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親眼看到，我幾乎不敢相信簡妮在林家是這樣的生活狀況。還好林受男還寵著她，不然……午夜，我幾乎是從林家逃回來的。

幾年靜修得來的平靜心情，居然被簡妮打得七零八落。以前，我一直努力控制著自己，不去想那個孩子，不去想，即使跟林在一起的時候，我都竭盡全力不去想。不停地自我安慰，生在這樣的家庭，總比跟著我要好得多，物質的豐厚總會補償她感情上的缺失。

晚上躺在床上，幾個字符在腦袋裏飄來浮去。

“不知道為什麽，阿男會對一個收養來的孩子這麽上心……”

“這個小家夥不停地給阿男制造麻煩，特別是他出遠門的時候……”

“你是撿來的野孩子！憑什麽跟我搶東西？！”

“黑……爹地……爹地……黑……”

簡妮尖叫著，一路狂奔著，險些從樓梯上摔下來的情景，一遍又一遍地在我腦海裏浮現，接連幾天，攪得我無法入眠。如果能預料到簡妮有這樣一天，當初我無論如何都不會給林生這個孩子。

真是造孽，造孽。

我現在必做的一件事，就是每天下午借著找許可聊天的機會，慢慢地接近簡妮。遠遠地看著她自己躲在一個角落裏，不言不語，呆呆地望著什麽東西出神。在她靜默的時候，腦袋裏一定在想著什麽東西，一些不想讓任何人都知道的東西。

那是一個敏感的孩子。

“你每天來幼兒園，不僅僅是等我下班，找我聊天吧？”我的頻繁到來，還是引起了許可的高度懷疑。這件事是瞞不過許可的，其實我也沒想瞞她。

“看到安安靜靜地坐在草坪上、那個齊劉海的女孩了嗎？她，是五年前林家從醫院抱走的那個女嬰……”

“那個從幼兒園偷偷跑出去、家長找不到的孩子，簡妮·林，是你五年前生的那個女孩？……”

我微微點點頭，喉嚨堵得厲害。

“你這個女兒，好像比你難對付多了……”許可望著那個女孩，“自始至終，我都不清楚你和那孩子她爸爸，到底是怎樣一種關系……你跟何向南沒結婚，一定跟他有關系……”

對這件事，我一直保持著沈默。

“好了，過去就過去了，那個女孩子生在富豪之家，你也算你對得起她……以後就不要再想了。”生在富豪之家，說不準這正是她的劫難呢。我把送簡妮回家的所見所聞，如實跟許可說了出來，似乎這樣，我心裏才不會那樣堵得難受。

“你說什麽？林受男那個王八蛋，居然說簡妮是他收養的？！幾年前不敢承認自己的親生女兒，養在國外也就算了，好不容易接回來了，還是個收養的！既然不敢承認，當初生她幹嘛？！……”許可越說越生氣，大概她自己當媽媽了，知道“收養”這個詞會帶給一個即將懂事、又不完全懂的孩子怎樣的傷害。

還好，我只說了一小部分。

大罵林受男一頓後，許可又忙了起來。趁她照顧小朋友的空當，我悄悄地走到簡妮·林的身邊。照著她的模樣，望著遠方一個不知道什麽地方的地方。坐了一會兒，她才緩緩地朝我看過來，見我沒理她，突然問道：“你不是那天送我回家的阿姨嗎？”我回頭看她，笑笑，“嗯。”

“阿姨，你那天怎麽突然就走了？”她望著我，“你的故事還沒講完呢。”

沒想到，她仍然記得我給她講的白雪公主和灰姑娘的故事，甚至連講到半截她睡著了的故事還記得。我繼續把《小王子》的故事給她講完。

她聽得很專註。聽完了，還想聽。

“好吧。阿姨再給你講一個新故事好嗎？”

“嗯。”她的小手托著紅撲撲的小臉，瞪著明亮而對世界充滿新奇和不解的眼睛望著我。我喜歡看她這種眼神，充滿對生命的渴求。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女孩子，家裏特別窮，突然有一天，她的媽媽得了重病，需要開刀做手術，需要一大筆錢。醫生說，如果不盡快做手術的話，媽媽的病會很快擴散，估計活不過年底。女孩子從小與媽媽相依為命，她很愛很愛自己的媽媽，不想她因為沒錢治病而死去。女孩子想盡所有辦法去籌錢，但她一分錢都籌不到。女孩子急得每天躲在角落裏哭……想著今年年底，世界上最愛她的那個人就要死去了，她的眼淚就嘩嘩嘩地往下流……”

“阿姨，我的媽媽也生病了……”扭頭看看，簡妮的眼睛紅紅的，“我也希望她會快快地好。”

我看了一眼乖巧懂事的簡妮，繼續講下去，希望有一天，她能明白。

“後來，有一天她突然聽說，如果幫富人生孩子的話，會得到一大筆錢。女孩子的眼睛突然亮了，錢，她最需要的錢，終於有了眉目。她當時非常天真地算了一筆賬，生個孩子只需要十個月的時間，十個月後，她就會有一大筆錢，這樣媽媽就可以做手術了。做完手術，她的病就好了。十個月換媽媽的一條命，值得。”

“女孩子千方百計地認識了一個富人。他很有錢，很有錢，什麽都不缺，家裏就缺一個孩子。富人說，如果你給我生一個孩子，我會給你很多錢，但是你必須放棄這個孩子的撫養權。”

“什麽是撫養權？”

“就是這個女孩子生的寶寶，不能叫她媽媽。”我用最簡單明了的話給簡妮解釋“撫養權”這個詞。

“女孩子說，這個本來就跟我沒有任何關系。她咬破手指，在合同書自己的名字上按下手印……”

“阿姨，她把自己的孩子賣了嗎？”聽到按手印這個詞，簡妮打斷我，突然問道。

表情很茫然。

簡妮的一個“賣”字，讓我楞了半天，說不出話來，“是啊，賣了……”多少年，我不願承認的一個字，在簡妮的口中，簡單明了地說了出來。在那一刻，那個故事我沒法再講下去……

放學的喧鬧聲將我從沈思中驚醒過來，“阿姨，這個故事的名字叫什麽？”

“女孩和富人的故事。”

簡妮走了，帶著對故事的眷戀和遺憾，臨走，還不住地回頭，回頭。我偷偷跑到幼兒園門口，從一個孩子身上看到另一個孩子身上，一個又一個，攢動的人頭中，尋找著那個熟悉的面孔。眼神失落之際，一眼望見周小姐正微笑著向我點頭，由於隔著幾層人群，我禮貌性地回了一個微笑。之後，看見簡妮一個人打開車門，鉆進車裏。

她的動作，有些生硬。顯然，她對這個即將成為她新媽媽的女人抱著敵意。

周小姐對簡妮的傲慢態度，無奈地笑笑，不過，她看起來很有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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