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你給姓林的又生了個兒子？”當我告訴許可非凡的存在時，許可差點把眼珠子瞪出來，“夏渺渺啊，夏渺渺，你以為超市做促銷呢，”她的聲音提高了八度，“生一個還贈一個？！”

“我終於明白你跟何向南為什麽沒結婚了，這婚沒法結。你給姓林的生孩子是不是生上癮了？他給你什麽好處了？……這要是阿姨還活著，早晚也得被氣個半死……”

……

勃朗寧咖啡館內，再次被許可罵做腦殘。

林受男的婚期迫近，簡妮似乎也越來越焦躁。

從林受男的家裏逃出來後，這一周，我做的最多的，似乎就是每天靜靜地等候在幼兒園門口，看她開門、上車、關門，車子開走。就這樣，一天又一天。看她蹦蹦跳跳上車，我心裏似乎開心許多；如果有一天她不言不語地上車，我就懷疑她又有什麽不開心的事情。

簡妮。

簡妮。

八月的濱海，空氣中帶著幾分狂躁。汗液從身體裏蒸發出來，緊緊地黏在身上。天地之間如同一個紅燜大蝦的蒸鍋，悶熱。這幾天忘記了關註天氣預報，備不住又要有臺風襲擊濱海。剛出門還艷陽高照的天氣，轉眼迎來了烏雲密布、天昏地暗。

可能會有暴雨。

雜七雜八的想法在腦袋裏開戰，眼珠卻一錯不錯地盯著幼兒園進進出出的人群。簡妮在哪裏，我的簡妮在哪裏。正望著一群孩子歡呼雀躍地從裏面走出來，我心頭一熱。直到最後一個，都沒看到簡妮的影子。天氣越來越暗，豆大的雨滴從高空落下來，啪嗒一聲，滴在我的臉上，啪嗒，又一滴。我多麽希望，裏面還會有孩子斷斷續續地從裏面走出來，實際上沒有，直到幼兒園大門即將關閉的那一刻，我還在死死地盯著那個位置。

天空已經黑得像塊抹布，黑暗中，路上三三兩兩行走的雨傘被風吹得反了過來，密織的雨水橫著直鉆進人的心裏。雨越落越大，我的心被澆了個透心涼。

不知道簡妮又發生了什麽狀況。

“你每天都來看簡妮嗎？”突然間，一把傘撐在頭上，我禁不住打了個冷戰，原來身上幾乎濕透了。多麽熟悉的聲音，並沒有因為歲月的流逝生疏。

扭頭看看，真的是林。

平時都是他家的司機過來，有時候會是周小姐，從來沒見林受男來過。怎麽單單今天他會來呢。暴雨中，再看看林，他變黑了，也變瘦了。那天，客廳裏燈光昏暗，沒看清楚他的臉。

“還楞著幹嘛？趕緊上車，最近一兩天會有臺風過境，一會兒還有大暴雨。”他的聲音淡淡的，絲毫沒有久別的生疏，他給人的感覺，就好像從來沒有離開過一樣。上車後，簡妮竟不在車上，“簡妮呢？”

“生病了……”林受男發動車子，“今天沒來。”

“嚴重嗎？”

“發燒。”車子緩緩地駛入暴雨中，車輪子披荊斬棘，開出一條水道，似乎那不是汽車在馬路上行駛，而是汽艇在海上航行。路上行人少得有些可憐，八車道的國道上，肆虐的暴雨中，有了林的陪伴，沒有暴雨帶來的懊惱，竟有一種別樣的趣味。車鏡裏望著林的下半邊臉，心情有些覆雜。

想起上次他對五年前那個孩子的追問，心中竟止不住地難過。不知道有一天他知道自己還有一個兒子，將會是何種表情。

雨越下越大。半個小時後，車子終於駛入林家。顧不得林受男撐開的傘，我穿過雨簾，狂奔至客廳，再到簡妮的房間。醫生剛剛走，服下美林後，又在頭上貼了一貼退燒貼，簡妮掙紮著睡下了。她的眼睛略帶痛苦地緊閉著，臉蛋燒得紅撲撲的，一摸，滾燙滾燙的，嘴巴裏還時不時地叫幾聲“爹地……爹地……”

靜靜地在床邊坐下，看著女兒，近距離地，第一次。手指在她臉上游走，多麽粉、多麽嫩。雙手捧住她的小臉，竟泣不成聲。自從離開醫院那天起，我竟沒有看過簡妮一眼，就那樣，她被抱走了。是媽媽對不起你。想起那天在幼兒園她問“阿姨，她把自己的孩子賣了嗎？”，我就心痛得要死。賣了，賣了，賣了幾個詞一直揪著我的心，攪得我又好幾天難以入眠。摸摸她的眼睛、鼻子、嘴巴，好一陣子，才止住抽泣聲。扭頭，卻發現林受男正在門口，安靜地看著房間內發生的一切。

“你的衣服濕透了，在隔壁房間洗個熱水澡，換上睡衣，不然會感冒。”說完把睡衣交到我手上，帶上門悄悄地出去了。看看那睡衣，竟是幾年前我在雅園穿過的。還好這件睡衣是上下的，不是統一的睡裙，不然，我根本不會穿。

洗完澡，仍到簡妮的房間裏守著，看看疾病中痛苦□的孩子。真希望，躺在那裏生病的是我。呆坐了個把小時，李嬸把烘幹的衣服送了過來，並告訴我，林先生請我去餐廳吃飯。遲疑一下，換好衣服。來到餐廳，林受男已經坐在那裏了，飯菜也上了一桌子。就他一個人，看起來孤零零的。

“坐吧。”見我過來，他緩緩地說道，拿起筷子慢慢咀嚼起來。我挑了一個離林受男最遠的位置坐下來，還沒動筷子，林受男低沈的聲音突然在餐廳響起。

“那天為什麽不打聲招呼就跑走了？”他仍然吃著，沒有看我。

“該說的已經說完了，該看的也看了，繼續留下來，我怕周小姐誤會……”拿周陵容、他的未婚妻來擋一擋，確實是個不錯的理由。

林受男拿筷子的手漸漸停下來，擡頭看我，想說什麽，還未來得及說，一個脆脆的聲音傳到餐廳裏。

“爹地……”

我們幾乎同時扭過頭去，簡妮穿著睡衣緩緩地走過來，看到我，她很興奮，竟越過林受男，跑到我這裏來，“阿姨，我要聽女孩和富人的故事。”

林受男一雙奇怪的眼睛，看著我和簡妮，“簡妮，阿……阿姨正在吃飯……”他說阿姨這個詞時，明顯地結巴了一下。或許當著我的面，讓簡妮叫阿姨，他也有些難以啟齒。

“我要聽阿姨講故事……”簡妮悄悄地坐在我一邊，“她把孩子賣給那個富人了嗎？”話音未落，林受男的手機響起來，“我去接個電話。”他停下碗筷，抱歉地朝我們倆笑笑，拿著手機走向客廳。他可能又要忙了吧，不知道會不會又要出門呢，飯還沒吃完呢，雨下這麽大，天這麽暗。看看外面的天氣，嘴巴張了幾張，還是止住了。簡妮只是輕輕地嗯了一聲，就不再理會爸爸。急於聽故事的簡妮，把她最愛的爸爸也晾一邊去了。

還好林受男走了，不然，這個故事我不會當著他的面給簡妮講。

“是啊……”我頓了頓，接上簡妮的話茬，“她把孩子賣給那個富人了……十個月後，女孩生下孩子後，就被那個富人的家裏人抱走了。她非常傷心，等她拿到錢，想離開的時候，女孩發現，自己無可救藥地愛上了那個富人，雖然她知道那不應該。”

“拿到錢，女孩把她的媽媽救活了嗎？”

“救活了，可是她媽媽知道了女孩的事情，由於傷心過度，出車禍死去了。”

“後來呢？”

“那個富人說，留在我身邊吧，你想要什麽就可以得到什麽。”

“她留下了嗎？”

“沒有。”

“為什麽？”

……

寂靜的客廳裏，肆虐的狂風和暴雨中，簡妮緊緊地貼在我的雙膝間，不停地追問著故事的來龍去脈。看她好奇天真的樣子，心中一股暖流湧上心頭。再看看外面的天氣，伸手不見五指，忽地哢嚓一聲，難道樹枝被刮斷了嗎？林受男的位置仍然空著。

＂阿姨，為什麽呀？＂簡妮的問話打斷了我的思維。

＂因為那個富人有老婆。＂

“富人也有他自己的無奈。”不知什麽時候，林受男已經回到餐廳裏，靜靜地站在離餐桌遠一點的地方。這個故事他聽去了多少，我心中沒底。

“爹地你怎麽知道？”簡妮的眼睛立刻追隨著林受男。

“因為……”林受男偷偷看了我一眼，“爹地也是個富人。”

“那個孩子呢？去哪裏了？”簡妮從他爹地那裏回過神來，繼續窮追不舍。

“被富人的家裏人抱走了……”

“那個女孩跟那個富人後來見面了嗎？”

“見了。”

“他們有沒有像灰姑娘和王子一樣，過著幸福的生活？”童話故事聽多了的簡妮，不停地追問著故事的結局。

“富人又要娶老婆了……”

“最後娶了沒有？”

“阿姨也不知道了……”

我跟簡妮四目相對，眼神都是哀傷的，簡妮歪著小腦袋，怎麽也想不清楚，富人為什麽不娶女孩。

“等你長大了就知道了，＂林受男緩緩地走過來，靠近我們，＂富人也不是想做什麽就能做什麽……”他安慰著顯得有些傷心的簡妮。

“爹地，那我是富人嗎？”

“是，”林受男在她臉上輕輕地擰了一下，“十八歲以後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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