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底，秦三世斬首鹹陽東，棄屍於酈山。項羽一把火燒掉阿房*，回兵駐紮戲下。

諸侯圍聚，小小土方內頓時兵馬不計其數。眾將羅列在飛沙走石的高崖上，望渭水之南剎那心生感慨。熏紅不見白日的灰暗天空，地上仿若祭典般燃燒熊熊巨大的篝火。眾人悠悠想起「項羽所過無不殘破*」的荒涼景象。眼下秦王數百年基業灰飛煙滅。遍布上林苑內與六國相似的宮闕，肇於秦始皇好大喜功，也隨皇帝猝死之後亂世再起揮別塵世。

今後王朝天下該怎麽瓜分？

接到消息，張良快步穿過曲長的延廊覆道，來到韓王成*暫借的居室。窗欞外，早開的櫻花乘風繽紛卷入，歇倚於地。張良踩過花瓣，立於韓成面前，久久不能語。

「你讓王伶在函谷關前攔住我，但我……」

「你還是趕快走吧。等封疆大事底定，我們再見機行事。」

張良片刻不容韓成解釋。

如今秦帝千秋萬世的玉璽在項羽手中，項羽必然是分封天下之人。

「如果項羽沒有封我呢？」韓成眉頭深鎖。

張良困惑的擡頭看他，沈默半晌。

「無論如何，臣會以性命保護王上全身而退。」

但韓成不死心，問：「子房。你知道項羽被擋在函谷關外時，曾要我助他攻打劉邦嗎？」

韓成原以為張良不知情，但見他神色靜定，徑自思考下一步時也沒有與他說明的意思，突然伸手粗魯扣住張良蒼白的臉，逼使二人四目交會。

「看著我。你覺得我應該幫他嗎？」

張良略擡臉，輕易就將下顎脫出韓成的掌心回道：「應該。」

「你在劉邦手裏，觸怒他隨時可能殺你！」

「即使這樣也無所謂。以項羽個性，必定分封隨他入關的諸侯。」

「住口！」韓成氣得七竅生煙，當下狠甩他一耳光：「我的王位重要，還是你的性命重要？你覺得我是那種人嗎？」

張良別開臉不願與他爭論。原先白皙的臉蛋一邊變得異常通紅。韓成眉頭緊皺著仿佛挨打的是自己，手指輕撫張良的唇角為他抹去血痕，語氣也跟著溫和許多。「子房，我父王獻國璽忍辱稱臣，甚至為秦襄王服子喪，五十年來韓人早已習慣過秦統治下的生活……我們跟項梁借兵千人，辛苦打下城池，便馬上給秦人搶回去。一來一往終究毫無斬獲，最後還是靠楚軍幫我們平定穎川。仔細想想，我們的百姓，真的有意思要做回韓人嗎？」

看韓成失落心痛的模樣，張良開始懊悔自己跟隨劉邦南下奪宛，拋他獨守陽翟，面對秦軍排山倒浪而來的恐懼。

當時他一心想圓劉邦關中王的美夢，不僅為了報答劉邦為他們打下韓國首都──陽翟*。若關中王是與韓交好的人，對與關中接境的韓國將受益無窮。

但張良沒料到項羽會預支關中，尚未入關便先封秦國降將章邯為雍王，以致忌恨劉邦先奪鹹陽。

「若要報五世相韓之恩，你做的一切已經足夠。你好好活著，不要再冒險了。就當為了我，可以嗎？」韓成輕握張良的肩，等他許諾。張良卻揮開韓成的手。

「子房……」韓成拉住他。

韓亡當年，秦王政遷韓王安幽禁荊山*時，韓成也見過他一樣的神情，令人鼻酸。

「王上怎麽會這麽想？」張良不解，再度擺脫韓成。「臣不是報恩。臣……」韓成阻止他繼續說下去，因他不想從張良的口中直接得到答案。「給我一點時間，我會想明白的……」韓成聲息裏透露些許力不從心的籲嘆。

此時王伶躲在門外已窺探許久，不忍再看張良遲鈍得連韓成露骨的心意都察覺不了，決定丟下他們靜自離去。

從彭城快馬西馳的使者帶回楚懷王的諭令。項羽看見「如約」二字，目眥盡裂，一掌捏碎簡帛上的王印封泥。

範增之前便看出楚懷王有意扶立劉邦。當楚軍決定分兵抗秦時，楚懷王故意與劉項二人約定「先入關中者為王」，一方面拒絕項羽西向伐秦，令他北上救趙，同時卻又派遣劉邦帶領軍隊往西直逼關中。楚懷王目的明顯不過想借劉邦的野心壓制項羽壯大。

劉邦入鹹陽，先與民約法三章，不盜府庫財寶，也不搶民女宮娥。後入關的的項羽，為防秦軍死灰覆燃，早在新安坑殺二十萬投降的秦卒，不久又西屠鹹陽，放火燒毀血汗蓋成的阿房。

焦土策略雖然快速搗毀秦國軍力，卻因此大失民心，反遭劉邦假仁假義安上暴軍的罪名，白讓他撿去便宜。劉邦得到張良提點，從泗水亭長到幾乎坐上關中王，成長之速，實在可怕。

範增來回在殿內圈行。

陳涉揭竿為旗，斬木為兵，很快天下諸侯響應，撼動秦王朝根基。

當他建議項梁立楚懷王之時，燕、趙、齊、魏早已自立為王，獨缺韓國。張良以劉邦的廄將＊身份，與劉邦同道至薛，憑借項伯引薦和他一張伶牙俐齒才說服項梁共立韓王，命他為韓司徒，並撥千餘兵馬給他和韓成奪回韓國故地。當時西軍劉邦抗秦不利，帶兵游走於韓楚之間，張良引兵與他會合，施奇計巧奪武峣二關，劉邦才得已順利踏入鹹陽。

張良確實有些才能。範增心想。

野心勃勃的劉邦，若不在此刻翦除，日後恐怕後患無窮。不過只要張良別再插管劉邦事，一切都在算計中。

範增手撫白須，泰然自若微笑起來。

此時數十裏外霸上，劉邦接到細作密信，說項羽有意自立為王，尊楚懷王為義帝，分封十八諸侯，劉邦稱王巴蜀時，如一腳踩空掉入冬季結有薄冰的湖中，心臟一度停止跳動。

巴蜀位處西南方瘴癘叢林，地處偏遙，曾經是楚國藩屬，後來楚國戰敗歸屬秦國，秦王將此地分為巴蜀二郡。秦相呂不韋和其門客獲罪都曾流放於此。

劉邦想象範增在項羽耳邊細語，齜牙咧嘴的奸佞模樣，頸脈怒張。

範增遷義帝都郴州，效法東周王都王畿，美名為天下共主，實則只能向諸侯借兵，聽令行事。範增以六國王室，先摘正統名號另戴新帽，再徙國都拔除人脈，安插歸附項羽的心腹稱王據守周圍，防止諸侯叛變。最後僅依「懷王約」，將劉邦貶得遠遠。三計並出，霸王號令天下的格局大成。

帳中酈食其剖析完範增陰謀，座下喧囂大起，嘩然咒罵範增項羽的陰險毒辣。但嘴上發洩再多，終究於事無補。劉邦擡臉環顧座下擠眉弄眼的蕓蕓眾相，頓生寂寞。

張良人呢？劉邦心想。從鴻門當夜話別後，二人未再謀面。他垂首無聊翻弄密信，忽然讀到：「韓王成，因故都，都陽翟」大吃一驚。

韓王沒有徙都？

事實上，項羽也不懂範增為何把戰略地位重要的穎川封給毫無軍功的韓成。穎川一帶腹地有天下糧倉之稱，也是往來東西南北的重要通衢，若能歸西楚所有，無疑如虎添翼。

範增聽項羽問完禁不住發笑。

現今韓國王室枝葉雕零，境內已無大將，對西楚根本不構成威脅。封韓成是為了安張良心，免於他投效劉邦。「畢竟韓王是你叔父跟張良所立，不好我們叫遷哪兒就遷哪兒。」範增笑言，對此番的妙計甚是滿意。

從戲下歸來，王伶扶張良入賬休息時，劉邦已蹲在雪中枯等許久。

「病了？」劉邦緊皺雙眉問。

「嗯。有什麽事，王伶可以代為轉達。」

「你把這個交給他。我幾個時辰後再過來看看。」

王伶接過一襲白絹，點頭表示明白。

「你知道張良家世跟韓王的關系嗎？」王伶趁劉邦還未走遠時突然問他。

「不知。」

「那你不曾想過要問個明白？」

「如果張良想讓我知道，自然會告訴我。」

王伶聽劉邦的回答，毫不遮掩冷哼一聲，要劉邦別太自信。

劉邦微笑代答，隨口敷衍幾句。他感覺得出王伶話有弦外之音，但他不在乎張良跟韓成之間有多深的牽絆。因為知道張良是否願意繼續幫助他，就已經十分足夠。

作者有話要說：

*阿房：因秦始皇想將朝宮(聽政治事的宮殿)建在渭南，因此先造前殿阿房。但至今項羽火燒阿房仍有史學爭議，在此先不作討論。[參史記秦始皇本紀]

*項羽所過無不殘破：項梁被殺時，項羽憤怒，在眾諸侯中只有他與劉邦有意西進滅秦。然而楚懷王身邊近臣對懷王說：「項羽為人強悍狡猾，曾拿下襄城後，卻坑盡百姓。所過無不殘破。不如派寬容的劉邦扶義而西。」因此楚懷王與項羽劉邦約定「先入關中者為王」，卻不準項羽伐秦，要他隨宋義救趙，然後再明目張膽派劉邦領軍西進。種下日後鴻門宴的禍因。[參史記高祖本紀]

*韓王成：名韓成，因是韓王，故稱韓王成。

*陽翟：韓國舊都。

*韓王安幽禁荊山：睡虎地編年紀中寫，秦王政二十年「韓王居○山」。哪座山實情不詳，作者僅依分析當時秦楚二國情勢，再加上個人臆測，將韓王安落腳在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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