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回到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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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空向/狗血向/1827

雲雀恭彌遇到綱吉的時候,是一個陰雨綿綿的午後,深居簡出的男人例行在每個周日午後逛音像店,買到了想要的DVD離開音像店後,他同往常一樣慢踱著朝家的方向走去,卻突然在不遠處的巷子口看見了半裸著身子,躲在房檐下瑟瑟發抖的小孩。

看模樣只有七、八歲左右,面容清秀,茶褐色的眼眸裏閃爍著水光和幾分天真。頭發軟軟地塌著,一如他給人的感覺。單看這些不過是個普通的小孩子而已,然而——

藏在頭發裏的貓耳和身後蜷著的尾巴揭示了他不同尋常的身份。

這是個獸人。

何謂獸人呢。若不是前段時間組裏調查過一起豪門兇殺案,雲雀恭彌也不會知道原來世界上還有這樣一群可悲的孩子以及那樣一群喪心病狂的惡魔們。他們因為自己的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惡趣味,而給初生的小孩註射一種激素,使得他們身體發生異變,可以長出獸耳和獸尾,而這些可憐的小孩便從小被當成獸培養,以供那些衣冠禽獸們玩樂。那次雲雀恭彌的小組在那位被刺殺的富豪家裏發現了七八個這樣的小孩,他們身上均有著觸目驚心的鞭傷,有些則有著更加暧昧的傷痕,曾被怎樣對待過一目了然。

這之後他們順藤摸瓜發現了從事獸人交易的黑市,正準備將他們一舉逮捕時,上頭突然命令他們停止手頭的案件轉而負責另一件。後來一切就不了了之啦。直到現在,雲雀恭彌想起此事心裏仍是一陣憤懣。他絕對是那種討厭被限制的男人,若是擱在十五歲那會他大概會不顧上級的命令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但他現在畢竟不是十五歲。

眼前的這個孩子讓他想起了當時在案發現場的地下室裏看到的那群孩子們,雲雀恭彌帶他們走出地下室的時候,他們都下意識地伸手擋住了眼睛。他們竟是害怕光的。

“你還好麽?”雲雀恭彌朝他伸出手,雖然是冰冷的語調,卻存了一絲柔軟。

棕發的孩子看著他,沒來由地覺得一陣溫暖,這是他蹲在這裏的第三天,三天來每個人都不管不顧地從他身邊走過,從未註意過他,更不會和他說話。所以他給了雲雀恭彌一個毫無防備的笑容,眼彎彎的,很好看。

很多年後雲雀恭彌再次回想起這一幕,仍會覺得,這是自己這麽多年來看過的最美好的光景。

他把這個孩子帶回了家,對於一個二十多歲的單身男人來講,照顧孩子是一件從未想過的遙遠事情。雲雀恭彌並不討厭小孩或小動物之類,相反,還很喜歡。當然這種事並不為別人所知,雲雀恭彌絕對是個偽裝的好手,平日裏看到可愛的小動物即使心裏已經被萌到把持不住,表面上也絕對是波瀾不驚的死相。就如同剛才,他明明已經被這孩子的笑容所俘獲卻仍是冷冰冰一張臉問道,你要和我回家麽。

幫小孩洗澡的時候他問了一些問題,但這個孩子始終一副茫然的樣子,似乎什麽都不記得了。連名字都回答不出來。小孩的胸口上有一個刺青,是“27”的數字。雲雀恭彌想了想,猜測這大概是那些養他的人給他的代號。

“你真的想不起名字了嗎?還是說沒有人給你起過名字?”雲雀恭彌又問了一次。

“有的,我有名字的。”小孩子擡起頭看著他,眼神篤定。

“那你好好想想吧。在此之前我先叫你27……”

“請不要這樣!”小孩突然打斷了他,他的聲音分明帶些奶氣的,卻因為太過激動而帶來些聲嘶力竭的意味,猛地紮得雲雀恭彌心一痛。

也不知道這孩子經歷過怎樣的地獄。總有一些人,把自己的天堂建築在別人的地獄之上。該死,太該死。

“不要……不要叫那個數字……”孩子的身子驀地發起抖來,眼裏一片混沌。情急之下他抓緊雲雀恭彌的寬厚的手掌,淚水一顆顆砸在上面:“我想起來了!我叫綱吉,六道綱吉!”

六道綱吉麽——

綱吉。

不是沒有想過把他送到孤兒院,畢竟雲雀恭彌是個喜好獨來獨往的單身男人,再怎麽喜歡孩子,也不願意一直照顧他當免費奶爸,更何況他比起這樣半大的孩子他更喜歡五歲以下的小孩。但是,當綱吉搖著尾巴蹭著他小腿露出討好的笑容時,他突然放棄了這個念頭。這孩子根本不具備在社會生存的能力,他唯一的技能就是討好主人,莫不說他有著獸耳和獸尾,即使沒有,以他的性格呆在孤兒院裏也會被別的小孩欺負。

幾天之後雲雀恭彌帶著綱吉去醫院做了骨髓鑒定,才知道這孩子已經十一歲了。不知為何他的身高和體格與只相當於七八歲的兒童,大約是從小生活地艱辛吧。雲雀恭彌把自己家裏的客房收拾了出來,給裏面添置了一張小床,又給綱吉買了幾身衣服。那個孩子從頭到尾都用感激的目光註視著雲雀恭彌,這讓他有些吃不消,咳咳不要誤會,雲雀恭彌絕沒有什麽特殊癖好,只是任誰被這樣一個有著可愛大眼睛的孩子水意汪汪的盯著,都會吃不消的。

晚上睡覺前,雲雀恭彌把睡衣遞給他,讓他洗了澡早些睡覺。自己則窩在沙發裏看DVD,是一部老電影了,非常俗套的警匪故事,因為看了太多遍所以很難吸引他,過了十幾分鐘他便感覺有些迷糊,睡意襲來。半夢半醒間,突然聽到浴室傳來一聲不大的尖叫,應該是下意識發出的聲音,卻又被努力地抑制住。

“……怎麽了?”

推開浴室的門雲雀恭彌楞了一下,只見綱吉裸著身子倒在地上,一只手撐著地面正要爬起來。雲雀恭彌倚著門,輕嘆了口氣,隨後走到他跟前把他扶起來。

這個孩子性格非常乖巧,但一點都不讓人省心,因為他真的太……太廢柴了。簡而言之就是吃飯會嗆到洗澡會摔倒家務做不了甚至系鞋帶也會系錯,幾天相處下來雲雀恭彌覺得自己已經逐漸朝保父進化了,讓人情何以堪哪。

“對……對不起。”綱吉紅著臉,覺得非常之難為情。

雲雀恭彌沈著臉沒說什麽,只是拉著他走到花灑下沖幹凈身體。水流快速滑過孩子孱弱的身體,停留在鎖骨的水珠折射著浴室的燈光,亮亮的。雲雀恭彌一邊幫他沖洗著身體,一邊想著,這孩子真是太瘦了,肋骨似是緊貼著皮膚一般,根根分明,肚子也凹陷地很厲害。

他忍不住伸手戳了戳綱吉的肚子,綱吉下意識地一縮,隨後又馬上低頭道歉:“對不起!”

雲雀恭彌的手停留在半空,好半天都沒有收回。男人萬年不變的臉上仍是冷漠的線條,心裏卻有些地方被撞擊了。他覺得微微的疼,盡管他覺得自己此刻的情感很可笑,很不像他自己。但是他真的有些心疼。心疼這個從小就受盡別人折磨的孩子,心疼這個沒有見過光的孩子,心疼這個明明害怕被觸碰但是又強迫自己笑臉面對別人的孩子。

雲雀恭彌想,那時他不應該撤退的。他應該不管不顧他娘的那些狗屁紀律的。命令?那算什麽東西。他雲雀恭彌不應該被之束縛的。

綱吉擔心地看著他突然間陰翳的臉,思量著他大概是生氣了。於是咬著嘴唇拉住他的衣角,“你怎麽了?恭彌先生。”

“沒有。”雲雀恭彌低頭看著仍停留在半空的指尖,於是輕輕往前,戳住綱吉的肚皮。淡淡開口:“你該多吃點飯的。”

“嗯!”綱吉楞了會,隨後彎著眼睛笑了。

因為深知綱吉的特殊樣貌暴漏在大眾眼下會遭橫目,所以雲雀恭彌很少帶他出去。即使有,也會給他裝扮一番,戴上帽子藏好尾巴才會讓他出門。綱吉似乎也並不喜歡外面,每次出去都躲在雲雀恭彌背後,在公園長椅上休息時也總是坐立不安的。明明想早點回家,卻又唯唯諾諾不敢開口。雲雀恭彌自是看不得他這個模樣的,在他看來,男人應是唯我獨尊想做什麽就做什麽的,不能軟弱亦不可退縮。

“坐直,目視前方。”他一拳捶在綱吉背上,雖只用了三分力,卻讓少年疼的呲牙咧嘴。

綱吉瞬間挺直脊背,眼睛目視前方一動不動,硬如磐石。雲雀恭彌甚是滿意。

“有沒有什麽要對我說的。”雲雀恭彌也和他一樣註視著前方,保持著相同的姿勢。如羽絨一般輕柔的夕陽徐徐緩緩定格在他們右半邊側臉,勾勒出金色的線條。男人的面部棱角分明,十分硬朗,此刻卻被踱了層暖光,變得柔和了一些,聲音卻仍是冷冷淡淡,還帶著絲威嚴。

綱吉不敢斜視,卻能猜到男人臉上此刻是怎樣的表情,他磕巴起來:“我……我……”

“大聲說出來,不許打結。”男人提高了音量。

綱吉瞬間感覺脊背一涼。

“我想回家!”他朝著遠方大聲喊了出來,冷汗布滿額頭。

身邊傳來了一聲若又若無的輕笑,綱吉依然沒敢轉頭,所以並不能肯定那人是不是真的笑了。

“那回家吧。”聲音響起來的同時綱吉感覺到對方的手牽起了自己,他的手掌寬厚,幹燥,有一種……綱吉在心裏想了良久,才得出結論。啊,是父親的感覺。

當然這種話你還是在心裏想想就好了孩子,說出來的話雲雀恭彌一定會暴走的。

雲雀恭彌,現年24歲,並盛町警局刑偵隊1組組長,非宅男,但是除工作之餘並不愛出門。不愛泡面,三餐在家附近的餐館解決。不逛商業街,衣服一年只買兩套。下班後唯一的業餘是逗鳥和看DVD。儲藏室裏只有清酒。冰箱裏的唯一食物是牛肉幹,不過是為了下酒用。

但這些只是綱吉來以前。

綱吉來了之後呢?就連雲雀恭彌也奇怪,自己多年來沈澱下來的生活習性竟因為這個孩子的到來發生了很多翻天覆地的變化。至少在他看來,可以用的上“翻天覆地”這個詞。

他現在每天下了班都會去超市買食材,三餐是自己做。因為綱吉在長身體的階段所以他還買了很多牛奶回來屯在冰箱裏。商業街基本每個月都會逛一次,給綱吉買衣服,這個年紀的孩子身高躥很快,很多衣服往往買來幾個月後便不合身了。因為擔心他上班後綱吉在家會無聊所以還買了很多書和游戲機,盡管這個孩子並不識字所以這些東西買回來後便虛置了。無論怎麽看,雲雀恭彌對這個孩子都是極其上心的,其程度堪比……父親。

這個詞讓雲雀恭彌膽寒了,他才二十來歲,論年齡也不過是他的哥哥罷了。但他很多次都是升起自己是這個孩子父親的錯覺。所以有些時候他會忍不住對著鏡子仔細瞧瞧,自己是老了嗎。

綱吉每晚都做噩夢,日日如此,仿佛雖然肉體已經脫離了過去,靈魂卻仍被束縛著。雲雀恭彌知道,即使綱吉想不起從前的經歷過的事情,那些痛苦也如影隨形滲透在了他身上每一個骨縫中。他的房間就在綱吉隔壁,所以夜間他時不時會聽到那個孩子的叫聲。即使是做夢,他也會盡力壓制自己因恐懼而發出的叫喊,明明驚叫不過時下意識的行為,卻仍有一個神經提醒著他來壓制自己的潛意識。雲雀恭彌不禁會想,究竟是經歷過什麽,他才會變成這樣。

曾有次雲雀恭彌推開他的房門,坐在他床邊,看著這個飽經噩夢圍困的少年。他滿臉的冷汗與眼淚,混雜在一起早分不清什麽是什麽了。眉頭緊皺著,在眉心刻下兩道深深的紋痕。雲雀恭彌伸手覆在他額上,良久才放開。大約是因了他手掌的溫度,少年奇跡般的平靜了下來,過了一會呼吸逐漸恢覆平穩,緊皺的眉頭也有了絲松動的意味。口裏無意識地呢喃著幾個詞,一遍又一遍。

——Muku……ro……Mu……mukuro。

雲雀恭彌見他勉強算是平靜下來了,便想離開,哪只剛起身,便見身後的人騰地坐起,眼睛睜得大大的,眼淚似泉湧般流出,爬滿了整張臉。

“怎麽了?”雲雀恭彌推推他,對方卻沒有任何反應,仍是流著淚,像一個木偶一般呆滯。雲雀恭彌這才註意到,綱吉的眼睛雖然是睜開的,但裏面似乎糊著一層膜一般,一點都不清明。大概他並沒有醒。

過了一會他哭累了,才真正的安靜了,人也毫無意識地倒在床上。便是那個瞬間,雲雀恭彌聽到了這個孩子求救似的低語,盡管聲音那麽低仿若蚊鳴,但他聽到了。

他說,對不起,Mukuro。

那晚之後雲雀恭彌讓綱吉到他房間睡覺,每晚都陪在他身邊。夜間綱吉被噩夢折磨他便第一時間握住他瘦弱的手。

有一次綱吉半夜醒來,看到自己的手陷在男人的手心裏,一瞬間有些恍然,靜靜地盯著雲雀恭彌看了好一會,才回握住對方。雲雀恭彌睡眠很輕,只這麽輕輕一碰便被吵醒,他們就這麽在黑暗裏看了對方很久。最後綱吉輕輕的說,“恭彌先生你真是個好人。”

“哦?”雲雀恭彌失笑。

好半天沒有回應,雲雀恭彌收起笑,又問了遍,“怎麽這麽說?”

綱吉終於回過神來,慌亂答道:“唔,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說,但您是我遇到的最好的人。”

方才那人的笑容太過沒有防備,綱吉不禁有些看呆。這是第一次見到他的笑容,很溫柔,仿佛冬日裏悄默默流過積雪的細泉,這應是這世上最難得的美好之物了吧。

“那是因為你曾經在的地方是地獄,如今你到了人間,會遇到很多好人的。”雲雀恭彌不以為意。

“恭彌先生知道我的過去嗎?”綱吉好奇道。

“不知道,但是大致能猜到。”

“啊……”綱吉揉揉太陽穴,看起來有些困擾:“如果能想起以前的事就好了。”

“無所謂的。”雲雀恭彌抓過他的手,放在自己懷裏,闔起眼眸。“有些事情,忘記好過記得。”

輕輕的話語過後,不消片刻這個男人便再次睡著了。

“……嗯。”綱吉靜靜地盯著男人的側顏看了很久,最終輕輕回應。

一開始因為綱吉年紀小,所以雲雀恭彌並未覺得同睡一張床有任何不妥,直到綱吉十五歲,收養綱吉的第四年的某天早晨,他在早上醒來後發現少年的睡褲中央竟然是凸起的……嘖嘖,他扶額。原來不知不覺間少年已經長大了,只是他卻未曾察覺。少年的眉目更深了些,臉部線條漸漸明朗,比起一開始的瘦削,臉腮比起從前總算有點肉感。個子倒是沒長太多,才一米六左右。

已經過去四年,綱吉已經……十五歲了啊。

雲雀恭彌就這樣一言不發地盯了他許久,大概是這目光太過專註,便是連睡夢中的人也能感應到,不一會綱吉就醒了。

“……怎麽了嗎?”綱吉眨著無辜的大眼睛看著他,剛剛蘇醒的眸子裏還帶著水汽。

“沒。”雲雀恭彌輕咳一聲,轉過頭去。

沒過多久綱吉發現了自己身體的異處,他紅著臉低下頭,不知所措。

“只是晨勃而已。再躺一會就好了。”雲雀恭彌淡淡地瞥過來,“或者你去衛生間解決一下?”

“不……不用了。”綱吉萬分尷尬。

他已經長大了,不是孩子了。可雲雀恭彌總是有種錯覺,他還是那個當初縮在巷子角落裏的兒童,眼裏含著對世界的畏懼與失望。

這些年相處下來,綱吉的防備心已經減少了很多,臉上總是掛著笑容,生活能力也有了提高。似乎是想報答雲雀恭彌,他承擔了家裏的大部分家務,飯雖然做的不可口,但也勉強能吃。看過雲雀恭彌給他買的啟蒙書後也多多少少認識了字,有時還會背俳句給他聽。冬天的夜裏他會先把被子暖好,才讓雲雀恭彌上床。夜間噩夢依舊時,卻不再一個人忍受,而是下意識地鉆進身邊的人懷裏。

雲雀恭彌為這些改變而欣慰,至少這個孩子潛意識裏開始依賴自己。但須臾他又問自己,被依賴是值得高興的事情麽?

這對於從前的雲雀恭彌絕對是不敢想的事情吧,他不介意幫助別人或者保護大家,他也是抱著這樣的初衷進入警局的。但是他不喜歡被人依賴,因為“依賴”是一種太過醜陋的感情,那麽脆弱那麽不堪。在他這樣的強者看來,這樣的情感是不應該存在於世間的。他不會去依賴別人,也不願別人依賴他。

可他一點都不討厭綱吉對他抱有這樣的感情,甚至……因為這樣而開心。

嗤。是自己變了麽。

“恭彌先生。”發型奇特的男人向他鞠了深深一躬,才擡起頭滿含敬意地看他。

雲雀恭彌擡下巴,示意他坐到沙發上。

“讓你查的事情怎麽樣了。”他轉了轉手裏的茶杯,尋了一個鐘愛的角度把水送入口中。

“這些年我一直暗中盯著他們,已經掌握了他們的全部動向。”

“哦?”雲雀恭彌擡眼,輕扯了下嘴角,緊緊地盯著坐在對面的草璧,問道:“如果我日後帶你身涉險境,你會去麽。”

被稱作草璧男人絲毫未猶豫,他看著雲雀恭彌,微笑:“如果是跟隨恭彌先生,萬死不辭。”

茶煙裊裊而上,飄蕩在兩人中間,兩人都不太看得清對方的面容,卻又在心裏把對方看得那麽清楚。這世上有種感情,讓人無條件的跟隨,無條件的信任。於草璧而言,雲雀恭彌不僅是年少時的委員長,更是他心裏永遠的並盛之王。跟著這樣的人,即使是共赴黃泉也在所不辭的。

“綱吉,關於過去你真的一點都想不起來了麽?”

“嗯。”綱吉趴在他大腿上,臉輕輕地蹭著他,耳朵一動一動的,煞是可愛。

雲雀恭彌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你確定自己是叫六道綱吉嗎?”

少年突然頓住了,沒有再說話。

“嗯?”

“我的確……叫六道綱吉。”少年一動不動伏在他腿上,眨眼的頻率突然提高了,忽爍忽爍的。雲雀恭彌還想再問些什麽的,卻突然止住了。他感覺到了一片冰涼漸漸在腿上擴散,而擴散源是綱吉的眼睛與他褲子接觸點。

褲子濕透後他甚至能感應到綱吉長長的睫毛刷過的觸感,有點癢。嗯,癢。

有些事情還是忘記比較好,若全是痛苦,痛徹骨髓,連稍一觸及都是折磨的話。還是忘記比較好。是不是忘不了,是不是覺得不能忘。是不是一閉上眼就會想起誰曾用血鋪就自己的未來,是不是每次夢醒都會想起他說的那句話。

——忘記一切重新開始,綱吉,忘了這裏的一切,包括我。

那個人寡言少語,身上總是透著一股子優雅的氣質,縱使在最糟糕的環境,嗆鼻的氣味,襤褸的衣衫也遮擋不了他的優雅沈靜。可是他會為了幫他搶食而和別人扭打做一團,為了保全他而卑躬屈膝臣服於別人身下。從有記憶以來,就是這個人一直保護著自己,直到最後一刻都保護著自己。用他的手托著自己來到人間。

這樣的人,怎麽能忘記。

雲雀恭彌一生都不願再回憶那個場景,因為太過慘烈。記得發現那個少年的時候,組裏的女警員當場嚎啕大哭。被嚇的,也是難過的。

太慘了,太……慘了。

怎麽會有那麽狠心的惡魔,對那麽年少的孩子下毒手。那個孩子的一半邊臉已經看不清本來的模樣,只有眼睛還是亮的,一藍一紅的異色眸子,清冷高貴。還存著一口氣,一只腳被齊齊斬斷,傷口烏黑。胸前還有鞭傷,被抽得不成樣子,爛肉翻出卷兒,早已看不出原來白皙的皮膚。他們把他送到了醫院,醫生的答覆是無法救治。是啊,無法救治,裏面的器官已經壞掉了,有人在他身上狠狠踩過,肋骨斷了,骨頭碎片紮傷肺葉。他沒當場死亡而是繼續堅持活了數十個小時,已然不易。

那是雲雀恭彌收養綱吉一個星期後。

病房裏那個少年伸出手緊緊攥著他的衣角,氣若浮絲,卻一字一句道:“你身上有綱吉的味道。”

雲雀恭彌一驚,隨即快速問道:“你是說六道綱吉麽?”

“kufufu。”他像是無奈,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竊喜,“他……他還是……”

還是什麽?他卻沒再說。只是把他雲雀恭彌的衣角抓地更緊:“好好照顧他,讓他看到人間。”

話音剛落,他便急急喘息,眼看就要氣竭。雲雀恭彌迅速俯身抓住他的手,問:“你叫什麽名字?告訴我你的名字。”

他希望至少立墓碑的時候,可以把他的名字刻上去,而不是讓他永遠做一個無名氏在林蔭滿布的墓園裏孤獨守望。

少年露出感激的笑容,用最後的力氣告訴他,“骸,六道骸。”

秋末。葉子開始掉落,被風吹得翻騰空中,紛紛揚揚,頗有春日落櫻之勢。

雲雀恭彌把辭呈裝入大衣口袋,敲響老警長的辦公室門。

四年來他無數次提起殲滅獸人交易的黑市,卻次次被警長壓制下來。他知道警局有所顧慮,黑市涉及黑幫組織,警局從來不想和黑幫正面交涉,或者是因為多年來雙方早已有了井水不犯河水的共識,所以警局不願破壞這種平衡。但雲雀恭彌不想再做縮頭烏龜了,和綱吉在一起越久,心裏的那些聲音就越沈重。像是有成千上百的人在向他求救,他不能置若罔聞。他還記得他當初決定做警察原因,如果這個職業不能讓他保護他在的這片土地上的人們,那麽——他情願舍棄。

意識到同睡一張床有些別扭後,雲雀恭彌便讓澤田綱吉回他自己的房間睡覺了。然後這一晚,綱吉卻抱著他的枕頭等在雲雀恭彌臥室門口。

“怎麽了?”雲雀恭彌放下手中的雜志,向門口看去。

“我……我可以和您一起睡覺嗎,恭彌先生。”少年的臉低地快貼到胸口了。

雲雀恭彌遲疑了一會,才回道:“進來吧。”

綱吉小心翼翼地走到床邊,又小心翼翼地爬上床鉆進被子裏。稍微猶豫了一會,但還是鉆進了雲雀恭彌的懷裏。從前一直都是這麽睡的,但是有半年沒有在一起同睡過,這個姿勢讓他有點別扭,他像是突然察覺到了不妥,但還是把臉埋在雲雀恭彌懷裏,湊得更近了些。

兩人都無言,過了一會雲雀恭彌放下手中的雜志,起身關掉床邊的臺燈。燈滅,整個房間落入黑暗。這一刻,綱吉輕輕開口。他的話似是夢囈,很輕,如同雪花落在手心那般輕柔。但雲雀恭彌一字不落地全聽到了。

“其實,我從來沒忘。”

“他對我做過催眠,暗示我讓我忘記一切,我好不容易掙紮著才在心裏存下了記憶。”

“我不能忘,也忘不掉。”

“我……我不能忘記他。”

“謝謝您恭彌先生。”

“能遇見恭彌先生真的太好了。”

少年定定的看著他,眼裏閃耀著月華的光輝,格外亮。那茶褐色的瞳仁裏,除了他,還是他。

雲雀恭彌忍不住伸手輕觸他的眼角,這一碰,少年本來隱住不發的眼淚剎那間就奪了眶。

和草璧他們約定的是夜間淩晨2點,雲雀恭彌看到身邊的綱吉睡得還算熟,便利落地起身。換好衣服後他情不自禁地轉身看了一眼床上的少年,他睡得很熟,呼吸安穩,沒有被夢魘圍困。這樣,最好不過了。

穿好鞋走到玄關,身後卻突然有陣風撲過來,少年細瘦的手繞過他的腰緊緊纏抱住,不肯撒手。

“你醒著?”

“嗯。”綱吉把臉埋在他後背,悶悶地出聲。

隔了一會他又問,“恭彌先生要去哪兒?”

“我?”雲雀恭彌拉開他的手,轉過身握住他的肩膀,看著他道:“我去摧毀曾經束縛你的地獄。”

眼神堅定,閃爍著金剛石一般的光芒。

“您會回來的對吧?恭彌先生。”綱吉像是害怕什麽,眼裏藏滿了不安。

“會的。”

這句話讓綱吉的表情輕松了起來。這是雲雀恭彌啊,他說的話,必然是可以相信的。綱吉沖著雲雀恭彌笑了笑,然後踮起腳吻他的下巴。

之所以是下巴而不是別的地方,是因為他用盡力氣踮腳尖,也只能夠到下巴。

少年嘴唇溫潤的觸感一觸即逝,卻讓雲雀恭彌失神了好久。

“我等您回來。”綱吉看著他,依然微笑著。

那好啊。自然是會回來的。雲雀恭彌輕笑一聲,隨後大步流星離去,臨關門時還說了一句話,綱吉前傾著身體,用力聽,才聽到他說什麽。

——過去雖然不會忘記,但可以放下。

是啊,可以放下的。

{尾聲}

那一晚對於草璧以及別的兄弟而言,是人生中絕對不會忘記的一個夜晚。那一晚他們浴血沖圍,受了多少傷,又傷了多少人,已無從計量。只記得那晚的月亮,特別園。而那晚的視線,前所未有的紅。

黎明曙光亮起的那刻,他們從倉庫裏出來,身後跟著一群同樣傷痕累累的孩子。草璧看著走在自己前方的那位曾經的委員長,突然覺得他的身影時那麽疲憊。縱然是他們心中的神,但畢竟不是真的神哪。他也會受傷,被匕首刺中大腿也會流血,也會有失力的那刻。好在,他從來不會停止戰鬥。所幸,他們還是贏了。

把那些孩子交給草璧去處理後,雲雀恭彌蹣跚著朝家的方向走去。清晨街上人不是很多,偶爾有人路過他身邊,對他投以好奇的眼神。一身血氣,是挺狼狽的。雲雀恭彌不禁嘲笑自己,太久未放開身子去戰鬥,竟然有些手生,看來這些年警局的生活壓制了他太久。不知何時下起了秋雨,雨勢不大,卻淅淅瀝瀝不停歇,漸漸將他臉上的血漬沖刷幹凈,他一步步挪到路口,卻再也沒有前行的力氣了,只得蹲在墻角稍作休憩。

秋雨將他的衣服都浸濕了,竟有些蝕骨的冷,秋天的清晨本就寒冷。這些細細密密不知何時才會止的秋雨,真煩。停下來吧。

剛在心裏抱怨完,便感覺頭頂的雨停了。他詫異,原來上天如此聽話麽。擡頭,卻看見少年溫暖的笑顏,頭頂是家裏那把點綴著藍色小花的雨傘。

那是一起逛超市的時候,看綱吉很喜歡,才特地給他買的。

“恭彌先生,您終於回來了。”綱吉朝他伸出手,要拉他起來。

“嗯。”他只是淡淡的應著,嘴角卻不知何時掛了抹弧度。

“恭彌先生您好,我是澤田綱吉。請同我一起回家。”

伸手抓住少年的指尖,他搖晃著站起,少年迅速扶住他。他把身子的大半個重量都壓在少年的肩膀上,跟著他往前走,嘴裏輕輕地道:“好啊,回家。”

澤田綱吉麽——

綱吉。

FIN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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