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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提調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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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行皇後遺體返京,文武百官換上素服、烏紗、腰系黑色犀角帶出城跪迎,又安排百姓於靈車所經街道兩側伏地顫哭。

皇後喪禮本僅由禮部定議,皇帝同意便可開始籌辦,然張皇後崩後,不僅停朝數日,且一切事宜皆由皇帝親自操辦。

靈車返京後進入聞喪,聞喪期間,分封各地的親王及親王妃、郡王及郡王妃、世子、郡主,及地方官,不必入京服喪,於當地每日的早晚面向宮闕方向哭臨致喪,這一天始,京中所有寺觀皆要擊鐘三萬杵,為大行皇後造福冥中,國喪期間,京中禁屠宰半月。

紫禁城裏的禮樂,變成了淒涼的哀悅,皇帝不顧一眾人勸阻,親自將張皇後的屍體帶回坤寧宮。

紫禁城內經過重新翻修的坤寧宮,與燕王府的長春宮布局極像,只是規模要大上許多。

侍奉的宮人要為張皇後小殮,沐浴更衣,重新梳理發髻。

然此刻皇帝正在裏面,專司此職的宮人只能捧著壽衣靜候在外,就連皇後嫡子燕王前來探望,也未能得到皇帝的許可。

父在內,子在外,內外同時傳來抽泣聲,這是這些宮人們頭一次看見,皇帝與皇子第一次掉淚,為妻和母。

盡管她們沒有在皇後生前侍奉過,然從父子二人的悲傷可以判斷得出,張皇後生前必然是一位好妻子與慈母。

直到她們得到皇帝的同意,入內進行小殮,為大行皇後梳洗更衣時,她們第一次看到這個剛冊封不滿三月的皇後容顏。

即便早已過半百之年,又飽受病魔的摧殘,但張皇後的容顏比之同齡婦人,仍要好看許多,病弱之軀,惹人心憐,難以猜測年紀,但她們知道張皇後比皇帝定然是要小上許多的,以至於惋惜早逝,那張憔悴的臉上,五官與殿外跪伏哭泣的年輕燕王酷似,可知張皇後年輕之時是何等的絕代風華,便也能明白皇帝為何會如此癡情。

坤寧宮寢殿外,趙希言長跪於門口,任太監與宮人們如何勸服都沒有用,“小祖宗,您都在這兒跪了一天了,不吃不喝,身子也吃不消呀。”

從燕王府跟隨皇帝出來的老太監,順理成章的坐上了司禮監掌印的位置,對於老太監而言,燕世子趙希言是他從小看著長大的,便在主仆情誼上又多了一份別樣的情感。

實不忍小主久跪,老太監長嘆了一口氣後招來幾個跟隨的小內使,小聲吩咐道:“速去長安街以南的大通街深巷的晉陽公主府,去將晉陽公主請入宮,要快。”

“是。”

幾刻鐘後,坤寧宮迎來了一位年輕女子,但坤寧宮對她並不陌生,甚至宮內一些老人也都認識她,作為先帝已廢繼後的嫡出長女,她在這兒生活了整整十五年,這裏的人,沒有比她更熟悉坤寧宮的了。

晉陽公主徑直來到殿內,走到寢殿的內房門口緩緩蹲下,“殿下。”

地上有被風幹的淚水痕跡,袖子也被打濕了些許,從沒有失去過什麽的人,對於突然的失去至親這一重大打擊,她顯然在短時間內無法承受,過往的點點滴滴,一點一點在她的腦海中回憶起。

張氏的慈祥,溫和,永遠都是一張笑臉,不會過分苛責,即便犯錯,也是細心的教導與勸說。

這是晉陽公主頭一次見她哭得如此傷心,頭一次見她傷神數日也不曾好轉,於是跪在她身側將她緊緊摟入懷中,此刻的無聲傾聽,便是對她最好的安慰。

“在母親心裏,她並不像其他父母一樣希望子女可以為自己帶來榮耀,可以為家族,光耀門楣,望子成龍,因為無論我做什麽,母親都會引以為傲,她最最希望的,就是我可以平安順遂,不管我是優秀還是頑劣,她都只是希望我能過得好,從來沒有為自己所求。”

趙希言靠在晉陽公主懷裏,再一次忍不住慟哭了起來,“可是……”

“可是我再也沒有母親了。”說罷,趙希言嚎啕大哭了起來。

晉陽公主替其拭著淚水,輕輕拍打著肩背,“還記得皇後殿下與殿下說的話嗎,她不希望你這樣難過,也定然不希望你這般傷害自己的身體,既然順遂是皇後殿下所期,那麽殿下就應該重新振作起來。”

晉陽公主扶著趙希言,認真的說道:“殿下還有我。”

話音剛落,只見房門忽然打開,皇帝身穿著素衣從屋內走出,瞧見殿外這一幕後,只撇頭看了一眼,隨後離去,中間還道了一句,“即將大殮,趁著還未入棺,進去看一眼你母親吧。”

“謝陛下。”趙希言叩首道。

陛下二字,格外生分,皇帝再次扭頭看了一眼,跪伏於地的瘦弱身軀,酷似自己的妻子,他知道她對他心裏有所怨念。

但是此刻,他已沒有心情去解釋任何,妻子得離去,顯然給了這個老人重重一擊,讓他在短短幾月內蒼老了十餘歲,那原本烏黑濃密的頭發開始泛白,象征衰老的皺紋也悄然爬上眼角,他盯著孩子看了一會兒後便轉身離開了。

小殮過後,皇帝從坤寧宮出來前往外朝布置靈堂,並為逝者親自書寫銘旌。

——

成德十六年十二月,大行皇後大殮,於外朝英武殿之後的仁智殿搭建靈堂,將大行皇後遺體移入梓宮,又於梓宮前設擺放祭祀之物的幾筵,幾筵上蓋有一張安神帛,另於梓宮旁側立起一面寫有「大行皇後張氏梓宮」的銘旌。

因皇帝無妾室,先帝的妃嬪大多數都被李氏所迫害,故只有漢王的生母與在京的文武官員攜外命婦身著素服前往仁智殿祭奠。

成服之後,文武百官服斬缞,由西華門入宮進入武英殿,至仁智殿院落外的思善門哭臨,一臉數日如此。

成德十六年十二月中,群臣集議大行皇後謚號,由擅書的文官草擬上遵議文呈於皇帝。

——宣治門——

“啟奏陛下,吏部尚書、都察院左都禦史攜文武百官請為大行皇後上尊謚。”太監將草擬的議文呈上。

皇帝接過,仔細閱覽了一遍,沈聲了許久,就在太監以為通過,欲要上前接過草擬的上尊議文去回覆群臣時,皇帝卻將其給了身側侯立的燕王,“看看吧,若沒有異議,朕就讓翰林學士張九昭替朕撰寫謚冊文了。”

文武百官之中的高官者皆是跟隨皇帝從燕王府出來的舊部,也曾深受張皇後之恩,尤其是幾個身居高位的老將,因為燕王的寬宏,讓一些犯錯之人得到饒恕,但他們都知道,這大多都是因為有張皇後在其身側勸阻,因而對於張皇後的謚號,他們所商議的每一個無不是美謚。

對於朝臣們大肆稱讚大行皇後,皇帝沒有絲毫的不滿意,作為張皇後之子的趙希言自然也是。

成德十六年末,因為國喪,被悲痛籠罩的京城,絲毫不見新年的喜悅,百姓們不敢慶祝,聞喪過去半月,將至年底,屠宰這一禁才令得到解除,街道上沒有往常熱鬧,寺廟與道觀裏的法事聲與超度,持續了數月。

次年,新帝改元永康。

永康元年,皇帝為大行皇後張氏親自舉行祭禮,攜文武百官持冊寶臨仁智殿。

吏部尚書持謚冊,跪於梓宮前宣讀,“尊大行皇後張氏為仁孝皇後。”

——

永康元年,皇帝下詔,為仁孝皇後輟朝、服喪一年,僅於英武殿聽政,又下令命大報恩寺與諸寺廣集僧眾,在停靈期間為仁孝皇後主持法事。

因仁孝皇後生前信奉佛法,皇帝不僅於京城為其大辦法事,還親自致書於太宗皇帝所封的法王,賜稱大寶法王,分別於山西行省五臺山、應天府靈谷寺為仁孝皇後建齋追薦冥福。

除佛教之外,皇帝還同時下詔,命正一嗣教真人率諸道眾在停靈期間為仁孝皇後大齋祈福超度,使得仁孝皇後的喪禮規格遠超歷代皇後,甚至超過了先皇帝。

——仁智殿——

靈柩出殯前,皇帝身著齊哀日日守在仁孝皇後靈前,“朕已命工部在北平營建都城,你母親所葬的陵址也改為了北平,你母親生前最愛清靜,山高路遠,你且小心謹慎,莫讓閑人驚擾了你母親。”

趙希言跪在父親身後,呆呆的望著梓宮前的靈牌,隨後看向父親雄偉的背影,朝其跪伏道:“臨行之前,臣有一事請求。”

“說罷。”皇帝道。

“工部告知燕王府已落成,既已置府,臣想向陛下要一個,做臣的屬官。”趙希言跪請道。

皇帝起身,轉頭負手問道:“何人?”

“前太仆寺卿沈逸舟。”趙希言道。

皇帝聽後忽然皺眉,先帝朝的舊臣沒有當即斬殺的都被關押在了應天府的詔獄裏,其中太仆寺卿沈逸舟與其女婿前錦衣衛指揮使胡文傑便就在內。

“他不是在地牢裏麽,他是先帝的臣子,你豈能用敵人的舊臣為屬官。”皇帝顯然有些猶豫。

“是。”趙希言道,“先帝無道,然臣子無罪,有些事並非是他可以抉擇的,新朝已定,為何不能給予他們一個機會呢,侍奉明主的機會,讓他們見見,陛下這一朝,遠勝先帝。”旋即重重叩首,“懇請陛下成全。”

趙希言的這一請求,重新啟用先帝舊臣,若是在平常,皇帝必然會拒絕,然今日當著妻子的靈前,顯然是有備而來。

皇帝皺起眉頭,迫於先前對張氏的承諾,“好,朕可以答應你,但自本朝始,親王將不再之藩,屬官也僅是虛職,管理你府中大小事務。”

之不之藩,於趙希言而言,都已無關緊要,於是叩謝道:“謝陛下。”

永康元年二月,皇帝下詔赦免前太仆寺卿沈逸舟,並任命其為燕王府右長史。

同月,大行皇後靈柩出殯,由嫡皇子趙希言親自護送。

在梓宮出殯前夕,拆撤的宮殿按慣例會奏響沈重的哀樂,同時還有獻舞,便有樂工著白衣上前演奏哀舞。

就在此時,趙希言竟在這紫禁城內,看見了本該在宮外的熟人,白衣素縞,身著臣子為帝後所服的喪服。

“提調女樂,見過燕王殿下。”

趙希言楞站在原地,隨後擦去哀傷之情,將她拉扯到一處質問道:“你……你為何會出現在宮內?”

女子神情輕松,福身回道:“回殿下,殿下奉命去接先皇後殿下,離京後不久,閣內忽遭詔令,小人便被錦衣衛帶入了宮內,得陛下賞識,賜名鸞鳴,封為提調女樂,供職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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