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韓成面前，暴風般的內疚感襲卷他的心，如一道道風刃將他的意志削砍得遍體鱗傷，神情卻依舊表現得倔強。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祖父、父親輔佐的故國已不再回來，如黃土砌的碉堡銷融在荒漠中成為風吹而散的沙塵。

但如果連乘載韓國的血脈都無法守護，十三年前他就應該死在博浪沙，連同仇恨一起埋葬。

「子房，我們放棄吧。項羽不會讓我走的。」

韓成終於鼓起勇氣說出口。

被鎖在宮殿東南隅的時間，逃離戰場廝殺以後，反而能安安靜靜，專心理清二人的關系，以及思考未來的路。

回想二年前，張良不知道用何種方法找到他。一見面即討論覆國的事，兼雙手奉上準備好的王位。

他曾經質疑自己，當時跟他走的原因，是由於體內庶出公子對權力的欲望被激發，還是懷念年少時有他陪在身旁的日子？如今已不再迷惑。

張良從不屬於任何人。與其強求，不如讓他自由。沒有韓，就有韓以外的無限選擇。那才是他原先應該擁有的人生。

「你一個人逃吧。不要再去想覆韓的事。二十多年過去，這次該換我為你做什麽了。」

韓成遞來茶水靜靜等待。他願意給他時間慢慢想清楚。但張良卻面無表情的接過陶杯，昂首一飲而盡。冰涼的泉水在他的喉嚨留下清甜的味道。張良拽過衣袖擦去嘴角溢出的水珠，不露痕跡順道抹過眼皮問道：「王上想為臣做什麽？」「要我一個人逃，是因為王上不願意當韓王了嗎？」

韓成沈默一陣，搖搖頭。

「子房，我不怕死。我怕的是你始終不曾察覺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以為覆國才是人生有意義的事，結果反而被它束縛。」

「如果項羽願意放我們走，我們帶著妻兒一起隱匿山林可好？」韓成端起茶啜飲，企盼的雙目顯得格外明亮，但隨著張良未如想象的欣然答應，眸色逐漸黯淡下來。樹林裏的蟬聲越鳴越稀。終於韓成起身點亮一只最近的燭臺，佇足在窗旁望向紅紫色的天空。夕陽在沒入地平線前的最後幾分鐘落得特別快。

「時候已經不早，子房回去休息吧。」

韓成對著許久前就不曾動過的人影說話。只見昏暗中那人聽話的摸索準備站起，卻突然不適扶住地板休息一會兒，才傳來他踏在草席上的聲音速度不急不趨。

門輕輕闔上，四周悄然無聲。幽暗的房間又恢覆平日的沈寂。而比起之前還多了一些被掏空的涼意。

在這百姓流離失所的年代，獨擁這麽大的屋檐似乎太奢侈。

韓成癡癡凝望大門，忽然像被鬼魂驅趕似的將房內全部的燈點上。一百盞黃澄澄的燭光將這座四四方方的大盒子照得金碧輝煌。他站在所有光線匯聚的中心，恍然迷失在空白的腦海中，猛然回想起剛才那個離去、冷靜、看不見表情的張良，心中說不定很想殺死他。

齊地戰況如範增預料，田都一敗塗地。他帶領五十騎人馬倉皇逃來彭城，因為交不出關防，情急下殺了城衛。聽馬蹄聲不顧攔阻直闖宮殿，項羽臉色陰沈，數十中涓騎終於把田都等人團團包圍。田都狼狽的被長戟指住背心，擡腳跨過門坎委屈跪到堂下。

範增收到報信，趨步來見項羽時，意外發現張良也在，皺眉隨即坐上他平常的位置，提醒霸王不該讓外人旁聽。

「是我請子房過來的。」項羽聲音極具威嚴，雙目如獵鷹般緊逼額頭快要貼地的齊王，命令中涓騎退下。「給田都賜座。」

中涓騎整齊劃一收回兵器。田都半爬半膝行至堂上。身上的鎧甲因磨損嚴重而發出不和諧的撞擊聲。金屬鱗片被敵人的鋒刃砍出形狀不一的裂口，戰袍同樣破碎不堪，上頭沾滿血漬。狼狽模樣勢必經過慘烈的惡戰才得保住性命。

田都引袖擦去臉上的血垢後，伸手調正發髻，不安望過張良範增，眼珠移到項羽時還是忍不住避開低下頭。

「敗將田都向霸王請罪。」

田都不敢自稱齊王，彎拱身體像尺蠖的形狀，惶如驚弓之鳥跪叩一位年歲不到三十的王侯。昔日在轅門*與項羽站同側看其他諸侯下跪謝罪的窩囊模樣，當時的優越感如今成為折磨他的利刃，使他越感屈辱。

「免禮。請田將軍上座。」項羽擡手示意，隨即單刀直入問臨淄的戰況。

田都懼怕他的眼瞳，仍舊低首不敢移動到位置上，畏畏縮縮答道：「回霸王，田榮目前占領臨淄，已將附近大城…悉數……悉數攻下……」

「悉數？田榮有多少兵馬？」

「因為降卒甚多，估計有七萬……」

「田市呢？」

「臣不知……」

「你原先有兵馬五萬，現在剩下跟你逃出來的五十人。說！來彭城目的為何？」項羽雙目怒睜。

田都被屋頂上突如其來的悶雷嚇得頻頻顫抖。羞赧的臉不安掃向範增和張良。 要他親口請求項羽庇護，等同逼他先承認自己的失敗無能。

田都內心煎熬許久，終於微動顫抖幹裂的雙唇，低聲下氣向項羽表明心願。

方才範增聽到田榮一瞬間即收覆七萬齊軍，緊張得額頭冷汗密布。原本以為只要把阻礙西楚稱霸的絆腳石踢走及關起來，就無人能動搖西楚掌控天下的縝密布局。但一開始顯然低估田榮的野心，也錯估他在齊地的影響力。

「讓田都留在西楚，亞父覺得如何？」項羽問，正當範增忙著思索亡羊補牢之計，範增轉頭斷然應道：「不行。若讓田都留在西楚，豈不是給田榮日後進犯我們的絕佳借口？我想田將軍還是去找其他諸侯吧。」

範增滿懷同情的望向可憐的田都，看在田都的眼裏只覺得他冷血如妖魔。

「等等。」

張良的聲音清冷的像從深淵浮起的泡沫，立刻在範增項羽之間激出異樣的漣漪。範增回眼，猜測張良又有心機，露出猙獰的嘴角。但張良無視範增極力要他住嘴的表情，為項羽不緩不急說道：「昔日章邯殺死武信君*，霸王泯父仇，接受他流涕歸降，加封為雍王。而田將軍曾助霸王擊敗王離兵馬，如今有求於霸王，範先生卻要驅趕他。這般顛倒情理，豈不讓霸王背負天下人指不孝不義的罪名？」

範增啞口無言，為尊嚴所不許的挫敗感愈加狂烈的灼燒他的胸口。項羽見亞父面紅耳赤，轉弄手中的玉杯有些踟躕說道：「那件事，子房有所不知……當時我確實想殺死章邯為叔父報仇。但我軍糧草缺乏，已先接受他投降的條件，免他死罪。大丈夫一諾千金。何況敵我相戰難免死傷。我就算殺他也不能換回叔父的性命呀……」項羽想起叔父身殉戰場時，自己竟幫不上忙，慨然紅了眼眶，形容甚哀。

張良懂項羽的喪親之痛，亦覺得自己說得有些失禮，微微欠身道歉，身體仍是虛弱。

「張良實不如霸王考慮得周全，小覷霸王了……」

項羽斂色搖搖手，一笑置之，似宣誓二人默契已不容他人介入。

範增冷眼觀看，在心裏嘀咕張良裝模作樣的功力，恨不得撕碎他虛偽的臉蛋。尤其張良太擅長裝可憐，讓人遺忘眼前柔弱多病的韓國司徒曾密謀刺秦，骨子裏是個詭計多端的男人。

像這種興風作浪的妖孽絕不能讓他接近項羽，當然更不能讓他活著走出彭城。

自認看穿張良本性的範增喃喃告訴自己。

最後項羽果然附議張良的意見，留田都在西楚擔任都尉。

作者有話要說：

*轅門：指將兩車翻倒後，以轅木相向搭成門，做為內外的屏蔽。而當時項羽大破秦軍，解趙國巨鹿之圍後，諸侯自知有愧，從轅門膝行到項羽面前請罪。田都當時為齊國將軍，率兵助項羽有功，因而受封為齊王。

*武信君：即項梁，是項羽的叔父。項羽年少跟隨項梁闖蕩，二人情同親生父子，定陶之戰項梁因輕敵而被章邯所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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