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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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衛泠天真的以為,北戎蠻子帶來的小插曲已成為過去,人生重點愉快的回歸“如何勾搭男神”這一永恒的主題時,三天後,不按牌理出牌的拓跋閎又一次把他推上了風口浪尖。

這一次,還是當著皇帝的面。

北戎王抱著“永結友邦之誼”的態度(且不論真假)來請求結締姻親,對兩國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因此,私下覲見交流後,大周皇帝鄭重以國宴招待,與會人數雖不多,但皇親勳貴、高官侯爵裏有頭有臉的人都在其列。

衛泠和他爹一個桌子。

說起來,他爹也是傳奇人物。當年先帝為心愛的小女兒擇婿,千挑萬選的揀了衛國公家二公子,不但一表人才,還十分能幹,二十歲便已在戶部嶄露頭角。國公府的爵位歷來是長子繼承,衛二公子憑著家世和才華為自己另謀的出身。因愛惜人才,先帝力排眾議乾綱獨斷,將駙馬外戚不得參政的舊例掃開,仍舊留用。二十多年來,衛二公子已經升級成衛二老爺,官位也穩穩當當升到了大周財政部二把手——戶部侍郎。

衛泠原本想稱病不來的,他很不想再看見那對狼似的眼睛。他爹安撫他:“做什麽不去,無禮的是人家,難道咱們反倒怯了?再說,國宴上,能有什麽事。你也一天天大了,總要開始見識些正經場面,學學處事應酬的。”

衛泠想想也是,便換上禮服跟著他爹進了宮。

來到賜宴的清和殿,一眼就看到裕王鶴立雞群,被一堆人圍著。類似這樣的“人堆”還有三四個。衛泠估摸了一下,憑自己的小身板大約是擠不進去了,懨懨的拖著他爹入了座。

國宴麽,總有一套標準流程。衛泠默默的跟著站立、坐下、舉杯、啜飲……他一向很知道怎麽降低存在感,反正隨大流總不會錯。

北戎人坐在皇帝下首第一個桌子。大約沒有發現他。

酒過三巡,開始高層間和諧對話。一來一往,很是相得的樣子。話題漸漸入港,終於到了和親的題眼。大周皇帝撫須微笑,正待開口,忽然北戎人放下杯子,起身大步行至殿中央,右手握拳按在胸口,行禮道:“尊敬的大周皇帝陛下,抱歉我改了主意,不想和親了。”

滿殿熱鬧霎時靜止。

眾人還來不及反應,只聽他繼續道:“我想向您要一個人。”

衛泠忽然沒來由的緊張起來,對面的裕王則微微皺起眉頭。

“若得此人相伴,我願以北戎國君身份訂立契約,北戎軍隊即刻退出燕雲、幽州二州,有生之年,絕不主動踏足大周領土一步!”北戎王表情嚴肅,兩眼直直盯著禦座上的老人。

全場嘩然!

衛泠握住拳頭,死死咬緊牙關。他爹的臉也沈了下來,不過還是拍拍兒子的肩膀示意放松。

皇帝沈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道:“北戎王所求何人?”

拓跋閎轉過頭,精確的朝衛泠方向綻開一個危險的笑容,然後回頭,氣定神閑答道:“安樂侯,衛泠!”

在國家級的宴席上,當著皇帝的面討皇帝的親外甥當嬖幸,真是古往今來從未有過的奇聞,匪夷所思!

王公貴胄們全都傻了。

只聽“啪”的一聲,衛侍郎狠狠將酒杯砸到桌上。幾乎同一時間,裕王一拍桌子正欲起身。二人還未來得及開口,一個氣急敗壞的聲音搶先吼了出來:“拓跋閎!”

衛泠忍無可忍爆發了!

眾人只見穿著絳紫色織金絲雲錦禮服的少年,三步兩步沖了上來,立在北戎王面前,指著他的鼻子,瞪大了眼睛,白皙的皮膚上泛著怒意的潮紅,氣的話都說不利索:“拓跋閎,你……欺人太甚!”

饒是這般怒目而視,那容貌反而愈加生動,簡直教人魂悸魄動。在場多人心中咯噔一下,仿佛頭一回發現這位常年低調深居簡出的小侯爺,竟生了這樣一副模樣,比當年以美貌著稱的福寧公主更加令人目眩。

拓跋閎看著他,目光深沈:“北戎天高地闊,風光絕美,衛泠,可願隨我一同縱馬馳騁?”

衛泠氣極反笑:“我不會騎馬,敬謝不敏。”

“拓跋閎,別以為有十萬軍隊駐紮幽燕,就敢在此放肆了,當真不把大周將士放在眼裏嗎?”二皇子忽然發話。官員們仿佛驟然驚醒,紛紛附和著斥罵起來。

裕王冷著臉,終於發話:“拓跋閎,你要戰,那便戰!”

衛侍郎冷冷接口:“糧草給養不是問題。”

眼看場面越來越混亂。太子往皇帝耳邊說了些什麽,只見皇帝不置可否,等喧嘩稍止,只聽他開口道:“阿泠過來。”

衛泠一楞,乖乖上前,立在皇帝下首位置。

老皇帝慈和的笑笑,拖住他的手打量兩眼:“當年多少頑皮,把坤寧宮的牡丹折的一枝不剩,雀鳥籠子一個個都打開放跑還不許人攔著。一晃眼,小孩子就長這麽大啦。”

衛泠垂下頭,臉上一會兒紅一會兒白。

皇帝嘆口氣,對北戎王說道:“我大周豈容此戲辱,北戎王此番太過了。”接著對裕王說:“憲兒,送北戎王回驛館。”

拓跋閎沈著臉:“大周皇帝陛下,我並沒有冒犯貴國的意思。我很喜歡衛泠,並願意為此付出合理代價。”

皇帝揮揮手,面露倦意:“你要戰,那便戰吧。”

回程馬車上,衛小侯爺一反常態的沈默,臉色蒼白如紙。

衛侍郎摸摸寶貝兒子的頭,想說什麽又忍住了,半晌,柔聲道:“沒事的,別想太多。”

好好一場宴席,如此鬧劇收場。衛泠幾乎可以想象,要不了明天早上,這故事就會傳遍大周豪門圈子。雖然太子話裏有話的敲打了眾人兩句,可是這樣狗血的事件如何蓋得住,至多從臺面上轉到臺下傳播,蔓延的也許還更快。

名聲還是小事,衛泠更擔心的是別的。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道:“父親,咱們不會真的與北戎人重新打起來吧?”

衛侍郎想了想:“應該不會。不過,態度還是要擺出來的。”

衛泠低下頭,內心掙紮許久,聽著車轍聲轆轆入耳,一下一下仿佛敲打在那根最細的神經上。他終於鼓起勇氣:“父親,這事因我而起,解鈴還須系鈴人,我想找那拓跋閎當面分說清楚,能打消他的念頭最好,至不濟,也莫生幹戈,牽連無辜。”

靜默。

過了許久,侍郎大人掀開簾子,揚聲吩咐:“掉頭,去朱雀大街驛館。”

趕到時,恰見到裕王與北戎蠻子在驛館門前冷面相對,不知對話些什麽內容。氣場覆壓下,周圍隨從屬官們個個噤若寒蟬,不敢擅動。

“拓跋閎。”少年清澈的聲音傳來,瞬間兩人都轉過頭。北戎王面露喜色,裕王則皺起了眉。

衛泠有些緊張:“我想同你談談,可以嗎?”

拓跋閎咧開嘴笑了:“當然!你改主意了?”

裕王看他一眼,淡淡道:“如此,小王先告辭了。”

“王爺!”衛泠心中一急,脫口而出,“……表哥陪著阿泠可好?”擡頭可憐巴巴的看著他,圓睜的大眼濕漉漉的,寫滿不安與祈求。

這樣的神情落在拓跋閎眼中,忽然令他聯想起草原上的兔子,雪白的皮毛,嬌貴而怯弱的樣子,讓人直想……狠狠撕開嚙咬。

裕王看著面前的少年,神情毫無波動。半晌忽轉身向驛館內走去。衛泠慌忙跟上。

拓跋閎在身後看著他倆,慢慢瞇起了眼睛。冷笑一聲後跟著進門。

“拓跋閎,我很感謝你的厚愛……”衛泠咬著唇,不知從何說起,表情有些歉意又有些難堪,“說實話,還是第一次有人說喜歡我呢……總之謝謝你。”

兩個男人沒想到他的開場白會是這樣,都楞了一下。拓跋閎欲開口,衛泠忙對他擺手,急急道:“可是,我不會同你走的。且不說事關朝廷顏面兩國紛爭,拓跋閎,你甚至都沒問過我願不願意?”

“我們北人,才沒有你們這麽曲裏拐彎的麻煩,喜歡什麽,搶過來就是。”北戎王不以為意。

這什麽強盜邏輯,衛泠哭笑不得:“我好歹是個人吶,又不是物件!”

“不然你以為我做什麽提出定契約?又為什麽願意放棄已到手的土地?”

“你還是沒有明白……”衛泠撫額,一面告誡自己,對這樣的蠻子口吻要柔和、再柔和,千萬別惹毛了。想了想,說到:“咱們這樣打比方吧,換作是你,如果冷不丁有個陌生人跑來當街調戲你,還跑去你父母親人面前說,把他給我,我拿東西跟你換!你是什麽感覺?你的親人萬一答應把你賣了,你又會什麽感覺?”

北戎王皺著眉,不說話。

“你看,如今我就是這樣的情形呀。你喜歡我,我心中感激,可是我沒辦法喜歡一個陌生人啊。況且,我的家在大周,我的父母、親人……重要的人都在這裏,我怎麽可能拋家棄祖跟你一走了之?”更何況,這個陌生人還幾次三番當眾欺辱於我?不過這句話他沒敢說,怕激怒他。

“拓跋閎,咱們做朋友不好嗎。而且,自打當初兩國議和,不再打仗了,邊境上的百姓們該有多高興啊,終於可以松口氣,慢慢休養生息,耕種田地、放牧牛羊。你也是一國之主,難道就忍心為了區區一個衛泠重新把他們拖入水深火熱?”

拓跋閎深深看著他:“繼續。”

衛泠一直有點怕他的眼光,不由低下頭,聲音也有些弱了:“……孟子雲,以刃與政,有以異乎。拓跋閎,我相信你一定是個愛護民生的國君,如果你不反對,我可以幫忙勸說上頭重開邊境互市,對民間、官家都是好事……”

“阿泠,這些是你自己想的?”裕王忽然開口。

“嗯。”衛泠的頭垂的更低了,兩個男人只見到雪白晶瑩的後頸,與微微泛紅的耳朵尖。拓跋閎忽然覺得指尖有些發熱,有沖動想上去摸一把。他暗暗握緊了拳。

“你喜歡男人的,對吧?”拓跋閎毫無征兆的一石激起千重浪。

“啊?!”衛泠大驚失色,擡頭看向他,張口結舌,一下子完全不知如何反應。

“所以,你對我的反應是憤怒、是躲避,卻沒有嫌惡。你不是不喜歡男人,你只是不喜歡我。”

衛泠臉紅的快要滴出血來。當著某人的面,他覺得自己簡直要窒息了,心臟瘋狂跳動,像要跳出胸腔一樣。

“是他?”拓跋閎步步緊逼。

衛泠臉上的血色霎時退的幹幹凈凈。

裕王上前一步將他護在身後:“拓跋閎,你夠了!”

衛泠聽見自己的聲音,蒼白無力的、幹巴巴的,飄忽的:“拓跋閎,你想太多了……”話未說完,忽然心口一陣絞痛,下意識的捂住胸口,人軟軟跌了下去。失去意識的瞬間,腦中閃過的竟是:完了,他要厭惡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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