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誰知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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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盆大雨中,一匹快馬急馳在泥濘路上,達達馬蹄激起一片片連開的水幕,泥水灑向使者的臉頰,隨迎面而來的雨滴橫流到耳鬢後。他把腰匐得更低,眼神凝視煙霧中縹緲的彭城,再度催促馬步,深怕延誤北方的軍情。

田榮數日前假借田市名義,發兵攻打齊王田都。田都節節敗退,旗下士卒倒戈田榮的人數越來越多。範增寢食難安,一早追在項羽身後苦口婆心相勸。項羽不耐煩邊走邊穿戴戎裝,只求範增別再糾纏不休。範増已不間斷啰嗦三個早晨。

「霸王。你千萬不能小覷田榮。現今三齊將士仍聽命於他。這次田都大敗就是最好的證據。」範增以身擋住項羽面前,項羽終於停下腳步,卻將臉側往另一邊的花圃,範增拉著他繼續說道:「既然田都是你立的齊王,此次我們必須出兵平亂。否則日後必生大患。」

「能有什麽大患?」

「要是諸侯以為霸王滅秦以後便不再過問天下事,野心勃勃的人必定會伺機造反,到時縱使西楚以一擋百,難免再陷混戰。」

項羽聽了臉色一沈,回想當初封王時範增執意一手安排,現在諸侯不受控制反像在怪罪他,皺眉回道:「亞父擔心太過。戰爭才剛結束。當初田都背叛他助我攻打章邯,眼看他穩穩坐上齊王寶座,內心當然不是滋味。說明白,那是他們自家人的事,我不便插手。」

「但田榮野心甚大,既然已經行動,就不會輕易收手!今日是田都,很可能明天就換田安。」

「只要不犯我西楚,田榮自立稱王,那算他的本事。」項羽揮開範增聽不進諫言,手牽烏騅馬準備跟幾個將軍去比射箭,範增見狀,頓覺悲哀。

「霸王!事情不會你想的這麽簡單啊!」

「也不會像亞父想的那麽困難。」

項羽一步跨上馬,扭正馬頭,丟下話便頭也不回的離去。風中,艷紅色的披風神氣飛揚,烏騅的蹄聲在眾騎中格外敏捷清脆。

自古英雄出少年。

範增望煙消雲散後空蕩蕩的柵門,悔恨捶頓自己的胸口,跪到地上哭嚎,聲嘶力竭的把多年累積的委屈傾洩而出。

「霸王,你可知道我為什麽不投劉邦?你能明白我的苦心嗎?」

但早已遠去的項羽如果願意聆聽,又怎會拋他一個人自言自語?

範增擡頭張望自己身處冷清的馬場中間,感覺夏日吹來的風都變得異常蕭瑟。

一個老頭子說的話有什麽價值?忠耿之言在他心中比糞土還不如。

但活過大半輩子到死前的一切,都賭在這裏了。如果不繼續輔佐他,人生還剩下什麽?

沈藏心底已久的感受再也無法壓抑的浮現。答案竟清晰得過於銳利,以致怎麽也不願承認,一直以來確實羨慕著張良,有幸遇到懂得欣賞他的人。

但可憐的是人往往得不到自己最想要的。

張良連日苦思說服項羽釋放韓王的方法,食不下咽。連項伯來探望他,也心不在焉的走神。

「他到底怎麽了?」項伯擔心問從旁經過的王伶。張良身上已經沒剩多少皮肉。王伶轉眼,正想坦言近況讓項伯勸勸他,張良突然擡起頭打斷他們,疲憊的聲音聽起來仿佛只剩下被現實消磨殆盡後的酸痛感。

「項羽遲遲不讓我見韓王,我擔心再繼續拖延下去,當初說好要我來接韓王的約定恐怕食言。」

項伯瞧他面色憔悴,終究心疼他,搔搔頭嘆氣說道:「不然,我讓你們私下見個面。韓王應該很見見你吧。」

「真的?」張良露出又驚又喜的笑容。項伯不自在的改變坐姿回道:「當然。不過你私見韓王的事,千萬不能傳出去,萬一讓範增知道,又要指著鼻子罵我吃裏扒外。前幾天他才要求項羽派人監視你們,若發現你和王伶任何一人離開彭城半步,就立刻殺掉韓成。」

聽見殺掉韓成,張良剛回溫的臉龐又瞬間失去血色,暗忖先前交代王伶的事,幸好他還沒去辦。

「子房,範增害怕你,更害怕你幫劉邦跟項羽搶天下,所以認為只要抓韓成作人質,你就不敢再暗中替劉邦出力。」

「我怎麽會想幫劉邦奪天下?」

「這個我知道。所以我早跟項羽說過,你只是聽命行事,範增不該處處為難你。」

項伯本意是想安慰張良,然而張良聽進去卻像挨了一計悶棍,感到頭暈目眩同時,聽見項羽的聲音在耳畔喃道:「既然幫助劉邦是韓成的意思,更不能讓韓王離開彭城了。」後伴隨一陣冷笑。

張良心一凜,忽然慌張起來,急著想跟項伯解釋清楚,卻發現自己無法開口說話,於眼前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逐漸聽見項伯呼喚他的聲音,既熟悉又陌生的將他的意識自漂浮不定的虛無裏掉抓落到有光的地面。

「子房?子房……你別嚇我……」項伯輕輕扶正他的身體暫讓他倚靠在自己的胳膊內。張良虛弱的眨著眼瞼,勉強挪回焦距。

「你好好吃些東西,別再折磨自己的身體。我近日就替你安排見韓王的事。你不要擔心。」

隨張良住在下邳時,便知道他會無預警昏倒,王伶說那是刺秦重傷後落下的病根,長久以來雖然用湯藥調理他的身體,卻效果不彰。

心病。

王伶斷言。項伯也明白。

但就怕這病一輩子都好不了。

隔天,項伯如言送張良潛入軟禁韓成的廂房。韓成盼到朝思暮想的人,二個月來的陰郁登時散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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