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7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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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朝英沒有聽鄭林的勸說,去別的帳篷中休息,只是靜靜立在王重陽的帳外,偶爾聽得細微聲響從帳中傳出。清晨寒風刺骨,她一動不動,任由衣袂裙邊獵獵拂動,眉如墨枝,臉頰冰白,沒有流露出半分心事。

聽到簾子掀開,她擡起目光,正迎上黃藥師的眼睛:“怎麽樣?”

黃藥師道:“燒已經退下來了,性命當可無礙。”他頓了頓,又道,“多謝林姑娘!”

王重陽外傷足有七八處之多,這還罷了,另有三處,卻是被內家重手法傷及臟腑。若非有人以內力為他續命,等到黃藥師趕來,怕是萬事都已不及。義軍中多只是尋常武勇之士,自是唯有林朝英有此修為。

黃藥師內傷未愈,又連夜趕路,全神診治時尚不覺什麽,此時心念稍安,一路上的擔憂、焦急和驚懼便盡皆湧了上來,只覺眼前一陣陣的發黑。

林朝英眼光比鄭林敏銳多矣,早看出黃藥師自己也有傷在身,忍不住擡手扶了一扶:“黃島主,你自己還好嗎?”

黃藥師點點頭,卻沒有回答,反問道:“以大哥武功之高,何人能傷他至此?”

林朝英知他不願示弱於人,暗自嘆了口氣,道:“戰場之上,再高的武功也不能毫發無傷……況且熙河主將高希尹在萬馬軍中被人割去首級,完顏宗敘終歸也是忌憚的。他從金國皇帝那裏調了十幾個武功高手來,就專為取他性命而來。我在上京得到消息,趕過來已經是晚了。”

黃藥師咬著牙道:“都是什麽人?”

林朝英淡淡道:“不知道。我到的時候只剩下三個活著,現在也都去見閻王了。”

黃藥師聞言,目中戾氣才稍稍退去。

林朝英猶豫了一下,低聲問道,“他什麽時候能醒?”

黃藥師卻是誤會了她的意思。他第一次見到林朝英,就瞧出她對王重陽有愛慕之意。王重陽在他心裏十全十美,那被什麽樣的女子喜歡自然都是情理之中。林朝英才貌雙全,明慧俠烈,也配得上傾心於王重陽。況且此番幸虧有她,才救下了王重陽的性命,黃藥師心裏感激,言辭便親近了許多,不似以往拒人千裏。

“不必擔心,我是用了針讓大哥睡著的。他身上傷痛過劇,此時醒來,也什麽都不知道,不如直接睡過這兩天。”

林朝英臉上微微一紅,也不好反駁說自己沒有擔心,只得不答,道:“既然如此,黃島主去看看陳信叔吧。”

黃藥師一怔:“陳崇也在?”

“我來得遲了!”林朝英已經是第三次說出這話,神色終於露出幾分深刻的痛惜。

陳崇渙散的目光看到黃藥師,才勉力凝聚起來,身子微弱地掙了幾下,卻是動彈不得。他面上既有希冀又是焦急,道:“先生他……”

黃藥師生硬地道:“他沒事……”他擡手放開陳崇腕脈,再也無法繼續說下去。

陳崇笑了笑,無力地道:“總算沒白費黃島主教我一場……”

黃藥師抿著嘴唇,惱怒地看著他。除了王重陽,這世上之人幾乎都不被他放在心上,生來死去盡可淡漠視之。但人非草木,畢竟不能無情。陳崇與他在終南山共處了大半年,日日相見,不僅面上禮敬有加,私下裏對他的飲食起居也格外用心照顧。黃藥師面上不肯流露,心裏已經當他是親近之人,不然也不會在他下山前用心指點他的刀法。

陳崇讓人帶了受傷的王重陽先退,自己留下斷後,被人打了一掌,林朝英趕到之時已是救治不及。黃藥師心裏一清二楚,此時除非王重陽安然無恙,以先天功至精至純的內力為他重續生機,否則便是華佗在世,也無回天之力。

黃藥師雙手在袖中握緊,面上卻不肯露出痛色,盯著他道:“你有何未盡之事?”

陳崇看著他冷厲的目光,面上卻漸漸浮起暖意,喘了幾口氣,艱難地道:“先生……”

黃藥師打斷他:“大哥的事就是我的事,不用擔心,還有什麽?”

陳崇目光初時猶豫,繼而透出亮芒,最後幾乎是迫切地看著黃藥師:“我娘子死得早,只留下一個兒子,托給了老家的寡嬸……十年,我,我只回去過兩次……我不知道他識不識字,長得像誰……我對不住他們母子,現在又……”他越說越是急切,已是語無倫次。

黃藥師擡了擡手,道:“他叫什麽名字?”

陳崇急促地喘著氣,目光更是苦澀:“只有個小名,叫做阿玄。”

黃藥師毫不猶豫道:“我給他加一字,改名玄風,今日起就是我桃花島的大弟子。”

陳崇渾身一顫,竟迸發出最後的力氣,抓住了黃藥師的手,字字頓挫:“崇若有來生,必報此恩!”

他父祖遭逢靖康之難,流離南遷,這一生從軍抗金,身死異鄉,他並不後悔。但身為人父,他卻也有私心,希望兒子能太太平平,哪怕是做個鄉野農夫過此一生。然而當此危難之世,“太平”二字又談何容易?他的父祖當年何嘗不曾安居樂業,一朝國破,又有誰人管你是高官顯貴還是鄉野小民?他左右為難,在這最後一刻終於還是說了出來。

感覺著最後一絲力氣從身體裏流逝,他心裏卻是一片安穩。黃藥師性子淡漠,卻是親疏分明、一諾千金,本領之高更是無數人一輩子都想象不到。他不知自己的兒子會是什麽樣的一個人,但能得黃藥師許諾收為弟子,此生無論選擇什麽樣的道路,都將足以自恃,他終於可以放心地閉上眼睛了。

黃藥師把手從他僵硬的掌心抽出來,覺得自己的四肢也在漸漸冰冷,只有胸口被一團燥熱堵住,讓呼吸變得十分艱難。他忍不住咳了幾聲,那團燥熱卻咳不出來,口中盡是腥甜之氣。擡手摸了摸,看到滿掌的鮮血。他接了那秦姓老仆拼死一掌,又被華安奉的掌劍訣打中,匆匆調息了一日,也不過勉強能行動而已。這樣接連奔波,擔憂驚痛,心神激蕩之下,傷勢便再也強壓不住了。

林朝英見了,顧不得男女之別,近前扶住。點了他胸前幾處穴道,右掌覆上他背心“靈臺穴”,以內力助他調息。稍加探查,她愈加心驚,唯恐自己用力過甚,反而觸動傷勢,謹慎地讓一縷真氣只循著任督二脈游走,助他平伏氣血。片刻移開手掌,低聲道:“黃島主還是休息一下吧。”

黃藥師如若未聞,看著陳崇的屍身道:“他與大哥舊時共事,又同入甘陜,這麽多年出生入死……虞相公過世未足半月,義軍兵敗,現在他也死了……我要怎麽告訴大哥?”

林朝英神色亦是一黯,許久才道:“逝者已矣,總要讓生者繼續活下去。追兵不知什麽時候就會尋來,此地也不可久留。”

黃藥師道:“完顏宗敘已經被我殺了,追兵暫時倒是不用擔心。但金國必要四處搜拿刺客,外面確是不便久留,我帶大哥回終南山。”

林朝英心中一震,宗敘來到邠州的消息還是她告訴王重陽的,未嘗沒有動過刺殺的念頭,只是深知此事棘手,未敢輕率而行。消息沒有傳開,自然是這幾日間的事,一國參政死得這般幹脆利落,果然好手段!

她也是這才知道,黃藥師這一身重傷是因何而來:“現在趕路,不要緊嗎?”

黃藥師知她說的是王重陽,搖頭道:“天氣寒冷,這裏衣物藥材都不周全,還不如加緊趕回去。”

他想了想,又道:“林姑娘,大哥內功練到這般境界,本已不會被寒暑所侵。只因悲痛郁結於心在先,疲累耗損過甚在後,心力交瘁,內外皆傷,故風寒來襲之時,竟可長驅直入。我已經將燒熱退了下來,傷口也敷了藥,只是內傷卻有些麻煩。”

林朝英之前曾以內力為王重陽續命,知道這話的意思。王重陽於武學一道只可謂是天賦之才,尚不到四十歲,先天功已臻化境。他這般修為,自然輕易不會受傷,然而一旦傷及內腑,想要憑借外力推動他真氣流轉也如赤手撼樹一般。

她眉頭微微皺起:“我內功路數與道家不同,實是無能為力。”

黃藥師道:“我若沒有受傷,還可用針法一試……為今之計,只有一個人幫得上忙了。”

林朝英也是聰慧之人,當即道:“你守著他,我去找周伯通。”

王重陽睜開眼睛,一時不知身在何處,眼前漸漸清晰,看到的是石室頂上輕輕晃動的昏暗光芒。想要坐起身,卻是虛軟無力,勉強撐起些許,就又倒了下去。一只手臂及時托在了他的肩下,熟悉的聲音在耳邊喚道:“大哥!”

王重陽目光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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