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在神域的一座高塔中,層層往上，亮起一排白光，恍惚間在黑夜像是比白天還要亮眼。

塔頂一老者盤腿坐著,閉眼似是在假寐,又像是在沈睡。

面前突然燃起一張黃色的符紙，隨著符紙的燃燒，一行字就這麽浮在了半空。

閉眼的人睜開眼，目光渾濁又有著看盡世事的清醒明白。

——上神境駐閣長老傳來消息，神界突然出現兩人詢問魂池消息，二人修為高深,用天機術不可算出來歷。恐生變故,特此請求老祖指示。

道元子目光落在那‘天機術不可算出來歷’上，稍有凝滯。

他已經活了很久了,久到記不清許多事，久到天機術已經練得登峰造極。但他還記得，自己的天機術只面對兩個人時算無可算。

一個是很多年前的那位神主，一個很多年前那位想要殺了神主的人。

倒真是巧了……

他伸手撫了撫自己的胡子，滿是褶皺的臉上扯出個像是釋然灑脫的笑來。

自那神主失去音訊，這神界便是一日不如一日。神界死死封鎖起來，他界的人飛升不上來,神界的人也下不去。如今神界的人就像是一幫註定會走到滅亡盡頭的人卻看不清自己的未來,仍是醉生夢死。

道元子在神主失去音訊後沒多久便讓了天機閣閣主之位,已經許久沒再管過神界的事。

如今,有兩個修為高深,卻無法用天機術算出來歷的人突然出現在神界，他分明知道的不算多，但冥冥中有預感越來越強烈——是那人回來了。

最終他再次閉上了眼。

天機閣,天機術，探天機，本就該遠離塵世的事物。這個道理起先他不動，後面真實的教訓教他懂得了。

此生道元子做了兩件錯事，兩件錯事一起讓他終究磨平了一切棱角，咬牙都只能說出是自己錯了。

第一件錯事，是初登天機閣閣主之位，意氣風發之時探了下神境的暗林，卻遭遇遠超實力的危機，幸得一人相救。彼時的天機閣只是中神境的一個上等勢力，修習五行八卦之術，在當時崇尚武力的神界甚至有些上不來臺面。

道元子見那人修為強大，氣質不凡，有心拉攏，便將人勸出了山。

那個人便是之後的神主。

第二件錯事，是他知道那人當了神主，卻無心神界事務。那段時間神界的派系錯綜覆雜，較之以往更加混亂，幾個頂級的勢力只需打著神主的名義便做了許多損毀他人的事。當時的天機閣已經發展到在整個神界都算上等勢力的程度，可惜的是道元子當時終究還是不懂得神界利益的牽扯，參與了討伐神主一事中。頗有些恩將仇報的意味，但他當時用天機術算出天機混沌，神界有劫。就想著自己年少時為了一己之私帶神主入世，卻為整個神界帶來了麻煩。由他而起，也合該參與解決因果。

只是如今他發現……少了一個人，神界反而更亂了。

他將自己在天道命盤中的位置看得過於重要，只是整個神界，又豈會因他一人而改變。天機術，算不了整個天機。

第二件錯事，是為了彌補第一件錯事而犯下，他懷著天下大義，本以為自己做出的是件頂好的事。卻被人利用，後悔了一生。

道元子嘆息一聲，搭在自己膝上的手蒼老幹枯，用力的繃緊，早已不覆當年意氣風發的時候。

他活了太久了。

知道自己做錯了事，甚至無從彌補，也不知這麽一條命留了這麽多年究竟是圖什麽？

最終，他提手浮空寫下幾字。

——勿聽，勿念，勿算。

天機術，不是什麽都能算下的。

幾個浮空的金色大字字跡虛浮，微微顯露顫抖的痕跡，然後憑空消失在半空。……

此時萬籟俱寂，頂層的塔裏一片燭火通明。

塔外的黑夜張牙舞爪，濃厚幾分，似乎就要侵入進了塔內的空間。

道元子有些僵硬。

隨後提起淡然的笑意，說道：“原來您也回來了。”

身後想起踏實的腳步聲，來人頗感驚奇，“也？你知道他回來了？”

“你的天機術，莫非還能算出這些東西？”

“不是算的，是猜的，活到這個年紀，有時候直覺比算出來的更管用。”

身後的輕嗤一聲，突然閃身出現在了道元子的面前。

道元子擡頭，果然見著個一身黑衣，黑霧蒙面的人。

“老頭，這次要不要跟我做事？”

“這次一回來發現神界的人修為都差了不少，你的神帝修為倒是勉強能用。我敢承諾，若你跟我做事，不說修為，壽數總能給你增加不少……”

“你們這個時候，最怕不就是壽數將近一事嗎？”

道元子輕輕搖頭，嘴上噙著的笑沒落下過，“老頭子已經活了夠久，早就不怕了，更何況早些年算多了天機，本就該折損些壽數。”

“呵，天機算什麽，天道我都不曾放在眼裏。”

“大人，您是您，我們還是對天道有敬畏之心的。”

夜有些不耐煩，聲音帶上冷意，“所以你不想幫我？你要知道，你們這些人當初站在我這邊，如今他回來，遲早會來要你們的命。”

“那便來拿罷，說不定老夫之所以能活到現在，便是為了等人來取這一命的。”

夜聽得心煩，一掌轟去，將老頭打得痛苦的折了腰才舒服了些。

“若不想活了，用不著他，我現在就能了結你。”

夜伸出手，掐住了道元子的脖頸，手上微微用力。

道元子的呼吸越發急促，聽著蒼老又破敗，但仍是挾著喘息斷斷續續的道：“大人拿走這條命……倒也不錯。”

黑霧下，夜狠狠皺了下眉，然後用力甩來了手。

“等我殺了那人，讓你知道自己的選擇錯了，我再回來殺你。”

“那便多謝了，多謝大人不殺之恩。”

夜皺著的眉頭沒松。不殺這人，自然不是打算回來殺他，不過是向來行事隨喜惡而動慣了。這個人在他未有身體待在空間的時候便沒給他帶來痛苦，後來拉攏人對付陸尤之，在這人身上也沒有感覺讓他厭惡的情緒。

對於自己頗為喜歡的人，夜向來不介意多一點寬容。

若是換了個人拒絕自己，此時便已經是個躺在地上的屍體了。

當然……這樣的寬容也只有一次。

塔內的燭火明亮幾分，滲透進高塔的黑暗慢慢退去。

道元子盤腿坐在地上，沒去管自己剛才受下那一掌的傷勢。

——

雲柒為誅天升級已經是陸尤之回來的三月之後。

推開殿門，雲柒的形象屬實有些狼狽。

眼下青灰，臉上沾上不少煙灰，衣服破爛有不少經過燒灼的痕跡。雖說外表有些糟糕，但他眼裏卻是神采奕奕，極其精神。

他一眼便見著了等在殿外的陸尤之。

於是眼睛又亮幾分，朝陸尤之走去。

老實說，陸尤之是有些被雲柒現在的樣子驚到，呆了兩秒才反應過來。

雲柒站定在陸尤之面前，下一秒便召喚出了誅天劍。

誅天劍此時光是外表便和之前大有不同。

劍體紅黑相間，劍身有了些許弧度，中間為空。

陸尤之伸手拿過，發現這誅天外表看著比之前的樣子要覆雜許多，但拿在手上竟是還要輕些。

感受到其中洶湧的能量，和誅天劍劍靈難以自抑的震顫，陸尤之只能掂了掂，將之又還給了雲柒，“很不錯，甚至比我想象中要好。”

雲柒笑了笑，“這是我第一次試著將武器升級到如此境界，期間報廢了不少材料，若不是有十府鼎和混沌火這兩件神器，恐怕不能成功。”

說著，他提起誅天，甩動幾下，然後利落的一劍揮出。

—

不遠的一處偏殿被直接劈成了兩半，“轟”一聲，原本好看高大的宮殿便成了一堆廢墟。

“……”

“……”

雲柒一下臉紅，又是尷尬又是抱歉。

“對，對不起……我是第一次使用升級後的誅天，有些控制不住力量。”

陸尤之覺得用一座沒用的偏殿來換雲柒臉紅，似乎挺合算，“不用，神宮裏還有很多偏殿，都毀了也沒事，只要給你我留下一座用來睡覺就行。”

說著，他湊近雲柒，手已經觸碰到了雲柒的臉側。

“什麽？睡……”

然後白光一閃，原本一身狼狽的雲柒又恢覆了幹凈清爽。

“對啊”陸尤之面露不解，“雖說你我早就不用睡覺可以徹夜修煉了，但偶爾睡個覺也是能調整狀態的。”

“很有必要。”

“……”雲柒偏開頭，並不想承認聽到睡覺兩字時，他是聯想到不該在此時聯想的事。

陸尤之看著雲柒的反應笑了笑，“我們去睡覺吧。”

“什……什麽？”

雲柒沒反應過來，便被陸尤之抱住，一眨眼，就出現在了最初在神宮醒來的房間。

僵硬的被陸尤之帶到床上，雲柒都已經閉上了眼，結果陸尤之只跟著躺在他旁邊，側首輕吻了一下他的耳垂，然後側身將自己牢牢的圈在懷裏。

“……”雲柒此時背對著陸尤之，甚至不知道自己這時候是該松一口氣還做得做出別的反應。

陸尤之的呼吸就在耳邊，輕淺又平穩，像是睡著了。

原來真就是睡覺。

但現在……是大白天啊。

兩人身量差不了多少，現在雲柒被陸尤之圈在懷裏，其實有些別扭。

他忍不住動了動身子。

耳邊就突然響起聲音，“你睡不著嗎？”

“……抱歉。”雲柒語氣愧疚，以為是自己的動作吵醒了陸尤之。

不過睡不著的確是真的，先不說他本來就不怎麽睡眠，就是睡覺也不該是現在大白天能睡著的。

他偏轉了身子，回頭對著陸尤之的臉，只見陸尤之眼裏清明，分明也不是要睡著的樣子。

陸尤之輕笑一聲，“我也睡不著，要不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

作者有話要說：  雲柒：您有事嗎？那我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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