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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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正好傍晚,落日燒的晚霞一片通紅,彤雲裹著中間滴血一般的夕陽,像是人哭久了的,通紅的眼睛。

推開門,電視裏放著搞笑的廣告,嘰嘰喳喳熱鬧極了,媽媽擰開一罐腐乳正準備吃晚飯。聽到開門的動靜便轉頭望向我,她不知道這幾天我經歷了什麽,玄關沒有開燈,有些昏暗,她看不清我的神情,只左顧右盼地取笑著我:“喲,怎麽就你一個人回來?媳婦兒呢?”

原本壓抑了許久哭不出來的眼淚突然好像快要決堤。只是我不能,不能現在就這麽脆弱地倒下。我趕緊低下頭假裝放鞋子,清清嗓子笑著說:“她忙呢,過幾天就來,媽你急什麽。”

媽媽自然最懂女兒的心思,她一聽我聲音有些不對勁,便靠近幾步試探著說:“那吃過飯了麽?”

我偷偷擦掉眼淚,一瞬間便收拾好心情,上去扶著她:“嗯,火車上吃的,可貴死我了。”瞄一眼桌上,只是清淡的榨菜清粥,連一碗像樣的菜都沒有,我忍不住玩笑道,“你看看,幸好我回來了,不然你這日子可沒法過了!”

媽媽見我還能說笑,放心了些:“可不是,還是女兒最懂事。”

我還是高估自己了,下廚房做菜,不是發呆險些切到手指,就是熱鍋忘了放油,一盤普通的香菇青菜被我炒的簡直就是黑暗料理,讓人吃的是淚流滿面——當然這個人只限於我媽,我還是很淡定的,好像根本嘗不出味道一般,一口一口吃了好些,直到我媽目瞪口呆地提醒我,我才如夢初醒,筷子掉了一根在地上,這特麽的難吃得要吐啊!

所幸我身體還是很強壯的,這麽幾天折騰下來,粒米未進,又吃了半碗要命的炒菜,居然頑強地沒有任何病兆。只是早早地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腦子好像凝固成一團漿糊,還是放進過冷凍室的那種。

我忍不住又想自暴自棄地龜縮在這方寸房間裏,不想吃喝不想睡覺,不想做任何別的事。然而這與之前被關在家裏的狀態又截然不同,之前有希望,有一個人你知道她活生生地就在那裏,就算自己再關上一段,她都不會消失不見。而現在,一切都好像變得黯然無色。

真正痛苦的不是已成定局,而是一團迷霧,什麽都看不清,卻又束手無策。

第二天又是如此,我懵懵懂懂地早早起床,插上電飯煲準備煮粥,結果萬事俱備,忘了插電源。好不容易吃完早飯,自告奮勇端著碗去刷的時候被椅子腳絆了一跤,瓷碗立刻裂了一地,我按著地坐起來,卻像瞎了眼似的按了一手碎片。

我呆呆地望著手上劃破的傷口,先是青白一片,接著有細密的血珠從深深的傷口滲出來,很快連成一條線,一滴一滴往下掉。可我好像感受不到疼痛,只是覺得一股涼意,有些什麽從身體裏剝離出去,涼颼颼的,從手上傳到胳膊,再傳到心裏,凍得人透心涼。

媽媽急壞了,過了這麽一個多月,她的腿已經好多了,過幾天就可以拿掉石膏繃帶了。她拉著我的手,小心翼翼地取下上面的瓷片,又跛著腿拉我去廚房把手沖了幹凈。她好像一直在喋喋不休地說什麽,只是我耳朵一時有些嗡鳴,聽不清。

水嘩啦啦纏著我的手,更加冰涼。渾身竄上一陣雞皮疙瘩,初秋的風叫囂著,從開的窗中灌進,兜頭而下,渾身的溫度霎時都被澆了滅。

不知怎的,我突然就忍不住開始哭起來。那種突如其來的虛空與迷茫讓我一時無所適從。

先是無聲,哭得氣有些接不上,便開始抽搭,慢慢就嚎啕起來,腿軟無力,媽媽亦拉不住我,我便一屁股癱坐在廚房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歇斯底裏,真的是一點面子都不要了。就像小時候被無端奪走了心愛的布娃娃,還不知道它去了哪裏,只是突然就不見了。

手上的傷口沒有清水的沖刷,又開始密密往外冒血,染到衣服上,掉到地上,一切都亂七八糟,一切都不會再好。

之後的一切我都有些模糊,那一場哭得真是酣暢淋漓,什麽理智,什麽形象都退居二線,不,是消失地一幹二凈。

等清醒過來的時候,我狠狠吸了吸鼻子,床邊已經堆了小山一般的一堆紙巾——我居然還知道用紙巾,真是可喜可賀。手上已經包紮好了,想必自己一定奮力掙紮了,透過厚厚紗布還能見著隱隱血紅。

外面不知何時已經下起了小雨,秋雨什麽的,最傷心傷肺了。窗被隔開了條縫,涼風從裏面細細漏進來,拂到臉上讓人神清氣爽。

我又扯了一段紙,把臉抹了抹幹凈便掀開被子,趿著拖鞋出去看看我媽。

地上被收拾地幹幹凈凈,我瞟了一眼廚房,就連那裏的一片狼藉都消失殆盡。可我媽人呢?我疑惑地環顧四周,頭還有點暈,轉快了差點又要分不清南北,趕緊扶著桌子穩了穩。

正巧,門開了,我媽竟提著一超市袋,裏面裝滿了新鮮的蔬菜水果。她見我已經起床了,且神色如常,便笑著說:“喲謔,起來了?從小到大還沒見你這麽不要命地哭過,幸好是在家,不然媽媽這老臉都要給你丟盡了!”

我趕忙上去接過她手中的袋子,條件反射地用了受傷的右手,一碰到傷口,痛得我齜牙咧嘴直叫“媽”。

“哎哎,媽在呢啊……”媽媽居然到了這個時候還跟我開玩笑打趣,她呵呵一笑,“得了吧你,現在我們一家都是傷兵,你先休息會,等下給你做點好吃的緩緩。”

“別啊,我沒事啊。”這聲音簡直比樹皮更粗糙,那叫一個銷魂。我忙咳嗽一聲,“你腿還沒好,幹嘛去超市?!我肚子一點都不餓,等下吃點面包什麽的就好了!”

“這小超市不就在樓底下嘛,還有電梯。沒事,根本不費勁。”媽媽踮著打著石膏的腿腳,慢慢挪過去,回頭又瞪我一眼,說:“你看你都面黃肌瘦了,還成天吃那些沒營養的,怪不得人家不要你,失戀了吧!”

這話聽得我哭笑不得,一把扶著她:“你咋又知道我是失戀了?”

“不是失戀還能咋的?哭得臉都跟苦瓜一樣了,看你高中談戀愛甩就甩了,挺正常一人,越大越感情用事了。”媽苦口婆心地開始教導我,“沒事,人不要你,不還有媽嗎,重新開始不就好了……”

“不是……是江沈,她不見了。”這話說出來,我以為能輕松自在,只是腦子一木,還是鈍鈍地生疼,“我也不知道,就突然,不見了。”

我不願意多說,我媽也不知該怎麽勸我。畢竟這種奇怪的發展讓人意料不到,不知所措。她只是不停地叫我往前看,或者再等幾天,或許不久就會有消息。她不知道還有孫妤易這一出,她只以為單純只是江沈突然消失了而已。

我媽特別擔心我,又吵著要給我做好吃的。我沒睬她,終於沒再精神恍惚,在江沈那裏做了一年多保姆,自然手藝非凡,就算有時候因為發呆會炒焦,但還是能吃那麽一兩口的。

一個星期之後,我媽的石膏可以拆掉了。我陪著她一同去醫院覆查,沒有問題。出來後,她說有種恍若新生的感覺,我笑地肚子抽筋——我的笑點已經低到零下了。

這幾天她一直小心翼翼,回避著江沈的話題,且一直樂呵呵,找著話逗我笑,生怕我再情緒崩潰,坐地上痛哭流涕。我也都給面子地笑了,好像真的啥事都沒發生過一般。

不過,事實上,經過那次“撕心裂肺”地丟人經歷之後,我的確好像緩了點勁過來,頹廢下去有用嗎?這種狀態江沈見到一定會罵死我,一想到她裝著嚴肅訓我的樣子,就好想笑,好想抱著她隨便說些什麽都好,或者什麽都不說,聞著她發間的香氣就夠了。

我甩甩腦袋,這種不找邊際的遐想一開始就沒辦法結束。已經快兩禮拜了,江沈還是蒸發地連影子都一個。特意囑咐過韓臨,讓她和張淩致幫我留心著消息,可仍舊石沈大海,靜得像一潭死水。而孫妤易則據說嫌在外面呆得沒勁,竟然主動請示早早地開始服刑,大概兩年之後就可以出來了。不過照她這種家庭,塞點錢大概可以減刑減地輕松自在。

這天,我媽照例搶著要去洗碗,沒搶過我,便顛著腿準備去陽臺拿了拖把來拖地。我望著她背影,突然覺得她老了許多,從前就算長了幾根白發,也會大呼小叫地剪掉。現在不說霜染了鬢角,就連背也彎了不少,不光是之前摔斷腿,還有我這個讓人操碎了心的“寶貝女兒”。

我心酸極了,腦中不知怎的一熱,想去找個工作來玩玩,讓她安安心的念頭突然蹦了出來,跳得還特歡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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