見我大周皇帝,轉身就上官道縱馬傷人,欺辱貴胄——拓跋閎,你是想再起幹戈嗎?”

北戎國君?

衛泠心下一緊,這才發現男子身著的黑色錦袍裏密密織滿金線,華貴異常,彎刀手柄上綴滿寶石,價值連城。再見裕王身後全副儀仗侍從,規格不低,明顯才從宮裏出來。

心念電轉,他立刻分析起來。北戎曾為大周屬國,數十年前脫離掌控獨立出來。大周雖兵馬強勢,奈其民風剽悍,散之為民聚則成兵,因打草谷引起的邊境幹戈一直不斷。直至裕王成年後掌兵,先平南楚、定西夷,後集結力量重壓北戎,打了足有三四年,這才稍微老實些。後因北方大雪成災,內憂外患,北戎始遣人談和。風波定,幹戈止,裕王這才回的京。

所以,兩人是多年老對頭了。

看情形,今早裕王就是因為這位北戎國君進京的事情被叫進宮。雖是小國,好歹也是一國之君,外事規格比較高,故而又陪著對方出宮而行。誰料蠻人肆意縱馬,後頭儀仗不好跟著跑起來,於是就出現了前頭的遭遇。

對方這樣的身份,背後又牽扯到政治軍事因素,倒不好隨意發作了。衛泠咬著唇,眼裏寫滿忿忿,只覺這場當街的奇恥大辱,難不成就默默吃進了?

窩在男神懷裏,他自覺膽氣大壯,忍不住擡頭狠狠瞪了對方一眼。

只見那人扯起一邊嘴角冷笑,懶洋洋道:“小美人,還沒告訴我你的名字呢——他是你什麽人?”

“安樂侯,衛泠。”男神淡淡替他答了話,“正是你方才拜見的大周皇帝陛下的外甥。這個答案,北戎王滿意否?”

“衛泠?”拓跋閎將這名字咀嚼片刻,對他挑眉一笑,“我叫拓跋閎,記住了!”

衛泠恨極,又狠狠瞪他一眼。

最後還是裕王另派了人手護送他們一行回府。

歡歡喜喜出門,狼狽不堪回來,人證物證太多,這下子想瞞也瞞不住。雖然衛泠預先給管家隨從們打了預防針,挑揀著回了話,只道是被北戎蠻子沖撞驚了馬,將當街調戲這一節含糊帶過。福寧長公主何等精明,還是從蛛絲馬跡裏聽出真章,直氣的柳眉倒豎,一拍桌子起身欲進宮找親哥告狀——她與今上及裕王之父同為先皇後嫡出,從小受盡寵愛,如今寶貝兒子受了委屈,當然要討回來。

“公主且慢。”關鍵時刻還是他爹沈得住氣,衛家二老爺沈吟片刻,幾句話一分析,就讓自家老婆烈火烹油般的心情漸漸息止下來,如此這般,最後總結道:“因此,這事兒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若往皇上跟前一捅開,倒又不好拿捏了。你說皇上是辦好呢,還是不辦好?傳出去,咱們府裏的名聲難道好聽?還不如另想法子找回來。”

“什麽法子?”福寧長公主信服的看著自家老公,衛泠也配合的露出好奇寶寶表情。

衛家二老爺看看捧在手心養大的兒子,沈吟一下,覺得是時候讓他學些謀算之道了,便沒讓回避,當著他的吩咐顧管家:“傳話下去,順便也帶話給幾家親友們——你知道的,今年商行裏凡銷往北戎的鹽、茶、綢緞,加價三成。下剩那幾家民間的大商行,只管把話帶到了,叫他們看著辦吧。”

顧管家點頭稱是,一面聽他繼續吩咐:“先前西夷人不是要買馬麽,告訴他們,可以,拿精鐵礦來換。”明明說北戎,怎麽又搭到西夷去了?衛泠眼露疑惑,顧管家呵呵笑著解釋:“好叫爺知曉,西夷北戎邊境上有片好大的鐵礦……”

這樣一來,西夷和北戎可有的折騰了。

衛泠恍然大悟,內心頓時給他爹豎個大拇指,夠腹黑。一面又想,要哄好,以後千萬不能惹他生氣。

一時顧管家領了事去了。剩下一家三口,福寧公主有些擔憂:“交易戰馬,會不會……”

“放心,這事早就回過皇上,過了明路的。原一直拖著西夷人,想擡擡價。如今不過把黃金換成精鐵,前日兵部還為兵刃的事情來打了饑荒,如今一舉兩得。”

“那就好。對了,可知那北戎王此次進京所為何事?”

“這……仿佛聽說是為和親……”

“和親?北戎不是早就有王妃了嗎?”

“蠻夷之族,據說可以納左右兩位正妃。”衛侍郎有些鄙夷的捋了捋胡子。

“宮裏已沒有適齡的公主,皇子們倒是有女兒,可又差了輩分。”福寧公主思量一回,冷笑道:“多半要從宗室裏選了。既這樣,咱們且給他選個好親。”

衛泠看著眼前叫了兩年爹娘的一對溫柔璧人,忽然一哆嗦,不由竟可憐起那北戎蠻子來。

鬧哄哄折騰的一天終於結束。衛泠舒舒服服在大木桶子裏泡過澡,換了幹凈細軟的松江布內衣,躺在他的大床上蓋著夾被等待見周公。

房裏點著一支夢甜香,青煙細細,裊裊纏綿。

怎麽都睡不著。

他反覆反覆回憶著下午那一幕,劃破空氣從天而降的長刀,有力的臂膀,堅實的胸膛,仰起頭是他脖頸至下頜淩厲的線條……

“榮至憲。”衛泠小小聲念道。隨即用被子蒙住了頭。

雖然明知值夜的丫鬟在外間,不可能聽的到,他還是像懷揣著巨大的秘密被撞破一樣,心臟劇烈跳動起來。這樣劇烈的心跳卻不是因為疾病。兩世為人,這還是第一次。

他習慣性的伸手捂住心臟的位置,靜靜等待,自我安撫。

“榮至憲。”他再次小小聲呢喃,臉上泛起迷茫的微笑。

一夜無夢。

第二天一早,衛小侯爺照例迷迷糊糊由青檀澄心服侍著穿衣洗漱,玉版羅紋則有條不紊的從提籃裏把他的早餐份例——兩三樣粥,四五碟送粥小菜並細巧點心,一一安置妥當,熱騰騰預備主人享用。

主院派了個大丫鬟來傳話,道是裕王府世子爺來訪,現在內書房喝茶。

衛泠楞了一下,昨兒才見過,一大早的跑來又為何事?一面打發人去回話,說是就到。三口兩口喝了碗粥便放下了。低頭看看今天的衣服,因不出門,只穿了家常的雨過天青的絹衫,倒也能見人,便整整衣服就往書房而去。

“阿欣早上好啊,可是太想我了,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一進門衛泠就開起玩笑。

“阿泠!”小世子忙放下茶杯,一個箭步沖上來,捉住他的手,上上下下把他狠狠看了一遍,這才道:“你沒事就好!”

“沒事?”衛泠一呆,頓時反應過來:“你說昨兒路上的事情?你怎麽知道的?”

“動靜這樣大,王爺身邊跟了多少人,這當兒還有誰不知道呢。”啟欣苦笑,“昨晚一聽說,可把我急的,只恨當時不在場!那北戎王出了名的野蠻,訓出的軍隊也是一樣的獸性,阿泠受委屈了。”

“沒什麽,男子漢大丈夫,又不少塊肉。”衛泠打個哈哈混過去,內心卻想:要不是這樣,還沾不到某人的便宜呢,其實還賺了。一面又好奇道:“阿欣也知道這人?”

“前年跟著父親上戰場,曾與北戎人交鋒過幾次。”

“前年?”衛泠大吃一驚,“前年你才十一歲!”

啟欣露齒一笑:“甘羅十二便為丞相了,阿泠莫小看我。”

衛泠無語了,他想起自己前世的世界,十一歲的小孩子還在幹嘛,然後有點寒。古人早熟的不是一點點,或者說,豪門巨室的繼承人,從小就承擔了太多超越年紀的東西。

他不由用一種混合了同情與關愛的眼神看向眼前的少年:“那時候,你……害怕嗎?”

啟欣點點頭,又搖搖頭:“總是值得的。將士們在外浴血,往大了說,是為了海晏河清,百姓安居樂業。往小了說,卻是為了護住那些心裏看重的人,讓他們能安安定定享這太平日子,不用擔驚受怕,不用顛沛流離。”

衛泠受了震撼,看著少年堅定的眼神,衷心道:“阿欣心中有大善,更有大勇氣。”

啟欣笑了,握住他的手:“阿泠,等我幾年,我會護住你。”

衛泠笑瞇了眼:“好呀,到時我就扛著你的牌子,到處橫行霸道了。”

啟欣笑了笑,卻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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