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八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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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的指針很快指到2012年7月20日。五年前,如果何向南沒有發生車禍,沒有發現我與林受男的關系,可能那一天我們就結婚了。說不定,現在連孩子都應該有三歲多了。想想這幾年,離開林以後,我幾乎沒跟何向南聯系過,不知道這幾年他是怎樣過來的。想想“不能生育、甚至連做個正常的男人都是問題”,就更加覺得自己犯的錯誤簡直不可饒恕。

以前年輕不太懂事,不知道這幾個關鍵詞對一個男人來說究竟意味著什麽。失去做父親的權利,甚至連男女之間最基本的性/愛帶來的快樂都享受不到。這對於一個對異性充滿幻想的男人來說,太殘忍了。不知道這幾年他是怎樣過來的。當他想又不能的時候,又是怎樣的糾結。性/愛這種東西,過於放縱固然不好,但過於壓抑也不是件好事。

想想就很頭疼。

想著想著,這一天竟不知不覺地來到了何向南在麗景閣買的樓前。他家是11號樓,801,那曾經是何向南準備結婚用的婚房,我去過無數次。好幾個晚上,他曾經明裏暗裏求我留下來,不要走,看著他期待的眼神,我的心忽地動了一下。我和他快結婚了,也不是不可以,但我心裏還是隔著一層東西,咬咬牙,還是拒絕了。

該死的,為什麽每當何向南一靠近,林那張臉就會蹭地一下躥出來。那個時候,我離開婦幼保健院已經五個多月了,而且我固執地認為以後再也見不到他了。偏偏那張臉的記憶,卻是那麽清晰。不知道我當時為什麽那麽死心眼,如果當時我跟何向南什麽都發生了,或許今天的結局又是另外一番模樣。最起碼,我不會再去找林,無論什麽原因。

事實上,沒有如果,只有現實。

打著尋找媽媽死因的幌子,我又見到了林。後來,後來,才有了不可收拾的夜奔,才有了林的第二個孩子。腦袋回憶著往事,嘴巴卻一層一層數上去,一……二……三……四……801房間的燈是黑的,顯然,何向南不在家。九點多了,他還沒回家。或許,他還在上海,根本沒申請常駐濱海。

在他樓前駐足良久,我轉身欲走。剛一扭頭,卻見一個熟悉的身影,一身輕便裝、雙肩誇電腦包悄無聲息地從我身邊走過,絲毫沒註意到我的存在。

望著那身影,任他一步一步地走遠。

撥通那個熟悉的電話號碼,只見那身影全身上下搜摸起手機來。搜摸好一陣,手機貼近耳朵,一邊緩慢地繼續前行,“餵……餵……請問您是哪位?”見我長時間沒有說話,那身影漸漸地停下來,“您是哪位……”他詢問的聲調有所提高,我字還未出口,“渺渺,你是渺渺嗎……”

“嗯。”我的聲音極輕,極輕。

“你在哪裏?!我剛剛從……天誠公寓回來……”我感覺到他的嗓音有些微顫。

“就在你身後。”

他轉過身來,拿著電話的手垂下來,遲疑了十幾秒鐘,遠遠地望著我,緩緩地走過來,走過來,“你怎麽才回來?”他的手緊緊地擁著我,舍不得放開,一秒鐘也舍不得。

“向南,向南……”直到我輕聲地呼喚他的名字,何向南的頭才從我的肩頭移開。意識到自己的舉動有些過分,何向南馬上放開我,站直了身體。

隨著熟悉的腳步,我們共同回到幾年前曾經預備結婚的婚房。家裏很亂,鞋櫃裏空空的,門口的鞋子一堆,夏天的、冬天的,洋洋灑灑地混在一起。幾條褲子和兩件襯衫沒洗纏在一起,胡亂地堆在客廳的沙發上。一只臭襪子孤零零地仍在單座的另一個沙發上,另一個沙發上則展覽著一條深藍色內褲。

“有些亂……”他尷尬地把電腦包往茶幾上一放,胡亂地把襯衫、褲子、襪子、內褲卷在一起,隨手扔到自己的房間裏。

在客廳裏坐定,發現門上、窗上、墻上仍然貼滿了囍字,只是那囍字經歷歲月的打磨,顏色有些黯淡。當年何向南笑嘻嘻地把它們貼上去的時候,紅艷艷,亮展展,多麽新鮮,多麽喜慶!囍字把我拉回到幾年前的回憶當中。楞神之際,何向南為我泡了一杯功夫茶。小小的茶杯握在手中,我一時不知說什麽好。

“你去國外進修,為什麽不告訴我一聲?”何向南幽怨的眼神看著我,自己悄悄地坐在我的對面。

“從天誠公寓搬走後,我足有半年時間沒回過濱海……這期間,我過得很惶惑。每天一到周末,還是像往常一樣,就不自然地想收拾東西,往回跑……但每次都忍住了,”他迥然一笑,“算了,回去了比不回去更傷腦筋。”

“當時離開時,我確實非常生氣……而偏偏你連句挽留的話都舍不得說……”

“終於有一天,我忍不住回來了,回來後就跑到天誠公寓9號樓下等了三個晚上,希望看你一眼。偏偏201房間裏一直黑乎乎的……後來我去敲門,敲了半天,也沒人。直到對面的王大姐出來,我才知道你已經退租了……最糟糕的是,房東連房子都賣了。我一下子傻了,以為再也見不到你……”

“一去就是五年。”

……

何向南獨自囈語著,努力地回想著整件事情的前前後後。

我努力地聽著,聽著,字裏行間尋找著我想知道的東西,但他只字未提。

“向南,這幾年,你沒打算結婚嗎?”不敢問得過於直白,怕傷他自尊,我旁敲側擊,努力不讓他知道五年前他媽媽曾經給我打過電話。

“我現在這種狀況,有誰願意嫁給我呢?”他的語氣低沈而沮喪,望了我一眼,我的心一下子沈入深不可測的海底。

……

“你打算什麽時候把非凡接來濱海?”沈默間,何向南突然問我,“他告訴我,他很想媽媽。”

聽到他提到非凡,我有些驚訝,又同時感到不好意思,五年前我曾經告訴他,這個孩子不會生下來。現實卻是他正活蹦亂跳地生活在太陽底下。

“你不用感到不好意思,渺渺,我也是去東洛老家找你時,才知道你還是把他生下來了,”何向南微微一笑,“生下來就生下來吧,畢竟孩子是無辜的,而且那孩子很乖,也很討人喜歡,看到他,所有的怨恨都消失了。”

“看到你,他沒亂叫吧。”我很囧,因為聽舅舅說,他小的時候,只要是去家裏找我的年輕男士,他都叫爸爸。見何向南輕輕地搖搖頭,我才放心,“我這次回來,主要是為了非凡……我不能總把他寄居在舅舅家裏,孩子不能總跟媽媽分開。”

“一個人帶孩子過嗎?”許久,何向南看著我,“這樣會很辛苦。”

“沒關系,”我釋然,“習慣了,我就是這樣跟媽媽長大的。”

“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單親家庭長大的孩子,性格、心裏上都會跟其他孩子有所不同……”何向南仔細地分析著其中的利弊,我完全明白他的意思。

一個人帶孩子過日子,確實有很多未知的困難。比如幹一些需要男人來幹的力氣活時,就尤其困難。我跟著媽媽漂泊不定,這種感觸最深時就是搬家。每次看到她拖著重物艱難前行時,我就恨不得自己是個男孩子,減輕她肩上的負擔,偏偏我什麽都不能做……

何向南的話,不是沒有道理。可是,我真的希望何向南能找個清清楚楚的女孩子去結婚,而不是像我這樣拖家帶口的,累贅。之前我已經拖累他太多,真的不想再成為他的負擔。但一聽到他說“我現在這種狀況,有誰願意嫁給我呢?”這句話時,我的心都涼透了。是啊,哪一個正常的女孩子願意接受只有擁抱、親吻、而沒有實質內容的夫妻關系呢。

大家都很現實。

我該怎麽辦,我不停地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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