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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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跑!!站住!!!”

“嘿!這小兔崽子還跑得挺快!!”

“後邊的兄弟跟上啊!!這小子細皮嫩肉的!肯定能賣個好價錢!!!”

日頭正濃著,泥沙堆砌成的官道上塵土飛揚,容易迷了人的眼睛。夏季蛇蟲活躍,一條跑到官道上的蛇不知被哪戶人家的馬車軲轆給壓了個癟,在太陽的暴曬下變成了蛇幹,蠅蟲縈繞在其上,發出嗡嗡的聲音。

一個半大的小子忽地飛快跑過,驚飛了嗡嗡的蚊蠅。他穿著破舊的粗布麻衣,腳上的鞋子不知道什麽時候跑掉了一只,腳底估計是踩到了碎石,血染了整個腳掌。天氣太熱,穿著鞋走在路上都覺得燙,更何況他還光著腳,也因此起了幾個水泡。

此人雖然穿得破爛,可是那白皙的皮膚和沒有繭子的手可以看出曾經是個大戶人家的少爺。他臉上被人糊了一層泥灰,但是露出的眼睛很是漂亮,此時裏面盛滿了驚慌,濕漉漉的,一看就是個小美人,也無怪乎被人追著了。

後面追著幾個拿著劣質彎刀的粗糙大漢,穿著粗布短打,天氣太熱,他們身上散發著令人難以忍受的汗酸味道。為首的最是兇神惡煞,臉上橫貫著一條偌大的刀疤,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方逃命的弱小身影,眼裏盡是貪婪。

官道上傳來的動靜很快引起了一旁茶棚裏幾個路人的身影,見前方的小孩兒瘦弱可憐的樣子都忍不住動了惻隱之心,但是又看後面幾個大漢手上寒光閃閃的大刀,又喏喏縮了縮脖子低頭喝茶,假裝自己什麽都不知道。

只有茶棚的老板拾起衣角抹了把汗,不住地搖頭嘆息:“造孽啊……”

光天化日之下,還是在人來人往的官道上,就敢大張旗鼓地強搶人,這不是造孽是什麽?

前方的小孩兒已然累得氣喘籲籲,猛烈的太陽曬紅了他的雙頰,汗水大顆大顆地往下掉。腳底的水泡都破了,可他已經感覺不到疼痛了,只覺得肺裏燎了一把火,燒得他喘不上氣來。

視野都有些模糊了,見不遠處的茶棚裏依稀有幾個人影,他眼睛一亮就要往茶棚跑去。可再見茶棚裏的人都穿著普通的布衣,還有挑著擔子進城賣貨的小商販,一個個縮著脖子腦袋,腳下的步子又遲疑了。

後面的大漢步步緊逼,小孩兒一咬牙,繞開了茶棚離開官道,往小路上跑去。

茶棚老板見小孩兒繞遠了,心下不由得一緊,官道上尚且沒人能幫他,那清冷的林間小道又有什麽人呢?

幾個客人見大漢追著小孩兒跑遠了,連忙給了茶錢匆匆離去,生怕被人給盯上。

話說兩頭,這邊茶棚老板唏噓感慨,那邊追進林子裏的土匪犯了難。

分明見那小子跑了進來,怎麽一轉眼人就沒了?

“媽的,跑哪裏去了?!”

為首的大漢啐了口唾沫,不耐煩地揮了揮手:“都給我找!!到手的鴨子都飛了,回山寨大當家的不得扒了你們的皮!”

幾個嘍啰都想到了自家陰狠毒辣的大當家,心底一寒,連忙四散了搜人去了。

林子不深,幾個大漢粗魯地砍斷攔路的樹枝,驚飛了在樹上棲息的飛鳥。夏季蚊蟲毒辣,不一會兒就叮了為首的那個大漢幾個偌大的紅疙瘩。

有人踩到了獵戶留下來的抓兔子的陷阱,又有人被密林樹枝上忽然甩下來的蛇給下了一跳,一時間安靜的叢林裏熱鬧非凡,吵得人耳朵生疼。

大約過了一炷香時間,熱鬧的叢林才慢慢靜謐下來。

王二正罵罵咧咧地砍斷面前的樹枝,忽地被什麽東西打中了腦袋,力道很大,打得他往前趔趄了一下。

“誰?!誰打我?!!”

一回頭,卻發現身後一個人也沒有。他剛準備禮物轉身去找那個臭小子,卻猛然頓住了。

他那堆兄弟呢,怎麽就這麽一會兒的時間人影都不見一個?

四周安靜得有些異常,這麽熱的天氣,都聽不見蟬鳴。只有遠處傳來十分幽深的布谷鳥叫,猶如索命的號子。

王二一時間冷汗都流了下來,卻是不敢再動彈了。

面前忽地傳來破空聲,王二躲閃不及,被一塊小石頭狠狠砸中了腦門,疼得他彎下腰捂住頭,齜牙咧嘴的,眼淚都出來了。

“餵,你一個大男子漢哭什麽哭?丟人!”

一道清朗幹凈的少年音忽地在不遠處響起,猶如過耳的清風,聽得人不由的身心一暢。

王二擡頭望去,就見一個少年郎大大咧咧地坐在面前的樹上,一腳踩著樹枝,一腳晃晃悠悠地蕩在半空中。他身上穿著深色的粗布衣裳,東一塊西一塊的,看起來不倫不類。腰間的黑色繩子上系著幾個不知是什麽的新奇玩意兒,隨著他的腳一晃一晃的。

少年黝黑的長發被一條暗紅色的繩子系了起來,估摸著不太會系,歪歪扭扭的,兩縷青鴉似的發絲從額角垂了下來。少年面容俊郎,眉間微挑,一雙桃花眼生得很是漂亮,眼尾狹長,暈染開了一抹鋒利的棱角。他唇色微紅,嘴裏還含著一根不知道從哪裏扯來的野草,看起來格外吊兒郎當。

王二被人嘲笑不是個男人,心下氣悶,忍不住回嗆:“你看你長得跟個小白臉一樣,你才不是男人!!”

顧笑庸翻了個白眼,吐出嘴裏的草,居高臨下地看著王二:“幼不幼稚啊你,新來的啊?”

王二本是不遠處王家村裏的,但是這兩年天下不太平,朝廷強制征兵,他不願意去,逃到土匪窩裏當了個小嘍啰,也才去一兩天,今天第一次出任務就被人看出來了,面子上過不去,囁嚅了兩局,不說話了。

“小爺見你也沒幹過什麽壞事兒,老老實實回家吧,土匪這事兒你幹不來。”顧笑庸打了個哈欠,不耐煩揮手,“去去去,打擾爺睡覺,煩死了。”

王二憨憨地哦了一聲,知道自己打不過對方,剛要回走,又不甘心地回頭問道:“我那幾個弟兄呢?”

“我一個朋友死正經,受不了這些沾了人命的東西。”顧笑庸用小指扣了扣耳朵,笑了笑,露出一口大白牙,“我也被他帶得有些愛打架。怎麽,你要救?”

王二打了個哆嗦,也不敢回答,跑了。

森林裏恢覆了靜謐,一只麻雀撲棱著翅膀停了下來,歪著腦袋好奇地看著少年。

“看看看,看什麽看?小心爺拔了你的毛做成烤麻雀。”少年懶懶地瞪了麻雀一眼,利落地跳下樹,吹著哨子走向了一個隱秘的角落。

“出來吧小不點,已經沒人了。”

良久,那個小孩兒才慢慢地探出腦袋,大睜著眼睛怯懦地看向笑意盎然的少年。雙手平齊眉心,認認真真行了個大禮:“謝謝少俠相助。”

喲呵,還是個講禮的。

顧笑庸挑了挑眉:“我記得那邊官道上有個茶棚,你怎麽不叫那裏面的人去救你。”

小孩兒抿了抿嘴,半晌才道:“他們都是普通百姓,生活很不容易,這群土匪去了,那他們好多家人都得餓肚子了。”

“自身難保還想著保護別人。”顧笑庸輕嗤,有些看不上這小屁孩兒的聖人心,雙手撐著後腦勺,轉身晃晃悠悠地離開了。

小孩兒垂了垂眸子,擡手撫上藏在裏衣裏的玉佩,握了握拳,跟了上去。

茶棚老板剛收拾完上一波客人留下的殘藉,就聽得一聲幹凈清爽的少年音從身後傳來:“店家,來二兩面,記得多放點辣。”

老板回頭一看,只見一個面容俊郎的翩翩少年郎大大咧咧地坐在了長凳上,臉上帶著笑意。少年身後,之前那個被土匪追的小孩兒正安安穩穩地站著,看起來沒什麽大礙。

老板心裏感念著小孩兒之前承他的情,連忙提了一壺熱茶放在桌子上,笑道:“少俠好久不來了吧,咱這裏早半年就不賣面條了,這壺茶算是我請您的。”

顧笑庸晃晃悠悠的腳尖一頓,臉色頓時垮了下來:“為什麽不賣了啊?我肚子餓。”

老板笑了笑,拿出幹凈的杯子給少年和小孩兒倒了茶:“從這條官道過去,不遠,大概十裏的地方有個小城,少俠可以去那裏的飯館。”

小孩兒仍然安安靜靜地站在少年身後,垂著頭,也不說話。

“不去,那裏的東西我吃過,難吃死了。”顧笑庸端起茶杯一飲而盡,摸出了幾個碎銀子放在桌子上,“店家,拜托你個事兒。”

一壺茶要不了幾個銅板,這些碎銀子夠茶棚老板一家吃好幾個月了。 他連忙推辭:“少俠有事直說便是。”

“那邊林子裏。”顧笑庸指了指身後,“有幾個壞人,估摸著一時半會兒醒不過來,你幫我報官吧。”

店家看了看那小孩兒,心下了然,道:“離這裏十幾裏,有個不大不小的土匪窩,裏面的土匪頭子是個狠的。今天這幾個土匪被抓了,明天也會被那個頭子給救出來,少俠不如順道……?”

此地偏僻,距離最近的大城也是五十裏開外的涼州城,官府兵弱,解決不了人多勢眾的土匪窩子。百姓頗有怨言,卻也無可奈何。

一壺熱茶被顧笑庸喝了半壺,這才咂摸咂摸嘴停了下來。毫不在乎道:“行,那我去看看。”

店家剛想跪下來感恩戴德,後面一直沈默的小屁孩兒卻突然開了口:“不能去。”

顧笑庸:“哦?為何?”

“那土匪頭子原是江都城李家的幕僚,功夫很是了得。因玷汙了李家的小姐,叛逃出來的。李家派了很多江湖人士都沒能殺死他,你去的話,很危險。”

這小孩兒看起來不過六七歲,居然能懂得這麽多。

這讓顧笑庸有些好奇他的身份了,嘴上卻故意道:“我若非去不可呢?”

小孩兒沈默了一會兒:“……我陪你去。”

“哈,你又不會武功。”顧笑庸撐著下巴,“你跟我去不是拖累我嗎?”

“我…!我有我們家的功法,我會保護我自己的!”小孩兒猛然擡頭,眼眶紅了,“我不會拖累你的,請讓我跟隨你!”

“為什麽?”

“我太小了,自己根本活不下來。”小孩兒低下頭,不讓別人看到自己眼眶溢滿的淚水,卻不知道自己聲音哽咽得明顯,“我不能死,我還要報仇。”

顧笑庸臉上放松的表情終於嚴肅下來,強硬地掰起小孩兒的臉:“你姓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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