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你在走下一條長長的樓梯……樓梯的盡頭有一扇門，試著打開它。”莫教授的聲音響起。

雲默意識到現在正在接受催眠，但她仿佛被困住一般，只能跟著莫教授的指令行動。

“門開了，你看到了什麽？”

“我看到一個黑黑的房間，房間中還有幾道門，其中一道門開著，有亮光。”公主發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但那似乎又是自己的聲音。

“你輕輕地接近那扇門，走進去。”

雲默驚訝地發現，處於漂浮狀態很久的自己終於能夠腳踏實地，使用雙腿走路。低頭看去，自己正穿著白色連衣裙和帆布鞋。

然而此處的布局和環境，透露著冥王星副本的蛛絲馬跡。

門開啟，眼前頓時一片光亮。

嗅覺功能最先啟動，房間裏彌漫著濃烈的酒氣與嘔吐物的混合味道。

接著是聽覺，瓷質或玻璃器具砸在地上的破裂聲，重物倒在地上的悶響與男人骯臟的叫罵聲、女人尖叫聲同時傳來。

雲默跑過去，試圖查看情況，卻發覺步幅是如此短，視角也很低，平視只能看見一個男人的腿。

自己這時大概只有三四歲。

“媽媽！”她跑到房間中央，看到年輕的媽媽跪坐在地上，額頭上有一道口子，不停向外滲血。漂亮的眼睛也腫了起來，嘴角上有血跡。

“不許打我媽媽！”雲默沖著發酒瘋的男人尖叫，聲音卻是稚嫩的童音。

“敢教訓你老子？”男人搖晃著走過來，一巴掌掄在小雲默臉上，“小婊/子，跟你媽一起滾……”

小雲默摔在地上滾出兩三米，頭部狠狠撞在茶幾的尖角上。

流出的鮮血糊住了眼睛，腦袋裏如同有上百只蒼蠅同時亂竄般嗡嗡作響。

小雲默透過一片猩紅無助地望著媽媽。小小的她心疼媽媽，才敢為了她和野獸一般的爸爸抗衡。

然而她此時太幼小、太無力，很容易便受了傷。她哭著，渴求媽媽的安慰與保護。

而媽媽只是呆呆坐在原地。她似乎聽不見爸爸的怒罵，也聽不見小雲默的哭泣，只是一具行屍走肉。

不久，媽媽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家。

“嘭！”關門的聲音仿似一具重錘砸在頭頂，雲默頓時目眩神暈，伴隨而來的還有被遺棄的強烈恐懼感。

她感覺自己心跳越來越快，呼吸也越來越急促。

“溫暖的玉，小姐溫如玉……”黑暗中傳來一道光，伴隨著一個聲音，“你很安全。你不需要醒來，溫暖的玉在包圍著你……對，就是這樣……”

“很好，現在請你再次睜開眼睛，看看房間裏發生了什麽事情。”

雲默再一次睜開眼。

眼前的農家小院讓她感到放松與溫暖。

“外婆！”雲默張開雙手跑向外婆，聲音依舊是清脆的童聲。“外婆，你怎麽哭了？”

撲到外婆的懷中，雲默才仰起頭看向小院中另一個女人。

漂亮的眉眼，抱著紗布的額頭，那是媽媽。

外婆用布滿繭子的雙手輕輕捂住雲默的耳朵，雲默卻依然聽得見她的聲音。

“你真的想清楚了嗎？默交給我沒問題，我只是覺得，孩子不管怎樣都想呆在媽媽身邊。”

“看見她的樣子，我就想起她那混蛋爸爸。”媽媽的聲音柔軟、內容堅硬，“讓我喘息喘息，等她上小學的時候再說。”

高跟鞋的聲音逐漸遠去，被遺棄之感再次襲來，雲默不禁緊緊閉上雙眼。

“農家小院很溫暖，像一塊玉一樣包裹著你，小姐溫如玉……”一個聲音及時響起，“不要怕，你現在很安全，可以繼續向前走。”

“你現在看到了什麽？”

雲默再次睜開眼，感覺自己坐在地上，以低矮的茶幾為書桌，似乎是在做作業。

茶幾很大，擺滿了小汽車、飛機火箭之類的玩具。自己的教科書和作業本被擠到一個小小的角上。書的封面上寫著“語文二年級上”。

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從臥室裏跌跌撞撞跑出來，手裏舉著一架遙控飛機，嘴裏“嘟嘟嘟……”發著擬聲詞。

他跑到雲默身邊，把飛機隨手一扔，指著雲默的作業本：“雲默，這是什麽？”

“去邊上玩，小河。”雲默停下手中的筆，將作業本向自己胸前移了移。

“你怎麽還有一個，上次我不是用來折飛機了嗎？”名叫小河的男孩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搶起雲默的作業本。

“小河，別鬧！”雲默輕輕推了小河一把，男孩向後踉蹌幾步，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來。

臥室裏立刻跑出兩個人，是媽媽和另一個陌生的男人。

媽媽一把將小河抱起，眼裏滿是關切與愛意：“小河乖乖，摔疼了沒有？怎麽回事，告訴媽媽。”

“姐姐……姐姐她打我……還不讓我折紙飛機！”小河哭得撕心裂肺。

一巴掌直接拍在雲默的天靈蓋上：“死丫頭，這麽大的人，不知道讓著弟弟？”

叔叔識趣地接過弟弟，讓媽媽的雙手釋放出來。

二年級上冊語文書被狠狠扔在了地上，粉紅色拖鞋重重地踩踏著：“學習有什麽用？還不是像你那個死爹，一點人性也沒有。”

雲默輕輕撿起語文書，拍著上面的灰，小聲回答：“老師說，想去很遠的地方自己生活，就得好好學習。”

“你再嘴硬！”媽媽瞪起眼睛，又甩過來兩個巴掌，“我生你養你，你要去遠方？你去啊，去找你那死爹，聽說他當了地產商，你去找他要錢呀……”

雲默被只覺臉頰發燙，耳朵嗡嗡響，隱約看到一張模糊的臉。在腦海中一直模糊不清的，只有爸爸的面容。一片混沌中，那張模糊臉龐和錢富貴漸漸重疊在一起。

“咕嚕嚕……”有什麽東西滾過來了。

雲默撿起來，是一個眼球。

眼球中卻是小河的身影，他在裏面哈哈笑著：“雲默，你偷吃我的糖，我要告訴媽媽去！”

雲默趕緊甩掉手中的眼球，卻又有兩個向她滾過來。

小河躲在眼球裏說：“雲默，你不給我折飛機，我要告訴媽媽去！”

“雲默，你的橡皮不借我玩，我要告訴媽媽去！”

越來越多的眼球滾了過來，將雲默包圍。

“雲默……”“雲默……”

“我要告訴媽媽去……”“告訴媽媽去……”“告訴媽媽去……”

成百上千個小河的聲音將雲默包圍，她緊閉雙眼捂住耳朵，緊緊縮成一團。

“你很安全，很溫暖，周圍玉一般。小姐溫如玉……”莫教授的聲音再一次響起，雲默的呼吸逐漸平穩下來。

“你現在可以進去另外一道門嗎？”莫教授的聲音仿佛從遙遠的太空中傳來。

“我覺得……很難受……不想再走了。”自己的聲音也仿佛飄在空中。

“不用擔心，相信自己你可以。現在開始，一步一步走向那道門，扶住門把手，打開它……”

潺潺的小河流水聲清晰起來。

視角是仰面望天。幾朵輕且薄的白雲在藍天中流動著，樹枝在風中跳舞，攪動斑駁光影，是鄉下獨有的美麗。

“我不知道怎麽安慰你比較好。”一個低沈的嗓音傳來。

雲默轉頭，見身旁仰面躺著一個少年，穿著鎮上唯一一所初中的校服。輪廓硬朗，清瘦且高，頸間掛著一個土星石頭吊墜。

想必這就是那隱藏在黑色盒子中的暑假。

“人總是要死的，外婆當然也不例外。”雲默聽見自己的聲音，“只是我，被媽媽、爸爸拋棄之後，都沒有現在這樣痛苦。這下是徹底被全世界拋棄了。”

“我……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少年側過身來，用一只手撐住頭，正臉對著雲默，“中考成績馬上出來，我一定能考上你要讀的高中。你並沒有被全世界拋棄。”

雲默看著少年，勉強微笑了一下，稍稍側身從白色連衣裙的口袋中拿出一條紅絲帶。

她將紅絲帶繞在指尖，絲帶隨風飄蕩，劃出長而流動的紅色弧線。

“你媽說不定會也跟到城裏來，寸步不離地守護著你。”

少年聽聞輕嘆一口氣，仰面看著天空。這一天風很大，薄雲宜散不宜聚。

“這條紅絲帶，我一直隨身攜帶。”雲默略帶憂傷地看著少年，“就像長期行走在沙漠中的人，懷揣的那一小壺救命水。”

“你知道沙漠中大多數遇難者的死因嗎？”少年突然發問。

“渴死或者餓死？”雲默盯著迎風飄動的紅絲帶。

“是溺死。”少年話音剛落，雲默指尖的紅絲帶脫離手指，被風帶走了。

雲默迅速起身，去追逐長了翅膀一般的紅絲帶。

紅絲帶飛過小樹林，穿過河灘，落在水流湍急的小河中央，隨著水流向下游方向飄去。

沒有理會身旁少年的阻攔，雲默不假思索地跳入河中。

不知在這條小河裏游過多少次泳，但穿著連衣裙下水卻是第一次。

指尖馬上碰觸到紅絲帶時，雲默只覺身體異常沈重，似乎有什麽東西正扯著她向河底走。

是浸滿水的棉布連衣裙，是河底的纏繞水草，還是自己也不曾意識到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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