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定完那個孩子的數學作業已經是差不多十一點了，慕念把一些運算過程拍照傳給那個孩子，然後伸了個懶腰，揉了揉酸疼的肩膀和脖子，打了個哈欠。正打算去睡，一條微信發了過來。慕念看了看，是爸爸唯一的門生、自己的師兄——顧非穆發過來的。

說是師兄，其實也很牽強。據慕念爸爸說，那時候他受陵江大學醫學院老教授的邀請去醫學院講了一節人體解剖課。作為陵江大學醫學院的優秀畢業生、臨床醫學的傳奇人物、陵江市第一醫院的外科一把手，慕念爸爸的課上所有人都埋頭做筆記拼命點頭表示對自己這位優秀傳奇學長的驚嘆讚美，唯獨有一個人在慕念爸爸講課講到一半的時候對一個問題提出了不同的看法。後來下課，慕念爸爸特意找了那個提出異議的學生讓他講講自己的看法，在那個同學的一番慷慨陳詞和醫學院教授的嚴肅批評以及慕念爸爸的補充說明後，那個學生，也就是顧非穆，一躍成為了慕念爸爸的唯一關門弟子，從此在醫學院獨領風騷。因為慕念大學時候也跟著慕念爸爸學過一段時間的醫學，所以慕念爸爸就讓慕念叫顧非穆師兄。

到底是學醫的，顧非穆平時就是嚴肅認真不茍言笑的人，這一點還被慕念爸爸誇獎過，說顧非穆有學臨床的天賦條件。現在顧非穆已經在陵江市第一醫院工作，準確的說，是慕念爸爸舍不得這個優秀的學生去其他的地方，自己帶著顧非穆在科室裏面學習。現在，顧非穆也是能獨當一面的醫生了。顧非穆很感激慕念爸爸，平時對慕念也很照顧。但是顧非穆給慕念發的消息大多是傳達慕念爸爸的指示，所以兩人並沒有很深入的交流。平時的交流也僅限於逢年過節顧非穆會帶著禮品上門，慕念爸爸會留他吃飯，在餐桌上，兩人會說些話。

看到顧師兄給自己發來消息，慕念第一反應就是自己爸爸又有什麽事情要通知自己但是懶得親自發消息就讓顧非穆發給自己，所以當她打開微信界面後，並沒有多認真。而且她的腦子剛剛被數學荼毒過，現在還轉不快。

點開和顧非穆的通訊界面，慕念掃了一眼顧非穆發過來的消息。一遍，好像有點沒明白，再看第二遍。看了三遍以後，慕念整個人都精神了。通訊界面上清清楚楚寫著：小師妹，師父說讓我給你介紹對象，我想了想覺得我堂弟很適合你，哪天有空你們見見吧。

慕念捧著手機，覺得自己似乎掉進了一個坑。前些天回家自己爸媽提起了沈修易的婚事，慕念媽媽說慕念姨媽現在為了沈修易的事兒都快要鉆進牛角尖了但是偏偏沈修易還不把這個當回事兒，慕念姨媽和姨夫都發愁著呢。然後慕念在飯桌上接了句“表哥現在這樣挺好的，也不急著要找對象。”當時慕念爸媽對視一眼沒說什麽話，現在慕念的報應就來了。

其實慕念對於這位顧師兄還是有點害怕的，慕念讀大學的時候顧非穆跟著慕念爸爸讀研究生，這位在慕念爸爸眼裏嚴肅認真不茍言笑的好學生私底下其實拿過人體解剖圖嚇唬過慕念。偏生慕念從小就怕骷髏這種東西，所以被顧非穆嚇得不行，從此也對顧非穆有了敬畏和害怕，生怕哪天自己一句話惹到這位師兄了他就又拿著什麽東西嚇唬她。

慕念想了想，自己不能不回消息，不然被爸爸知道了又要說她沒規沒矩沒禮貌，所以她還是慢吞吞在手機上敲了幾行字：顧師兄，最近我也挺忙的，這件事情下次再說吧。

那邊正在醫院值夜班的顧非穆拿出手機看到了慕念的回覆，冰山一樣的臉上沒有什麽表情。自己這個小師妹的性子他也清楚，一提到男朋友的問題也是避之不及。不過顧非穆也是很能理解慕念的心情，那時候慕念爸爸旁敲側擊了好久問顧非穆有沒有女朋友，要不是自己表示想要專心工作鉆研醫術，慕念爸爸很有可能就會強行把慕念和他湊成一對了。

慕念的手機又彈出對話框，是顧非穆發來的：那麽晚還不睡，我下回拜訪師父師母的時候要和他們說一下你的作息問題了。

慕念看著手機屏幕上顧非穆的回覆，欲哭無淚，再一次覺得自己這位師兄哪裏像爸爸口裏說的那麽正經，明明不要太腹黑好不好啊！吃準了她怕爸爸媽媽嘮叨的心思，每每都拿她爸媽當擋箭牌。慕念心想，下回要在爸爸面前好好說一下顧非穆的真面目。不過一想到她爸爸對顧非穆的看好器重，就默默打消了這個念頭。

想了一會兒，她不甘示弱地給顧非穆回了一句：顧師兄你不是也那麽晚還沒睡（＿；）

隔了好幾分鐘顧非穆都沒再回消息，慕念有些小開心，覺得自己終於有一次制住了這個腹黑師兄。但正在慕念沾沾自喜的時候，顧非穆的消息就回過來了：非穆是今天跟著我值夜班沒法睡，慕念你要是不想睡覺就給我到醫院來陪你爸我一起值夜班。

慕念還沒從她爸親自拿顧非穆手機發消息的震驚中緩過神來，顧非穆又給她發了一條消息：快點睡吧，不然師父真要把你叫過來陪他值夜班了。

顧非穆之前還威脅她，但其實還是關心慕念的。其實之前顧非穆說的對，已經十一點多了，雖然明天她有一天的休息時間，但也不能太晚睡，不然臉上就會長痘痘的。想到這裏，慕念收拾了一下桌上擺著的工具和草稿紙，看了看腳下睡得正香的不忘，輕手輕腳把不忘抱起來放到了貓窩裏，然後給顧非穆發了條晚安消息，這才施施然回臥室睡覺去了。

第二天不用上班的後果就是慕念一覺睡到了上午十點多。外面陽光透過布藝窗簾射了進來，雖不算刺眼，但還是讓慕念覺得不舒服。慕念伸出一只手摸著床頭櫃上的手機，一看時間已經是十點多，一下子清醒了。然後她就聽到門口有“喵嗚”的聲音，還有輕輕的撓門聲，看來是不忘覺得她還沒起床然後就來叫她了。慕念隔著門喊了句：“不忘，別撓門了。”果然，撓門聲就消失了。慕念從床上坐起來，把頭發撥到腦後，起床洗漱。

既然起的那麽晚，那就幹脆早飯午飯合在一起吃吧。然後，慕念又開始心煩今天中午該吃什麽了。作為一個不會做菜的人，她為了每天吃什麽也是很心煩了。平時做兼職的時候，附近有美食街她還可以去那邊的小店裏吃，但是現在小區附近好像沒什麽店可以吃飯。慕念想了想，決定去超市采購一點泡面面包什麽的速食食品，就當屯糧了。慕念打扮了一下自己，昨晚睡的太晚又沒睡好，今天的慕念氣色明顯不太好，整個人看上去很是憔悴。慕念稍稍上了點淡妝，塗了點口紅，看上去就鮮亮了很多。

周末的超市總是比平常要熱鬧些，慕念去的時候連推車都沒有了，她只能退而求其次拿了個籃子，然後走到速食貨架前挑選著要吃的東西。因為看到了自己想買的的自熱米飯，慕念索性多買了些。這樣一來，她提籃子就顯得有些吃力了。本來買完這些東西以後，慕念就打算去結賬。但是路經冰櫃，慕念停了下來，打算買幾瓶酸奶，之後能配著面包當早餐吃。

打開冰櫃以後，慕念又面臨一個新的問題：冰櫃門會自動合上，肯定要一只手扶著門才行。但是慕念一手拿著酸奶一手拎著很重的籃子，騰不出手來扶著櫃門。慕念正打算放下籃子然後用那只手來扶櫃門，然後就聽到了顧思軒的聲音：“慕小姐，需要我幫忙嗎？”

慕念頓了一下，點點頭。穿著休閑服的顧思軒從慕念手裏接過籃子，把籃子放進自己的推車裏，對慕念笑了笑，指著慕念身後的冰櫃：“慕小姐，再不挑酸奶冷氣都要散走了。”慕念默默轉過身，手機抓了四五瓶酸奶，然後放到籃子裏。剛打算把籃子從顧思軒的推車裏拿走。顧思軒卻止住了慕念的動作，說：“籃子太重了，反正我這推車還有很多空餘，慕小姐就把籃子放我這裏吧。”慕念想想也覺得對，這個籃子確實是有點重了，於是就同意了顧思軒的提議。

兩人在超市裏走著，顧思軒看了看慕念籃子裏的一大堆速食食品，挑起眉：“慕小姐……不會做菜？”

被人戳破了真相，慕念頗有些不好意思。

見慕念沒有否認，顧思軒覺得有些不可思議：“慕小姐平時一個人住，但不會做菜，那平時的三餐是怎麽解決的？”

“上學的時候在學校吃，平時…就是隨便吃點，要不外賣要不泡面面包。”慕念心想反正都承認了自己不會做飯，幹脆一認到底，形象什麽的也不去管它了。不對，她為什麽要在意在顧思軒面前的形象？普通鄰居而已，有什麽關系嘛(￣ ￣)

聽了慕念的回答，顧思軒都不知道該接什麽話了。想起自己堂哥每次都強調三餐要吃的營養健康，他一時間對慕念有些無語。感覺到了慕念的尷尬，顧思軒隨意挑了話題聊起來，兩人倒是很和諧。付完錢，慕念對著滿滿一袋頗有份量的自熱米飯和酸奶犯了難。她咬了咬牙，自己提起了袋子。

顧思軒拎著一些新鮮食材跟在慕念後面，看慕念提了一會兒是在吃力，問慕念：“慕小姐，需要幫忙嗎？”

慕念看了看不遠處自己住的那幢樓，估計了一下，覺得自己還是可以堅持著拎到家的，於是她婉言謝絕了顧思軒的好意。

走著走著，慕念忽然問顧思軒：“顧老師，你覺得高中數學難不難？”

顧思軒一手插在口袋裏，一手拎著袋子，聞言看了慕念一眼：“怎麽這麽問？”

“我這兩天在輔導你們學校一個高二學生的數學作業，現在的題目我都看不懂。”

聽到慕念這麽說，顧思軒想了一會兒，語速放的有些慢，像是在斟酌用詞：“其實在我看來，高中數學說難也難，說不難也不難。高中數學無非是函數、圓錐曲線、導數、數列等內容的組合，單獨把每塊知識學紮實了，加以一定程度的訓練，就能觸類旁通舉一反三。掌握各類題型的解法，就不會覺得題目過難。當然，現在的高中教育本身就不適合所有學生，學習數學也需要一定的天賦。與此同時，勤加思考、勤奮好問、大量題目的訓練也是很重要的部分。不過有些題目出的刁鉆古怪，比如說像每年高考的壓軸題和一部分的競賽題，哪怕是像我這樣的老師都會覺得做起來很吃力。這樣的題目給學生做，他們就會覺得很困難。”說到這裏，顧思軒停頓一下，轉而問了慕念一個問題：“慕小姐說自己看不懂題目，那麽您覺得是自身能力不足還是題目難？”

慕念沒想到顧思軒忽然來這麽一下，自己也噎了，半晌才不好意思地說：“兩者都有吧，那些題目都是綜合題，而且我高中數學就學的特別差，連老師都放棄我了。”說到最後一句，慕念的語氣雖有起伏，但是很細微，不仔細聽根本聽不出來。可是顧思軒敏感地感受到慕念的情緒變得有些低落。

身為老師，他深刻地明白老師的一些言語一些舉動會給學生帶來的影響。哪怕有時候老師的言語和動作都是無心的，但對於一些學生來說還是會產生巨大的作用。很顯然，數學是慕念心裏的一根刺。想必是那時候慕念的數學老師的所謂“放棄”，讓慕念對自己的數學能力產生了懷疑，以至於提起數學和那位老師，慕念都會不自主地表現出挫敗感。

“那麽在慕小姐心裏，那位老師是怎麽樣的人？”

“很多人都說那位老師人挺好的，但是他對我……我並不覺得他算是挺好的人吧。大概我就是像你說的，沒有學數學的天賦。後來我也去問過一些題目，但是那位老師一看是我，就說這道題目我肯定不會做，隨便就打發我走了。課堂上他也再沒叫我起來回答過問題。偶爾又一次按順序答題叫到了我，我沒答出來，他就當眾說我的數學沒有希望了。再後來，我就自生自滅嘍。”慕念最後說的故作輕松，但是一提起那位高中數學老師，她心裏還是難受，聲音也有些哽咽。哪怕過去那麽多年，她一想起當時的情景，還是會忍不住想哭。

顧思軒聽了慕念的話，忽然變得認真，臉上的微微笑容消失，聲音也不再如剛才那樣輕松隨意，而是微微壓低，像是要說什麽正式的事情：“我認識的大部分老師，都對教育事業充滿熱情，願意對學生奉獻所有，從不會用言語挖苦諷刺學生，也放棄任何一名學生。當然，也有一些老師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把自己的私人感情加在對學生的態度上，讓學生因為這些老師而喪失了學習的興趣和信心。這樣的老師，在我看來是不配做一名老師的。如果按你所說，那麽你的那位高中老師或許並不能稱之為老師。作為一名高中數學老師，我很遺憾你的高中數學學習被這樣一個人阻礙，甚至那個人對你日後的生活也產生了不好的影響。”

慕念低著頭，許久都沒有說話。顧思軒知道她大約是在平覆心情，便也沒有再說下去。其實，聽了慕念的經歷，顧思軒心裏也是很沈重的。自小的家庭背景讓他見過許許多多教育行業的黑暗面，但是他高考填報志願時還是義無反顧的選擇了師範專業，只是因為有對教育行業的熱忱。在他從教的短短兩三年中，他一直秉持自己的原則，不讓任何一名學生受到不公正的待遇。但是個人的力量總是微小的，他也無法改變現在教育行業裏一些弊病。作為一名有底線原則的老師，在聽到像慕念這樣的學習經歷時，總會覺得有深深的無力感和痛惜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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