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這次是耳朵率先醒來，捕捉到敲門聲。

雲默見公主發站在一扇門前，門框上方鑲嵌著一個橙黃色圓形LOGO，旁邊寫著“SH大學校醫院心理工作室（2）”。

中年莫知開了門，微微笑著，讓人安心。

公主發熟悉地坐在右側沙發上，把帆布包放在腿上。

不知是天冷起來還是心理咨詢起了作用，她沒有再穿那條白裙子。

“這是我們的第7次咨詢，除了我上周出差去外省作報告耽誤的那一次，你都如約來了。”莫知翻著手中的談話記錄本，“感覺如何？”

“焦慮的癥狀明顯減輕了。”公主頭微笑著，“謝謝莫教授。上課時不再註意力渙散，睡眠也有改善，上周開始，家教工作也恢覆了。”

“好。接下來可以做更深入的治療。”莫知看著她，“我們已經很熟了，不用叫我教授，顯得有距離感。”

“我本來還以為，這次是最後一次咨詢了。”公主頭有些驚奇。

莫知拿起談話記錄本，隨便翻到一頁，“刷”一聲撕了下來。

毀壞談話記錄，是違反咨詢師職業守則的行為。雲默對不按常理出牌的莫教授打上了問號。

刷刷聲繼續響著，一張紙很快被撕成了二三十張小碎片。

莫教授將小碎片悉數放在手心中，攤到公主發眼前：“這一張紙，好比你的記憶。一般人的記憶是一張完整的紙，而你的，似乎是碎片。”

“你是說，我的記憶不夠連貫？”公主發瞪圓雙眼，求知欲十足。

莫教授將碎紙片放在小圓桌上，一片一片鋪開：“我們的大腦會講故事。剛才那一張寫滿字的白紙，看起來是連貫的、通順的、完整的。”

“現在我將它撕碎打亂，結果會如何？”隨後示意公主發站到圓桌旁邊，指著其中兩個相鄰碎紙片，“你能把這兩個紙片聯系起來嗎？”

雲默與公主發一同看去，只見兩張碎紙片上分別寫著“上課焦慮”“紅色蝴蝶結”。

“上課焦慮的原因是心中依然對紅色蝴蝶結的事情耿耿於懷。”公主發不假思索地回答。

“很好。以此類推，我將這些碎片再打亂、再隨意組合，你都能找到它們之間的聯系，重新組合成一個你自己認為合理的故事，且相信故事真正發生過。”莫教授說。

“您的意思是說，記憶並不是完全可靠的。”

莫教授又從碎紙片中拿出幾片放在手心中攥起來，看著公主發微微頷首：“即使我拿走幾片，你仍舊可以講出一個完整的故事。”

雲默和公主發一樣愕然，似乎有些什麽不想碰觸的東西，即將被碰觸到了。

莫教授走到筆筒裏取出一支筆，在剩下的紙片中隨機挑了幾片塗塗抹抹：“現在我在原始紙片中添加一些內容、劃掉一些內容，你同樣可以講出完整且合理的故事。”

“那……被抽走的紙片該如何處理？”公主發看著莫教授攥緊的雙手。

莫教授走到自動垃圾桶面前，伸出拳頭，垃圾桶的蓋子緩緩打開，攥在手中的碎紙片紛紛落入黑洞洞的桶中，蓋子重新合上。

“它們藏起來了。在黑暗中，最深處，基本不會打開的地方。”莫教授深深地看著公主發，“現在的問題是，我們需要弄清楚究竟為什麽這張紙會碎掉，哪些紙片被打亂順序、被塗上其他顏色，又有哪些被關在小黑屋之中。”

“我理解您的意思。”公主發低著頭，食指指了一下小圓桌，聲音弱了下去，“可是，我現在的記憶中只有這些內容。”

“我們可以試試催眠治療。”莫教授鼓勵地看著她，“費用的問題，你完全不用擔心。這是學校公益心理咨詢中心，而我需要更多案例做研究。從給你做咨詢的經驗和成果來看，我認為你完全有能力重新接受潛意識中藏起來的部分……”

密不透光的黑色水波撲面而來，將雲默包裹住，她感到莫名恐懼，在漩渦中掙紮著即將窒息。

終於，微微光亮透了進來。

睜大雙眼，發現那光芒來自面前的電腦屏幕。

雲默環視四周，認出這裏是SH大學的機房。

公主發坐在墻角的一臺電腦前，微鎖眉頭盯著屏幕。

雲默向屏幕上看去，又是“寥寥之星”的微博頁面。

最新一條依然是上次看到的BY大學校徽。看來上大學之後，廖星再也沒有使用過這個微博。

一條一條向回翻，都是關於高考的自我激勵，沒有評論、沒有點讚，是一個人的狂歡與孤獨。原來考上BY大學的目標，早已列入廖星的規劃。

雲默正沈浸在廖星的自我激勵雞湯中，公主發卻迅速將微博拉回最新一條。

那一條下方，多了一個“讚”。點開那人的頭像，是一個“飛機頭”。

公主發果斷按下“關註”按鈕，接著關掉網頁，從帆布包中拿出一本《普通心理學》。

終於要開始學習了。雲默想著，進入她的世界之後，就沒見過她讀書。自己當初，可是整天泡在圖書館和自習室中。

公主發並沒有著急打開書，而是瀏覽起一個心理學網站。

她的視線停留在一篇名為《卡爾?榮格與占星學》的文章上。

隨後，她搜索了“木星與土星的占星學含義”。

到底還是想著廖奶奶所說的“木克土”的事。雲默嘆了口氣，占星學中的木星和土星，與五行中的木命與土命並非完全相同。

“木星，濕熱的，擴展的，膨脹的，精神領域的……

土星，幹冷的，貧瘠的，堅硬的，固執嚴謹的……”

公主發似乎對這組相對釋義產生興趣，眼睛停留在頁面上良久。

這也許是我……不，是她，決定去學習占星學的起點。雲默思考著，只覺綠色木星與黃色土星的占星學符號被水折射得形狀扭曲，漂浮旋轉起來……

“你真的考慮清楚了嗎？通過探索潛意識，回到過去的場景，你有可能會承受巨大心理沖擊。”莫教授的聲音將雲默拉回公主發的世界。

“想清楚了。”公主發坐在咨詢室的沙發上，眼神堅定。

“那好。我們先來制定一個口令。一旦你在催眠過程中出現心跳過快、無法繼續等情況，我就用這個口令將你喚醒。”莫教授考慮了一會兒，繼續問，“你有沒有什麽特別喜歡的東西，一想起來就能充滿安全感？”

“玉吧。”公主發回答，“外婆臨終前，將她的玉鐲留給了我。”

“好。那我們就把這個口令定為‘小姐溫如玉’，你覺得怎麽樣？”莫教授望著公主頭。

雲默心中一凜，聯想到自己和莫知的初次相遇，總覺得氣氛有些詭異。

“我們再來梳理一下，需要使用催眠技術解決的主要問題。”莫教授見雲默點了頭，繼續向下說。

“第一，是你與原生家庭的關系。你說關於父母的記憶沒有留下多少，我們可能要重新回到童年去。”

“第二，是你與BY大學廖同學的關系。你說初中畢業，外婆去世那個暑假，是你們之間關系的分水嶺。我認為這裏面有一塊碎片被你無意識拿掉了。”

“好的莫教授，真的非常感謝您。”公主發誠懇地感謝。

“那好，現在請你躺在弗洛伊德榻上。”莫教授說著，走到門邊，“哢嚓”一聲反鎖了門。

“請閉上雙眼。聽我的口令做深呼吸。吸氣——呼氣——……”

聽著莫教授的口令，雲默的意識一片模糊，不受控制地沈入一片水波之中。

“莫教授，您……”

雲默聽到公主發略帶驚恐的聲音，迅速從海面中浮起，卻沒有半點關於催眠的記憶。

莫教授坐在弗洛伊德塌旁邊的小圓凳上，一只手緊緊握住公主發的手。

“別擔心。”莫教授松開手，“催眠進行得很順利。關於你父親的記憶，已經慢慢拼湊成型了。一會我們一起聽聽錄音。”

“莫教授，我們不是設置了喚醒口令嗎？”公主發也有所警覺，“為什麽您是通過拉著我的手，將我喚醒的……？”

“你一定認為，我老了。”莫教授自嘲地笑著，“我今年40歲。有三個前妻，現在單身……”

“您……其實沒有必要跟我說這些。”聽了公主發拒絕意味十足的話，雲默放下心來。

作為一個心理咨詢師，面對來訪者進行過多自我暴露，絕對不是正常的行為。

“你一定還會回來找我做催眠的。”莫教授靠近公主發，“我已經知道了你的全部信息與軟肋。你雖然身世可憐，卻迫切想知道問題的答案，想去修覆和他人的關系，想依靠自己的力量努力活著，像小苗那樣生機勃勃……”

莫教授的聲音仿佛被浸入水中，失真且混沌。弗洛伊德榻也懸浮著，晃晃悠悠地飄搖起來。

塌上催眠狀態的公主發衣著發生了變化，剛才是咖啡色外套，現在則換成了深灰。

莫教授的手搭上她的肩膀，公主發從催眠中醒來。

水波搖動，公主發重新躺在弗洛伊德榻上，身著黑色大衣。

莫教授的手摸上她的臉龐，公主發從催眠中驚醒，一臉驚訝與憤怒。

水漸漸渾濁起來，雲默已經看不清任何場景畫面。

只有莫教授失真的聲音，穿透水波一陣一陣湧進耳膜。

“我的心很年輕，你大可以把我當作一個同齡男人看待。”

“你可以去向學校舉報，我這裏有咨詢記錄，證明你存在被害妄想。”

“一紙診斷交上去，你便會被要求回家靜養。自己退學？你真的挺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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