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離心

關燈
陳仁想起他不止一次對妻子說過,未來會有大災難,大家的生活方式要跟著改變適應,要為家裏多費心,不然到時候沒有能力照顧好兒女,同時,也要改變對孩子的教育方式,不然以後會害了兒女。

他妻子卻是說,家裏的東西多著,有他做丈夫的,還有他爸,怎麽會照顧不好兒女。而且她還認為,她已經很努力去適應了,別人去幹的事,她也有去幹。她也在為了家裏費心,教孩子也用心,盡量讓家裏生活更豐富,讓孩子更多的享受勞動的過程。這樣教有什麽問題?怎麽他就不滿意?

陳仁說,你可以做得更好一點,看看鄰居家怎麽做,多學一點。

他想,他的鄰居家小孩,現在都能跟在大人身邊,跑前跑後幫忙家務活了。只有他家的孩子,還是像以前一樣,做什麽都帶著童趣,帶著以前在M國時的嬌生慣養習氣。除了上學,課餘就跟著母親學繪畫學音樂學詩詞。就不會像別人家的小孩一樣,主動去山上撿柴摘果,照料溫室房裏的蔬果。

學校裏的老師,曾特意找過他們夫妻,說他們的孩子乖巧是乖巧,可是過於嬌氣了,每次勞動課表現最差,不能很好地適應集體生活和環境,對以後生活不好。

陳仁知道老師的意思,說一定會嚴加管教,讓他們盡快適應鄉村生活,讓他們多跟表現好的孩子學。只有他妻子,說她家培養孩子是很開明的,認為孩子的世界大人不能幹涉太過,要尊重孩子的天性,尊重他們的興趣選擇。她家的孩子很聽話知禮,學習也認真。她看著沒什麽問題,就是學校,也不能過多幹涉她家的教育方式。

學校裏的老師瞪目結舌地聽完後,直接無言以對。

這事陳仁想想都覺得臉紅。他想到以前他們一家剛來的時候,他們家周圍的鄰居還曾經很喜歡和他家結交,說過他們一家文明有禮,待人和氣好客的。確實,他妻子在人前,總是一副溫文和氣的樣子,從不做無禮的事情。家裏做了點心,還會送點給鄰居。

後來處得多了,有個跟他關系較好的鄰居,跟他說,他妻子不太能吃苦。集體勞動時看她推板車的樣子就知道,那姿勢出不了多少力。這話說得很直接坦率,陳仁明白,妻子是被鄰居嫌棄了。後來幾乎沒有人家願意和他妻子走動了。

陳仁知道,這是他以前縱成的。以前他在M國職位高薪酬高,家裏請了鐘點工幫忙家務。剛在村裏時他怕妻子做不來,只讓她做一些輕省的活。他下了工之後,就幫著做家務活,他父親也一起做一些。

這種方式一直維持到現在,哪怕他妻子一直幹著工分不高的輕松活,有時甚至不上工,大部分家務活還是等他們父子下班回來做。

他妻子從來不覺得有問題。她覺得家裏丈夫照顧妻子天經地義,體力活是男人的。做飯油煙多,她不習慣,偶爾才會做一點。所以他們家要麽是父子倆輪流做,要麽就是吃罐頭食品。別人家的廚房充滿煙火氣,只有他家的廚房清潔幹凈,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他家人勤快愛幹凈。

這些事情一件件一樁樁積累起來,全是讓人鬧心的。他試過跟妻子講道理,說他們白天掙工分很累了,父親在醫院很忙,工分以後還有用處,要省著點用。說鄰居家以前也是富裕家庭,他們家剛來的時候也是什麽都不會,現在他們家的女人,都能把家務活幹得很好,上工的時候能幹的工種還越來越多。

他苦口婆心勸妻子,讓她多為家裏著想,哪怕不為大人,也要想想兒女,像別人家那樣,為家裏多做些準備。

他妻子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為什麽一定要學別人。何況她家來村子的時候帶的物資足夠充分,掙的工分也夠生活了,何必要像別人那樣辛苦。

他妻子還很聰明,對整個村子的運轉有一定的了解。她說村裏有水電站,有太陽能發電機風力發電機,還有那麽多公共溫室種植所,每天都有車隊運物資過來,還有很多煤車,怎麽會到活不下去的地步。她家哪用得著去為吃喝操心操肺,要是活不下去,還有政府村委們管著呢。

而且她說,她在家也沒有不幹活,她也在很用心地照顧教育孩子,打理家裏。只是有些體力活她幹不來,臟累的活她不習慣,這些男人幹也一樣。本來就該是他做丈夫的應該要做的事。

說來說去,最後扯到他變了,變得對她不體貼不溫柔。

陳仁終於明白,為什麽他父親在他結婚時對著他嘆氣,說他不會挑人。為什麽他父親始終對他妻子冷淡,自從回國後,他父親一直看不上他妻子。

陳仁知道他父親,絕不會為了夏雪舍了臉面求人幫忙,更何況他的岳母一家,也是一樣的性情,吃不了苦也不願意吃苦。看著妻子不顧父親的臉面,哭求到年越的頭上,他覺得不止是丟臉,而是心涼。她怎麽就沒有為他父親著想過,這些事要是給醫院的人知道了,他父親以後要怎麽在學生面前自處,在醫院裏怎麽面對院長和其他同事。他妻子可以在村裏獨來獨往,可他和他父親,是要在村裏行走的,還有他的兒女,也是要跟學校裏的同學來往的。

可他妻子不這麽認為的,她總覺得她一家跟這裏的人不一樣,以後不會在這裏長久地生活下去,等災難過去後,她一家人還會回到城裏回到M國。鄰居不和她來往了她不在意,說鄰居們是暴發戶,和她本來就不是一路人。兒女在學校被孤立了,她就說是學校不好學生不好。陳仁總算是知道,他的妻子偏執起來,也是不可理喻的一類人。

陳仁一邊拖抱著妻子不讓她丟臉地跪在年越面前,一邊痛苦地想事情。

夏雪掙紮著對陳仁說:“你不要擋著我,那是我爸媽,我怎麽可以讓他們在外面吃苦。”

“阿雪,你別這樣,這件事不會再有改變。”陳仁嘆氣。

“年醫生,我知道你有辦法,求求你,成全我為人子女的一片孝心,讓我父母在這個時候可以和我們一家團圓。我的孩子們,也一直在想念外公外婆...”夏雪不理陳仁,繼續小聲地哭著,大片地流眼淚。看得出她是真的傷心求人的。

“阿雪,這樣吧,你實在想照顧你父母,我去求村委,就讓你跟你爸媽住到小嶺村。我看過,那邊的房子差不多。你不是那邊的村民,可以不用上工。我掙的東西你可以拿走一部分。你要有什麽事,就讓人托個話給我。”陳仁覺得這已經是他最大的讓步,到達他的底線了。

“不行,那邊沒有認識的人,爸媽沒有在農村生活過,需要人照應。他們年紀大了身體不好,住在小嶺村不方便看病。”夏雪繼續哭泣。

“放心,我今天給他們按過脈檢查過身體,都好著呢。”陳老教授在一旁沒好氣的說道。哪怕要看病,從小嶺村到這裏,也不是多遠的距離。

兒子這個決定真是太好了,哪怕以後他掙的東西都貼給了岳家,他也不介意,他自己掙的工分,也夠養倆孫兒,況且村裏的政策很好,對老人小孩每個月都有生活補助。

“那邊的條件沒有這裏好。爸媽在這邊,孩子們去看他們也方便。”夏雪抽泣著不答應。

陳老教授聽不下去了,說了一句:“我今天就去求村委,讓你們一家都住過去,老子不願意讓你們掛靠戶口了。”

夏雪又開始悲切地哭。好在倆孫兒已經去學校上晚課,否則照她這麽哭,還讓孩子們以為他父子倆欺負他們母親了呢。

陳老教授黑著臉,讓傻呆在一旁的年越先回去,真的去找了村委。

年越回來後跟邵文柏談起這事,邵文柏笑笑,說:“聽說了,還找了個人調解。”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他壓根沒空處理。要不是涉及到年越的導師,他還沒印象呢。

這一段時間村子裏的人越來越多,總有些家庭不合時宜地出現些家庭矛盾,最後逼得村委們找了個人,專門負責調解這類家務事。話說,這時候政府還管離婚嗎?

這回那個負責調解的人對夏雪說:“為人子女,你要孝順你父母這很正常。你丈夫也就罷了,可沒聽說過要搭上你公爹,讓你公爹厚著臉皮四處求人甚至丟盡臉面,去給你自己的娘家盡孝的。”

然後又繼續不明意味地笑,對陳仁說:“你問問你老婆,她給你父親盡過什麽孝。”這話讓陳仁臉紅,下定決心私下打電話找了小嶺村村委,說要把自家老婆送過去陪岳母住一陣,物資自行配備,也不用小嶺村操心。

陳仁把夏雪送去小嶺村後,怕她自行回來,就跟調解人說了一下,外墻管理處按照調解人的意思就將夏雪進出村子的權限取消了,還頗為配合地列成黑名單人物,這樣夏雪有村民卡也進不去。之前夏雪在父母來村子時哭鬧的那一場,讓外墻的人印象猶為深刻,紛紛傳揚開來。說來也是因為村子裏的生活太單調,外墻的人守門時缺少八卦的原因。

後來夏雪過了幾天就從小嶺村回來,在外墻以淚洗面,洗了幾天,讓外墻的人看了一陣樂子,就再也沒來過,而是經常讓小嶺村村民,去醫院時幫忙遞信。陳仁看都沒看就撕了,在醫院跟來人說讓她不要再寫了,他是不會看的。

陳仁這回是下了狠心,決心要冷她一段時間。兒子和女兒哭鬧了幾天,陳仁冷著臉不理。正好學校這陣子組織了很多勞動課,孩子放學後回家,累得沾床就睡,也就沒空再鬧。

邵文柏跟年越說:“你老師的親家,可是不太好管的那類。大家都知道有大災難了,他們還在矯情嬌氣。表面是個文明人,其實做的事一點也不地道,本質上他們是很自私自我的那一類人。你以後看見這樣的人家不要搭理,要是搞不定就叫我來,有人再纏著你,記得要趕緊告訴我,我替你料理掉。”

年越點頭:“我知道了,也就這一次。可惜我老師好好的一個醫生,被人說了幾天閑話。”夏雪的父母在醫院向陳老教授跪哭的那一幕,是現在醫院裏的熱門八卦。那家人確實自私,做這些事的時候就從來沒有為陳老教授在醫院裏的處境著想過,只想著達到他們自己的目的。

哪怕他們的行為不像潑婦,也讓人覺得很無語。

看起來很淒慘,話聽起來也有點人之常情的道理。別人要是拒絕他們的要求,還可能被指責沒有同情心沒有愛心不夠善良。其實還是他們自私和貪心,以道德挾人,想以親情牌讓自己的過分要求得到滿足。

就連年越自己,聽完夏雪深情地哭求,盡管心裏明白著,可腦子還是被拐帶地去同情了一下與她“骨肉分離”的父母。所以後來他也沒敢在導師家多呆,趕緊滾回家了。

“別想這些別人家的事了,改天我帶你上山頂看看,那裏多了座寺廟。”

“寺廟?”年越問。話說他真沒上過山頂,就算這裏離山頂不遠,可實在沒空。每天晚上有時有課要上,有時要等邵文柏下班,有時還要做點溫室活。哪天他們能準時回到山洞,也是被邵文柏拉進房裏這樣那樣。

“嗯,是祖叔祖建議的。他說村裏的人心不安定,村委們也一樣壓力過大,有個廟會好一點,話說,山頂也不止有寺廟,還有個道觀,明天我帶你看看。”

“好,我記得你們也在山頂建了個族裏的宗祠,這麽說這山頂還挺多東西的。”年越一邊說一邊躺下坑。

“是挺多的,你明天就知道了。”邵文柏笑笑,沒再說話,而是一把摟過年越,緊攬著他的腰,照舊和他親親抱抱一下才肯睡去。

作者有話要說:

我總得寫一下村裏的一些人家的,這也是生存環境的一部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