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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鴻門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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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中,遠處營寨的篝火熊熊,火旁赤紅色的旗幟乘風如飛鳥撲翅。張良騎馬在前,轉頭看身後百餘騎顛簸搖擺的人形。四下沒有人交談,僅有格格清明的馬蹄聲伴著將士沮喪的鼻息,在彎路上緩緩前行。

似若無止盡的四十裏道路,抵達寨口處,張良滑下馬鞍,虛弱得險些跌倒。

主軍帳裏彌漫坐如針氈的氛圍使人窒息。眾人拉長脖子朝門外盼望,時而起立徘徊,大家面面相覷不敢多言。突然一名校尉氣喘籲籲來報張良平安歸來。劉邦倏地站起,箭步往他的住所奔去。

蕭何幾人被劉邦遠遠拋在後頭,途中聽士兵高談張良不僅原封不動帶回今早護送劉邦前去鴻門的士卒,連車馬旌旗也分毫未損。

王伶剛從河邊提水歸來,目睹數道黑影朝張良的寢帳魚貫而入,立刻提劍警戒。掀開簾帳,劉邦一群人塞在門口,個個目瞪口呆。張良坐在一盞油燈近處,脫下衣袍正準備盥洗,轉眼見王伶也進來湊熱鬧,面色微變,默不作聲在眾目睽睽下穿好衣裳。

「你背上的傷是怎麽回事?」

劉邦還未從驚嚇中回神,身體已先走向張良。

「這已經是很久以前的傷,沛公不需擔心。」

張良不自覺拉攏衣襟,聲音聽起來虛弱。宴後湧現的疲憊感,使他原本白皙的面色變得更為病態慘白。

「子房把所有人都帶回來了?」

張良輕點頭,反應得不冷不熱。劉邦感覺一股詭譎的壓迫,不自覺燒紅耳根。

鴻門宴*上,劉邦僥幸逃過項莊的奪命劍後,害怕範增再出毒計,嚇得面子也顧不上了,幹脆帶四位心腹大將直接逃跑,丟下一百位護送他來的士卒,讓張良代他吃完酒宴,獻寶物賠罪。

劉邦擔心張良心存疙瘩。畢竟兩人關系自相識以來便撲朔迷離。

他輕嘆一口只有自己聽得到的氣,屏退其他人,恭敬跪地,感謝張良助他脫險。

「沛公千萬別這麽說。」張良匆忙回拜。「韓王臨別時曾要張良盡心輔佐沛公,張良不負王命而已。」

劉邦聽到韓王二字,心頭一緊。見張良面無憂喜,端坐著如一尊寧靜肅穆的雕像,劉邦搭不上話,氣氛愈來愈尷尬。

「那傷連王伶也治不好嗎?留下好深的疤痕。」劉邦匆忙轉開話題。

張良低首淺笑。燭火蒙眬映照在他的臉上,眉宇間多出幾分如女子的溫柔。

十一年前,他買通方士潛入鹹陽殿替秦始皇算卦,振振有詞說東南有天子氣,必須沿馳道東巡天下,窮極邊境才能化解。秦始皇信以為真。天子鑾駕耗費一年打造才浩蕩出行。

韓國被秦國滅亡以後,張良曾回淮陽一帶舊地重游,打聽東越有一位賢者雅號倉海君,是越王句踐的後裔,疏財好義,效法戰國四公子延攬許多客卿,內心十分欣喜。

倉海君一得知張良出身韓國,家世為相,又有覆仇刺秦的志向,立刻招手足騶羆助他一臂之力。



騶羆是南楚頗負盛名的力士,驍勇善戰,常替東越擊退鄰近諸侯的侵擾。

埋伏博浪沙當天,鎮日黃沙彌漫,二旁庭道樹隱藏在霧霭中只剩黯淡的灰影可辨。

騶羆掀開麻布,握緊鐵椎,問張良是否放棄,被他斷然回絕。面對他堅定無畏的眼神,騶羆感覺握住鐵椎的手心穿來逼人的寒氣直刺胸膛。

「這次你要是死了,也沒關系嗎?」

騶羆有意勸退張良。畢竟他為了覆仇,已耗去十年歲月,傾家蕩產,實在不該把一切搏在時運不濟的戰鬥上。

張良輕點頭,告訴騶羆他早有跟秦始皇玉石俱焚的準備。況且情勢已箭在弦上,不容變卦。

騶羆不再爭辯,拾起鐵錐按計劃策馬離去。

分道揚鑣後,張良趴在馳道上細聽夯土傳來節奏分明的車馬聲。聲音越來越近。張良飛蹬上馬,取出故鄉新鄭產制的強弩,開弓、等待,緊扣弩身的手指因興奮而些許顫抖著。

當第一匹駿馬的影子現身黃幕,張良瞄準,三發快箭接續掃過旗兵的臉頰,射中後方衛兵。黑壓壓如暗水奔流的車隊嘎然停下,發出隆隆聲響,隨即陷入詭譎的靜聲中。張良旋馬,達達沿馳道後行數尺,再度回身射箭。

「有刺客!保護陛下──」

將領急促的嘶吼聲引爆車隊內雷霆般的騷動。訓練有素的士兵紛紛拔出刀劍,踩著前面人的步伐蜂擁而上。領銜的騎兵一馬當先,前進數米便給張良以箭射下,跌出道外。後方的騎兵也逃不過箭矢,發出慘叫。

秦兵不知煙幕中還藏多少人,只敢朝馳道兩旁不停放箭,往四面八方追捕,一隊人馬則去對付前方現身的刺客。

張良雙腿夾緊馬身,挺脊射箭的身姿如在風中的飛鷹氣勢淩人。迎頭趕上的步兵浪潮伴隨銳利的刀光劍影,張良迅速拔劍,勒韁不使馬匹後退,引蹄踐踏秦兵,硬戰數回。

「趙政走狗。納命來!」張良嘶吼著。

「放肆!」敵將呸吐口水,接著大斧劈來,張良勉強抵擋,鬥大的汗珠不斷從頸索滑落,嚙咬身上大小傷口。黃土上血跡斑斑。他撕下衣帶纏住握劍的那只手,折損的鋒刃敲擊在官兵的鎧甲上,對方不痛不癢,反一劍刺入他的右腹,張良兀的狠咬雙唇,制止喊痛出聲,立刻揮劍反擊。

此時,雙臂肌肉不能克制的劇烈顫動起來。敵人已不再畏懼。張良自知身體到了極限,拍馬且戰且走,將秦兵誘往更遠的地方。

「騶羆,快呀!」張良心裏喊道。

秦始皇安躺在辒車內撫摸愛姬的玉手哂笑。

「我大秦一統天下殺戮無數,欠下多少血債讓人含恨刻在祖宗碑上。燕──你也想過替父兄報仇嗎?」

美人聽秦始皇鬼魅般的叫喚,失手打翻酒爵。秦始皇摟過美人斜肩,扶正玉爵調笑。

「怕什麽?怕我殺你?」

燕姬將臉垂得更低,急急否認。

秦始皇手指勾起愛姬的美顏,瞧她淚眼汪汪惹人憐愛,輕撫她的臉頰。「回鹹陽,封陽武做你的湯沐邑*。」秦始皇露出深意不明的微笑,將美人放到旁邊,側耳聽見馳道上咯鐙咯鐙單槍匹馬的蹄聲越來越近。

車外騷動漸大。秦始皇小心翼翼從木匣中取出天子劍。

騶羆手持鐵椎,沿停歇的隊伍自後方朝前策馬奔馳。他讓身體盡量挨近辒車*,以看清楚辒車廂閣上的雕刻畫飾。根據張良指示,唯獨秦始皇坐車彩有三百六十條金龍,其餘皆是蛇蛟。

但黃土大塵撲天蓋地,仿若無始無盡漫延的車龍,當辒車一輛接一輛通過,騶羆的心便給恐懼的絲繩一圈圈纏得更緊。

張良在等信號。已經約定好,聽見巨響就做二頭逃走,分散秦兵。

但是秦始皇的座車究竟在哪裏?

騶羆深呼吸強抑不安,振奮全身,筋肉彎突如滿弓之弦。

不再有第二次機會了。

騶羆憶起張良訣別時的神情,剎那警醒。頓時,雲翳自天頂裂開一道狹縫,金色的光束朝四面八方呈放矢狀刺入大地。他定睛一看,光束所落之處恰是一輛由數百小龍虬曲盤桓的辒車*,閃耀懾人金光。

「天意啊!」

騶羆大笑,雙腿洋洋刺向馬肚,高舉鐵錐──

秦始皇拔劍而跽,呈殺人之勢──

轟!

聽到聲音,張良無意戀戰,露出久違的笑容。秦兵以為張良瞧低他的本事,憤怒一抓,連衣帶人將他扯下馬,立即朝他後背砍入一刀。

張良悶口吐出鮮血,牢抓韁繩的手已經纏得發紫。他大口大口的吸氣,臉因疼痛而扭曲。揮劍搏擋周圍二三人後,再度上馬。此時一顆縫在裏衣的夜明珠突然從削破的衣口掉出,擲地有聲。

大珠子散著奇幻的綠光沿磚道銜縫骨碌碌滾動,在一片霧霭中拖出幽微細長的流線。所有揮動拳腳的人突然止戈屏息,眼睛緊勾著它,卻沒人敢率頭去搶。

張良忍痛丟下珠子,趁隙逃跑。

沈甸甸的血塊聚積在他的腰帶,鮮血如水簾長瀑沿大腿和馬鞍流下。他以雙手手腕纏住韁繩,眼前的事物越來越模糊。他一方面擔心秦兵會沿血跡追來,一方面又祈求騶羆能安全逃走。

若秦兵只顧追我,騶羆應該平安無事吧?

聽秦軍的聲音在後方越來越弱,撲面的疾風夾帶沙塵,侵入眼睛,張良涕泗滿面。覆仇後的重傷和快意使他的身體感到一陣虛縹無力。終於他失去意識,掉落在博浪沙縣城附近的野郊。

秦將手捧夜明珠,低首觳觫,戰戰兢兢呈給皇帝。秦始皇奪起那顆被黑血汙掩光輝的珠子,怒見橫腰一排凜凜正氣的韓體篆字刻寫:相國張平子良周啐

秦始皇對此嗤之以鼻,把珠子賜給身旁美人,派博士諸生查明刺客身分。

燕太子丹是秦始皇年少時的同窗硯友,三年前曾利用荊軻獻圖謀刺。秦定天下前,燕、韓是函谷關外居弱不振的諸侯小國。「想不到今日還有人膽敢行刺?」秦始皇一想到曾為泱泱大國的齊楚宗廟已成廢墟,忍不住訕笑。

「當時救我的正是王伶。醒來後才知道趙政未死,其間他敕令大索天下,鬧得鄉野雞飛狗跳。這背傷便是刺秦失利留下的。」

張良的聲音沈穩如暮鼓晨鐘,聽不出感情跌宕。

劉邦膝行向前,求張良再讓他看一次背傷。

張良緩吐鼻息自錯愕中恢覆呼吸,還好劉邦一跪只是想看看傷勢。張良再度解開衣帶讓背幅落至腰際。無法置信的可怖傷痕映入眼簾。劉邦險些失禮的伸手觸摸,確認痕跡是否真實。

「以後都不會消失嗎?」劉邦問。

席墊旁香獸張口含燈的火越燒越高,在焰頂抽出縷縷灰煙。一股辛辣的獸油臭味圍繞在劉邦與張良四周,映照在白幕上劉邦巨大的影子不時吞沒張良的身驅,張良依舊沈默未語。秦三世子嬰已經落入項羽之手,諒他最後也是性命難保。秦帝業如今像所剩無幾的燈油,化成煙後歸於虛無。

「留下來,子房。」

燈火燃盡後,劉邦聲音在黑暗中清楚如入水投石。

許久終於傳來張良細語的回答聲。

「我答應送沛公入關,如今已經實現諾言,我得回去向韓王秉告這個消息。」

鴻門宴由張良侍坐。當時劉邦便想楚軍內鬥,張良以韓司徒身份居中調停,加上故友項伯維護,估計項羽不會取他性命。

劉邦承認自己確實丟下張良,自顧逃命。他悔恨的緊絞衣褶,怪自己不該表現得那麽貪生怕死。

只是木已成舟,不該做也已經做了。

劉邦不安環顧帳內,四面暗如深穴,此時卻聽見絲綢細碎的磨擦聲,感覺一股人身體傾軋過來的溫暖氣息,有股淡淡的檀木香氣鉆入鼻口。他盲目伸手打撈,意外拍中張良的胸膛。張良吃了一驚,摸索置在劉邦身旁的木盒抽屜,再度點亮油燈。

一直以來,劉邦以為秦始皇口中「東南有天子氣」指的正是自己,再加上曾有算命老翁說他是大貴之相,因此據守芒碭山便理所當然做起眾人的領袖*。後來躬逢父老推舉他為沛公,與張良相遇,領軍投靠楚懷王,一路打打跑跑,推翻暴秦進入關中。如今大夢初醒,原來「天子氣」不過是張良撒下的瞞天大謊,可笑的是多年來他竟在謊言的餵養下,追逐人生虛幻的富貴。

張良托高油碟,恰好照到劉邦目眶些許濕潤的神情,反倒使他意外。

劉邦回避,輕推開張良的手,頹喪的起身離去。

作者有話要說:

*鴻門宴:劉邦先入鹹陽,閉鎖函谷關,項羽大怒,於是讓英布破開城門,大軍駐紮戲下,聽範增建議要在隔日清晨揮軍痛擊劉邦。項羽的伯父項伯因張良曾救過他的性命,擔心張良隨劉邦一起死在亂軍中,於是夜馳壩上相告。張良不願獨逃,引項伯見劉邦將事件始末陳述清楚,並約好一早即出發去跟項羽謝罪。鴻門宴中,主角依身分就座,由高至低為項羽、範增、劉邦、張良,張良為侍。劉邦宣稱鎖函谷關是防其他諸侯再來搶關中,而自己雖到鹹陽,卻分毫未動,在壩上等待項羽來接收。範增眼見項羽遲不動手殺劉邦,舉玦暗示項羽不要受劉邦片面之言煽動,項羽不理,範增於是叫項莊入賬舞劍,務必當場格殺劉邦。適時項伯看出項莊意在殺人,於是拔劍對舞,實則翼護劉邦,張良則趁此刻召帳外等候的樊噲闖入賬,飲酒啖肉大發厥辭,項羽反佩服樊噲有壯士之膽識,留與共宴。劉邦假借尿急,給張良一雙白璧及玉鬥,要他代獻給項羽和範增。範增得知被劉邦逃走,大嘆:「豎子(指項羽)不足與謀。日後奪項王天下之人,肯是劉邦。我們今天已被他們擺了一道。」

*辒車:一種有廂閣的馬車。

*「東南有天子氣」…眾人領袖:[參史記高祖本紀]

初啼之作,希望各位喜歡,繼續關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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