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錯，林福同是被槍斃了，但這話還得放到兩天前。那時林福同被判了死刑，孟小六就犯起了愁，明擺著甘格林就是要殺雞儆猴，想要在上面動手腳實在是太難了，後來陽光書局那邊也傳來消息，說法租界邀請全上海的記者報道此案。

上有權威監管，下有記者監督，孟小六還真是束手無策起來，一根煙接一根煙的抽著。直到林素素挺著大肚子走了過來，不斷的用手在鼻翼邊扇著，孟小六這才掐了煙站起來開窗通風。

“別心煩了，這都是命，以後葉嵐咱們可以幫他照顧。今天我見他了，看得出來，林大哥是個老實人，一定能投胎托生個好人家的。”林素素安慰道。

孟小六扶著素素坐了下來，說道：“我得想想辦法，我答應葉嵐了，怎麽也要盡力，不到最後一刻我絕不能放棄。”

“你能有什麽辦法，現在花錢買命是不成了，你總不能劫法場吧，拳腳功夫又不是你擅長的。”林素素說道。

孟小六突然楞了，隨即照著林素素的臉上親了一口，頓時興奮道：“對啊，我可以用我擅長的辦法救他。”

“啊？”

“騙術，我騙一個林福同出來。”

“我不明白，但這樣做能有幾成的把握？”林素素問道。

孟小六笑著答曰：“一成，但這也總比沒有強。”

時間很緊張，既然決定了用騙術救人，就得抓緊安排。這種要欺騙所有人的騙術，說白了就和戲法魔術差不多，需要瞞住大家的眼睛。為了後續的保險起見，要找盡量少的知情人。唯一的關鍵人物就是法醫，孟小六花了錢，買通了法醫，加上他在上海灘的威勢，法醫願意賣這麽個人情給他。為了防止意外，孟小六也戴上了口罩，假裝是那個法醫的助手跟著一起去了刑場。

為了觀刑效果，那天還有很多積壓沒處理的人一同行刑，這也給孟小六的營救計劃制造了難度，得虧他提前得知了這個消息，否則定會措手不及。不過也有好處的是，往常行刑都是離的很近，只要腦漿子不崩到身上，就差抵著後腦勺開槍了。

可這樣看起來可不夠威武，難以體現法律的威嚴和執法的神聖。於是行刑隊決定排排槍斃，離得遠一些，照著胸膛開槍。於是在這種條件下又多了一絲機會，要不人家都說困難和機會並存呢。

瞞天過海偷天換日的騙局就此開始，行刑隊嚴防死守，所有犯人五花大綁，由鐵皮車押送著奔赴刑場。到了刑場後，他們一個犯人由兩名巡捕押送走到執行地點，各個朝著腿窩子一踹讓他們跪倒在地，防止他們暴起逃竄。

法醫就站在場邊等待一會兒上去檢驗犯人死沒死絕，他略有擔憂的對孟小六說道：“六爺，其實花上兩三根金條，絕對有人替死，現在到處都是活不下去的人，何必要冒這風險呢？”

“林福同也是活不下去了才被人坑成這樣的，所以那樣做不舒服。”孟小六也戴著口罩低聲道，那聲音悶聲悶氣的。

法醫扭頭看向孟小六問道：“什麽不舒服？”

孟小六指了指胸口窩：“這兒不安。”

的確，找個和林福同長得差不多，弄得胡子拉碴的替死鬼，這樣一來省事兒很多，反正現在又不會隨時提審了，到時候人一埋就徹底神不知鬼不覺了。至於報紙上絕對不會給林福同單獨的鏡頭，即便給了他一個外地人又有誰認識呢，再說這年頭的照相和印刷技術也就那樣，一般看不真著的。

一個願打一個願挨，這事兒說到大天邊也說得過去，花錢不就是買了他這條命嗎？又沒有強買強賣不是。可孟小六自己過不了自己這道坎兒，他也是窮苦人出身，他覺得這般做實在是有點趁人之危的意思，人家但凡有活路，誰會連命都不要呢？

這實在讓孟小六難以接受，他可以狠，可以毒，但那必定將是迫不得已。還是那句話，為了林福同犯不上。如果真的這樣做了，他這輩子都會覺得心中有愧，不再是個無愧於天地的堂堂男兒了。

“這位上差，我能在這兒照一張嗎？先給您來一張，拍出行刑時的英姿颯爽。”行刑隊是一個蘿蔔一個坑，他們排好隊各自對應著自己要執行的犯人，此刻一個記者說道。那記者嘴裏有一股北京口音，但上海外來人口很多，那行刑的人也沒多起疑，還一個勁兒的點頭興奮不已，覺得自己很可能就要上報了。

一眾記者也紛紛上前拍照，那記者蹲下身子，找著最合適的角度，因為是白天所以也不用補光，他突然打了個寒顫問道：“您這槍口對著我，沒事兒吧？”

“沒事，裏面還沒裝子彈呢，就是怕擦槍走了火，都在這兒呢。”行刑人員拍著自己的子彈帶說道。

記者點點頭，詭異的一笑，隨即站起身來道：“你剛才拍的地方有點歪，看起來不夠威武，對，往左點，再往右點兒。算了，我給你弄吧。”

那個記者走了過去，不由分說得替行刑人員整理著渾身上下，動作看似很慢，但如果有榮行或者彩門的人在，都會暗挑一個大拇哥，這人絕對是高手中的高手。在行刑人員背後還有一個人，那個人是為了補槍的，當第一個行刑人員心理壓力太大，動不了手的時候，替補隊員就會上場。

記者整完了第一個又走向第二個：“我也給你整整，一會兒你也能上報紙，你挺好了腰板，威風一點！”

記者交代著過去又整了整第二個，他們並不知道，那個手快的記者正是順天府榮門三怪之一的竇狐貍假扮的。如今竇狐貍的身份可是正兒八經的報社記者，孟小六自己就有報社，最近還創了副刊，想讓誰來讓誰來，這不是個事兒。

正當竇狐貍蹲下裝模作樣的找著鏡頭準備拍照的時候，行刑隊的隊長喊道：“各位記者朋友，差不多了，我們該行刑了，請行刑結束後再拍照。”

剛才那倆行刑隊員怨恨的看了隊長一眼，又嘀咕的看了竇狐貍一眼，埋怨這個記者動作慢。竇狐貍也是厚道，滿足了這倆人的虛榮心，被人緊催慢催的還是照完了這一張照片才離開的。

那個行刑隊員在一聲令後，裝彈擡槍瞄準，押著犯人的人也紛紛撤離，槍聲響起，他面前的那個犯人，也就是林福同栽倒在地。

法醫上場檢查，中槍後沒死的，就讓行刑隊過來補一槍，若是打在腦殼上的，則用鐵條從鼻子裏嘴裏捅進去，把腦袋攪爛，這是民國行刑的規矩。法醫檢查來檢查去，最終走到林福同身邊，蹲下身子仗著孟小六替他擋著，給林福同進行了麻藥註射，一邊打針一邊對一旁的孟小六道：“真險啊，要是這泥巴打在腦殼上，那也得玩完。”

“那就只能算他倒黴了。”孟小六聳聳肩膀道。

有補槍的行刑隊員問道：“那邊有問題嗎？”

“沒有。”法醫站起身來，把註射器收回口袋回答道。

屍體被運走了，到時候會扔到醫院焚化爐裏統一銷毀。原本是會挖個坑埋了的，可後來沒人願意挖坑，雇人挖坑還得花錢。於是後來就隨便卷個草席扔到亂墳崗子上，再後來草席也不弄了，直接拉走，當然會在醫院裏停兩天，如果有苦主希望能落個下葬，便可以花錢贖回來。

只不過一般殺人還處了刑的，要麽就是沒家人了，就算有也拿不出錢來了，況且按照國人的老規矩，橫死的不能入祖墳，更何況是這種犯了罪被槍斃的呢，埋在家裏丟面子。偶爾有人花錢贖屍，就算醫院外快了，也能補貼些焚化爐的消耗，也是十次也就一兩次贖的，巡捕房看不上這點錢，就沒人插手了。

被註射了麻藥的林福同被搬上了車，和死人混在一起，至於晦不晦氣就不在考慮之列了，現在能活下來就不錯了。

一枚泥丸嵌在他的皮肉裏，打得不深根本沒有生命危險，當然如果打在眼珠子上或者腦殼上，情況就難說了。這泥丸是覆裝彈，是昨天白天趕制出來的，剛才竇狐貍給人家整理衣服的時候就換上了，為了保險起見還問了問槍裏有沒有子彈。

所謂覆裝彈，就是把彈頭換成了泥巴，其他照舊。制成形狀後曬幹，然後包上了銅槳子。為了防止不規則的裝彈從而發現這是一枚假彈，泥巴還是曬得邦邦硬的。按照做這泥彈頭的師傅的話說，以前很多玩彈弓的就用泥丸，泥丸曬好了，放上一季保準又硬又沈，比鋼彈都好使。不過要是那樣，估計林福同也得完蛋。

總之這覆裝彈做出來後和真子彈一樣，底火火藥樣樣俱全，還不至於轟碎泥頭和炸膛，著實下了不少功夫。最後從做出來的幾十枚子彈中挑選了一些品相最好的，交給了竇狐貍。竇狐貍待分配完成，一個隊員對一個犯人的時候，便說了要拍照，並對那倆行刑隊員上下其手。這樣移花接木的替換子彈帶中的動作，難不倒竇狐貍這樣的絕世神偷，子彈全換了過來，別管拿哪一枚都出不了岔子。還是為了保險起見，連替補隊員身上的子彈他都換了。

見林福同被接走了，竇狐貍也是長舒了一口氣，這事兒因他而起，他自有些愧疚，加上和孟小六的交情，這次他沒有猶豫就接下來這個行動。

不過做戲要做全套，萬一人家回去子彈一上交發現了問題，到時候還是麻煩。竇狐貍還得把子彈換回來，別到時候出什麽岔子，反正對他來說也不麻煩。

“你哥倆過來，剛才那張催的急，可能沒拍好，再補一張。”竇狐貍喊道：“對，你倆，嘿，你這子彈帶怎麽又歪了，我給你整整，打槍就打槍，亂動它做什麽。”

替補隊員被竇狐貍整著，嘴裏不斷嘀咕：“我沒動，剛才我就站著呢，壓根兒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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