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善謀之士多如牛毛，範增不視為威脅，唯獨對張良心裏總有一股不吐不快的怨氣。因為鴻門宴那場交鋒，他敗得太徹底。

由於張良祖父助韓威侯僭越稱王，張氏枝繁多在朝中用事，百年來於各國貴族間累積廣闊的人脈。張良年少便在淮陽聽過項燕的名號，後來因緣結識項燕長子項纏*，二人結為兄弟。

鴻門宴挫敗便是他一手造成的。範增啐道。

張良為人長袖善舞，現下項羽執意收服他，肯定會被耍得團團轉。

範增站在苑囿望明靜止水的池中倒影，既驚訝又感嘆自己已經白發垂須，數十年來不知歲月橫渡。年輕時由於楚國局勢紊亂，他心眼雪亮憤然隱世，果然楚國被滅。秦統治之下，他誓不為敵臣在林野虛度。他恨自己生不逢時，縱使一身絕學亦無用處。如今項羽已是他的主公，他便要項羽成為他的伯樂。

倒影旁忽然出現一襲棗紅裝束的細瘦身影，款款靠近，立於一步外同他面向池心。池水因風撩起漣漪看不清他的表情。範增驟然回目，張良感覺到一股銳氣，轉過頭來迎視。

範增覺得刺眼，提唇冷笑，轉身往桑林深處走去。不需回頭便知張良跟了過來，聽見他病中輕咳的聲音，惱火再度燃起。

「為何跟著老朽？」範增質問。張良自度不宜再前，停在範增數尺之後。

範增說：「張相國有話直說，你我都是聰明人。」

張良明白範增故意以「相國」頭銜羞辱他，因為韓成遭項羽扣留以來，君臣不曾見面，哪來相國的職位？於是學起他顛倒是非說道：「我以為先生有事邀晚輩相商才一路跟來，實在無意冒犯……」

「哼。那好。我就問你，你燒棧道真正目的是什麽？」

範增一步步向前逼近，目光犀利，似要揪出張良的真面目。

張良盯著範增的雙眼，泰然自若應道：「如先生所慮，我燒棧道確實有私心。過去鹹陽與漢中，主要以杜南馳道連通，其他小徑雖能通人，卻無法行軍。因此只要守住棧口，不費一兵一卒就能將劉邦困死漢中*。我也明白燒棧道其實無助大局，只是為了讓漢王死心。如此霸王放心，我才有機會迎回韓王。」

「韓國勢單力薄，張相國不會不知道吧。既然如此，輔佐韓王對你有什麽好處？」

「我相信先生仕楚，也不是想從霸王身上獲取任何好處。」張良巧妙將心比心，惹得範增遇得知音似的松口微笑，反覆咀嚼後才驚覺上當。

「呵哈哈，差點被你蒙騙。你雖然口口聲聲為韓，不助霸王消滅劉邦就是你一大罪過。」

「先生誤會了。霸王與漢王同根，我助漢等同助楚。過去秦王曾自號為西帝，密約齊王背周改稱東帝*。後來若非秦齊各懷鬼胎，時局豈是今日所見？霸王與漢王曾瀝酒約為兄弟，二人如果能分庭於鹹陽彭城，同為楚……」

張良原想澄清自己也是心向項羽。未料範增不做此想，刷然抽劍逼近他問：「你是要劉邦與項羽共享天下？」

範增承認自己先前小看了張良。鹹陽在西、彭城在東，若真讓劉邦坐擁關中，歷史豈不重演？

既然不能讓張良被霸王所用，倒不如先行除去，永絕後患。

範增目露殺機，劍鋒直指張良咽喉再度欺近。張良後退，身體不知不覺抵上土墻。眼見銀亮的劍身揮來。突然一道黑影從旁落下，輕巧揮開範增長劍。

匡啷一聲，張良睜開雙眼。王伶綁劍的繩穗委地，落在範增的劍旁，熠熠純黑的劍鞘上雕滿細密的銘文橫在眼前，擋在範增與他之間。

「無訣劍？」範增倒吃一驚。平時見王伶僅用尋常的麻索纏劍，以為它平凡無奇。

「你認得出是無訣劍？」王伶挑釁擡眉。

範增輕啐道：「無訣劍相傳是周武王的佩劍，以隕石煉造而成。但十幾年前我聽說無訣劍已經沈入大澤＊。為何會出現在你的手上？」

「世事難料。怎麽，想跟無訣劍打一場嗎？」王伶旋劍屏退範增。

範增訕笑幾聲說道：「你既然握有周天子劍，大可立下自己的功業。為何要委身張良？」

「『委身』？範先生也會看走眼？這家夥是我撿到的。當然我高興怎麽使用他，就怎麽用。」

「哈哈哈！有趣，有趣。」範增故作瀟灑，用掌心抹去狂笑出的淚水對張良說道：「你真不簡單那。有本事讓這麽多人死心蹋地疼愛你。已經有韓成劉邦。現在又加王伶。啊差點忘了，還有個項左尹。他待你，可看得比自己的親侄子還重要。」

「是因為王大俠也喜歡他那種軟棉棉的聲音嗎？」範增沖著王伶越笑越瘋顛。

張良一把抓住王伶免得他上前揍人，示意韓成還在項羽手中，不能輕舉妄動。王伶低頭不客氣將他臉皮搜看一番，揪住他的衣襟，逼迫他離開直到聽不到範增笑聲的地方。

大軍定紮南鄭已有數日，劉邦愈發焦躁，繞梁柱逡巡。蕭何昨日失蹤至今，探馬去尋扔不知去處。

逃了？

劉邦頹坐到地上，欲哭無淚。

蕭何所管的糧餉人事，他沒有一項清楚，別說親手接替，就連其他將軍也無人能勝任。現在軍中大小事嘎然停止。

今後要怎麽辦？

劉邦仿徨四顧，憶起許久前要到驪山服徭役時，眾人集資為他送別，唯獨蕭何給錢最多，說是防萬一，要他別記在心上。回想過去在家鄉闖禍，也多由他護著。有他出面，從不擔心事情演變至如何荒唐。

如今失去他，比失去張良痛苦萬倍。

劉邦霍地站起沖出宮殿，旁若無人徑行至沔水支流遙望江岸。深而湧進的奔流襲卷河岸的韭薺。軟泥灘阻滯步履。烈陽炙辣曬在水面上隨波濤粼粼閃爍，令人無法直視。他雙手撥開細生的長芒，吃力的往前再撥再撥，似無邊際的草澤吞吃了他來時心中的雄心壯志。

劉邦的掌腕為銳利的芒葉緣不知劃破多少傷口，楞怔地看，竟分不清是手上的傷口刺痛，還是心痛使然。天空飛鳥形單影只的飛過，憩到對岸石上，轉首煞有情意的與劉邦對看起來，不久竟生生送起哀憐秋波。劉邦氣不過怒吼，抓起腳邊石頭擲過去，噗通落進水裏，灰鳥睭目猶笑，慢吞吞舒翅飛起，很快棲到下一顆石上，視若無睹。劉邦洩了氣似的偎靠在大石上，低頭掀開蔽膝。

大腿上的七十二顆黑痣。

頭罩七彩雲、赤龍子斬白蛇＊？

劉邦不禁苦笑。

如果是命中註定稱王的人，怎麽會如此落魄？

天子氣是張良的謊言，白帝赤帝起自野外發瘋的老嫗，七十二顆黑痣的傳說能相信嗎？

怎麽辦？

幹脆一不做二不休照張良指的路殺出？

劉邦倏然拍腿站起，兩腳深陷到泥淖中。奮力拔了又踩，一窟窿接一窟窿印過軟灘頭回去。

回到宮殿，侍者報蕭何求見，在外已等候多時。劉邦立刻叫人來換結滿泥塊的衣裳後，大剌剌穩坐堂上三層席榻，讓蕭何進來。

「你去哪裏？」

蕭何尚未站定，劉邦毫不隱瞞怒氣。蕭何勻吐氣息，緩緩答道：「我去追一名逃兵。」

「逃兵？誰？」

「治粟都尉韓信。」

「去你爹娘。」劉邦大罵。「逃走的那麽多，其他人不追，偏去追一個鉆人褲襠*的，詐我是三歲小孩？」

但蕭何早看慣劉邦大呼小叫，根本不怕他，自顧說道：「你如果只想安身南鄭，走了誰都無所謂，但如果你還想東歸，非要韓信不可。」

「為什麽？」劉邦問得沒頭沒腦。蕭何神色轉喜，侃侃說道：「韓信飽讀兵書，精通文韜武略。遇上他是我們千載難逢的好運。大王如願意給他表現的機會，報償將無法算計。」

蕭何毫不吝嗇誇韓信本領，說得不卑不亢。

劉邦只聽到機會二字，便岔了心神，目光隱隱躍動。

我還有回關中的機會嗎？

劉邦瞇起精明的雙眼問道：「如你所說，封他將軍可以吧？」

「不行。韓信這種人才，區區將軍職位留不住。」

劉邦見蕭何沒意思退讓，非要現在給個肯定的交待，敲著手指背過身，手托住臉沈吟許久。想到韓信毫無軍功，帶著一把破寶劍也不知道要向人炫耀什麽，平常又一副盛氣淩人的眼神看人，勃然大怒。

「媽的，大將軍＊就大將軍。」「要不是你說的算，憑他白身也有資格的話，我跟其他人怎麽交待？」

劉邦大怒邊念念有詞，要蕭何去把韓信叫來，立刻拜將。蕭何又有微詞。

「不行，堂堂大將軍讓你像小孩呼之即來、揮之即去，韓信就是看不慣你這副德行才逃走。按禮，拜將要選吉日、齋戒、築壇……」

「行了，他要什麽，你就做什麽，不用問我。」劉邦聽得不耐煩，命他早去更衣休息。追了二天一夜，夠累、也夠磨人等了。

蕭何走後，劉邦慨然掃視堂內陳設，有如皇帝君臨天下的神氣，突然覺得可笑，斷續發出嗤笑的聲音，越笑越起勁，最後竟變成大笑，笑到心底舒爽為止。

如果張良也能像蕭何一樣，走了又回來，該有多好？

劉邦喟然飲酒，心中不禁湧起一陣失落，自嘲游戲人生五十年，自從有了野心以後，想要的東西變多，不如意的事也越來越多。

往後幾日，軍中開始流傳劉邦即將拜將的消息。各個將領喜上眉梢，掐算自己累積的軍功能把那個勁敵比下，見面即暗潮洶湧的相互道賀，客氣的恭讚對方。劉邦跟兄弟喝酒，瞧他們高興，三不五時拿拜將事出來嬉鬧揶揄彼此，心裏愈發苦悶。蕭何無奈看。劉邦要他別把韓信的名字說出去。揭曉那天，不知會惹出什麽麻煩？

作者有話要說：

*項纏：字伯。雖多家論述認為項伯是項羽叔父，甚至比項梁年幼，但作者猜測按字的「伯、仲、季」排行，項伯應是長子。「季父」一詞於史記他處亦可見，通指父輩兄弟，無今日的伯叔之分。

*秦王自號為西帝：秦昭襄王自立為西帝，遣使勸說齊王改稱東帝，相約共伐趙國。齊王問蘇代。蘇代分析，既然齊稱帝之後，天下二帝較尊秦帝，而齊如不稱帝反比秦受天下人喜愛，再者對齊而言，伐趙不如伐桀宋。因此建議齊王背約賓秦，同時趁機攻打宋國，囊括齊國四周天險，棄一帝號以收天下。最後齊王去帝號覆稱王，秦王也跟著恢覆王號。[請參史記田敬仲完世家]

*大澤：後世改名為雲夢大澤。

*頭罩七彩雲、赤龍子斬白蛇：劉邦起義前與眾人據守在芒碭山，呂雉說因為劉邦頭上總罩著七彩雲，所以不論他在哪裏，自己都可以找到他。另有一次劉邦喝醉，在路上遇到一條白蛇擋道，劉邦當場以劍劈死白蛇。晚上有一位自稱白帝的老婆婆哭著說他的兒子化為蛇，卻被赤帝子殺了。劉邦後來得知，因此自負為赤帝子。[請參史記高祖本紀]

*鉆褲襠：韓信年少時做官從商皆無成就，常寄食人下，惹人厭。有一天市集裏一個惡漢看韓信不順眼，攔住挑釁他，說：「看你長得這麽高大又帶著寶劍，其實是懦夫。若你還有丁點大的勇氣，就拔劍殺了我，不然就從我□□鉆過。」說完，腳一跨，揚鼻子鄙視人的笑。韓信知殺人逃不過秦法，於是漸漸屈下身跪到地上，緩緩從惡漢褲襠下爬過。四周頓時傳來如雷的爆笑，圍觀的人用盡侮辱言詞，嬉笑韓信鉆出的瞬間臉上隱忍之至的表情。[請參史記淮陰侯列傳]

*大將軍：即層級最高的將軍，應是上將軍，但史記寫大將軍，故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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