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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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天光
付妤怔楞了片刻,連忙走過去，看上去很是焦急。
“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
姜原看著面前這個女人。那張面孔下面，好像讓人根本摸不清真正的想法。
“爺爺腦血栓發作,急性期，必須做開顱手術取栓。”
付妤故作訝異：“怎麽會！我明明每天都在服侍爺爺喝藥的！”說著，她聲音漸漸小了下去,偏頭看向左手邊的手術室大門,“爺爺可千萬別出什麽事呀……”
姜原和辛野對視了一眼。
辛野有些心軟，拽著姜原的衣角,朝她搖了搖頭。
似乎在讓姜原不要對付妤太嚴厲。
察覺到姜原和辛野的動靜，付妤擦掉眼角擠出來的眼淚，囁嚅著垂下頭：“原原，我先去替爺爺把入院手續辦妥。”
說完,她便轉身快步走了。
高跟鞋在地面上的噠噠聲很是不穩,仿佛她受到了巨大的打擊似的,難過得聳著肩膀不停哭泣。
辛野看著她走遠的背影,一時間也有些難以言喻的感情。
施青菏去世很長一段時間之後，辛野也像這樣痛苦過。每次一想起自己在媽媽最需要支持和鼓勵的時候什麽也沒做，她總會懊悔得一頭鉆入枕頭裏，任由悲傷將枕頭浸透。
或許付妤也會因為自己這一時疏忽，對沒有看護好姜瀛洲而懊悔吧？
三個人在手術室外坐了將近兩個小時，全程付妤都不敢擡頭看姜原。
一方面是為了做戲做得像一點,讓姜原以為她真的悔得無地自容。
另一方面……她確實心裏有鬼。
正盤算著該如何從姜原眼底蒙混過去時,手術室的大門便一層層打開了。
一身藍色手術服的醫生探出半邊身子：“家屬在嗎？”
姜原起身,卻不如付妤的動作更快。那女人幾步跑了過去：“我，我是他的女兒。”
姜原沒有在意，只靜靜站在一旁等著醫生的下文。
“手術已經完成,病患暫時脫離生命危險，但目前的情況不是很樂觀。住院手續辦理好了嗎？”
付妤忙點著頭，將手裏的住院單交給對方看：“辦好了，一間單人ICU。”
醫生也不耽擱，拿著手續單就繼續轉身進了手術室。
姜原聽到姜瀛洲脫離生命危險放下了心來，卻凝眉思索著付妤的話。
ICU？
為什麽付妤就這麽篤定姜瀛洲的腦血栓嚴重程度會需要用到這樣的病房？
但姜原很快就把自己的疑惑打消。
畢竟付妤一直陪伴在姜瀛洲身邊，對於他的病情再清楚不過了。能提前預知到需要入住ICU，也算是讓姜瀛洲之後的治療有保障。
但仍然有一處奇怪的地方，讓姜原心裏如霧霾般始終消散不去。
辛野看著時間，擡眸看向姜原。
“爺爺現在情況暫時穩定住了，我先趕去野火和大家匯合，晚上再過來。”
姜原聽罷，點了點頭：“註意安全。”
付妤看著這從姜原身邊匆忙跑走的卷發少女，在心底不屑地冷哼了一聲。
“小野走啦？”她看起來有些驚訝，又有些惋惜，“也是呢，畢竟還是劇本的事情更加重要，那可是她的劇本。今天聽說是出覆審結果吧？”
言外之意就是：在辛野眼裏，跟姜原爺爺的病危比起來，還是她自己的劇本更重要。
然而姜原並沒有覺得辛野這樣有什麽不妥。
她只淡淡反問道：“你怎麽知道我們申請覆審？”
付妤一怔。姜原並沒有告訴她劇組為覆審做準備的事情，但是她絕對不能告訴姜原，是從桑文那裏打探到的消息。
如果姜原知道了，憑她的思維很快就會推測出自己是把辛野的劇本盜走的人，甚至還會推斷出桑文身後的靠山。
“哎！那麽大的抄襲事件，你們怎麽可能坐以待斃呢？”付妤看起來似乎很是心疼姜原和辛野的模樣，“畢竟在西寧的時候，你們努力的樣子我和爺爺都看在眼裏的，我相信小野也絕不會抄襲的。”
姜原輕輕“嗯”了一聲，便也不再繼續同她對話。
直到跟醫護人員一起將姜瀛洲的病床運送至ICU，剛才那名醫生才將姜原和付妤攔在門口。
“留下一位作病人陪護就行了，原則上只有每天下午兩點半到三點允許進入病房探望。”
付妤正想搶先說出口，卻又想到醫院的陪護室裏很是擁擠，住著並不舒服，興許還會有些奇怪的人也說不定。
就在她遲疑的這一瞬，姜原已經毫不猶豫地應了下來。
“我留下。”
付妤擡頭看她：“還是我留吧，原原。”
姜原頭也沒偏，目光只繞過醫生，看向病房裏頭纏著紗布，插著輸氧管閉眼躺在病床上的姜瀛洲。
“我沒辦法信任你。”
姜原獨自一人坐在病房外走廊的座位上。
她不喜歡嘈雜的環境，所以並沒打算去陪護室裏待著。
閉目養神了一會兒，她拿出手機打出幾行字。然而當選擇到聯系人“姜松海”時，她想按下發送的手指卻像是被同級磁鐵相斥一般，停滯在屏幕上。
“我真希望沒有你這樣的女兒。”
一句話冷不防地從記憶深處鉆出，砰然炸開在姜原耳裏。
她只凝神看著“姜松海”三個字，將那句刺耳的話一點點壓制、抹殺，像是拼盡了全力一般把那幾行匯報姜瀛洲病情的消息發送出去。
她如釋重負般松了口氣，仰頭靠著墻壁平緩呼吸。
如今她的心緒已經不會像年幼時那樣劇烈起伏，但那抹似有若無的疼痛感卻總是在每次響起時如螞蟻啃噬般出現，疼得幾乎讓她忘記如何呼吸。
還有那個女人……
姜原看著明晃晃的天花板。走廊上有醫護人員和病患走動的腳步聲，讓她思考著是否也要回工作室給那個女人發郵件的大腦有些煩躁。
她索性撥通常小優的電話。
那一頭很快接通。
“怎麽了姜姐姐？真虧你拿了大獎之後還記得鄙人啊。”常小優酸不溜秋的聲音傳了過來。
“小優，現在去一趟工作室，幫我給列表第一個收件人發條郵件過去。”
聽著姜原的語氣似乎有些疲累，原本還正在扒拉新鏡頭的常小優不自覺地楞了楞。
“啊？哦，好……”她試探著問，“你怎麽了？”
“沒什麽。郵件內容我稍後信息發你。”姜原平平淡淡地說著，“掛了。”
“欸？等會兒！”常小優連忙喝止，擦拭鏡頭的動作也不自主慢了下來，“有個問題我想問很久了……為什麽你只能在工作室的電腦上給你媽媽發郵件啊？手機不行嗎？多方便！”
姜原嘆了口氣：“說來很覆雜，你不用在意這個。”
“哦——那好吧。”常小優拉長了聲音，已經將鏡頭放好，“我現在就去，你如果有什麽事，一定記得告訴我。”
“知道了。”說完，姜原就將電話掛斷。
她把剛才發給姜松海的消息覆制給了常小優，發了一個“謝謝”。
那邊常小優的聊天框瞬間多了一堆奇奇怪怪的符號。
【常小優：我￥#%@*&！？不可一世姜姐姐也會對人說謝謝？】姜原無語。
就在姜原準備放下手機好好休息時，安貝又恰逢其時地分享來了一條鏈接。
【安貝：好東西，看看吧，你一定會感謝我的哦~】這條鏈接，是一分鐘前發布在微博上的新聞文章，發布賬號是內娛頭條官方，屬名記者辛長遠。
標題不長，卻足以吸引姜原看下去。
“小神女辛野劇本抄襲事件另有隱情？”
新聞內容大致是，付妤被廣電總局官方點名警告，譴責她妄圖運用資本力量左右藝術界公正評判。
不僅如此，總局方將原劇本內容附上，與童謠劇本進行了兩相對比，還將所有辛野預備好的反抄襲資料節選附上，名正言順地替辛野洗掉了這次冤屈事件。
畢竟之前那突然冒頂的熱搜又突然被撤銷，已經讓網絡上掀起了大片輿論，認為辛野做賊心虛才會撤掉熱搜。
如今電影總局的聲明出來了，也算是還了辛野一個公道。
而童謠方也在電影局發布聲明後的十分鐘後，公開宣布取消本次影片拍攝，還寫了一封給辛野的道歉信。
最重要的，她在末尾處將付妤近期的所作所為列舉出來，稱付妤用喬吟山的名頭詐拍，蒙騙整個劇組和影棚工作人員。
一時間，鋪天蓋地的指責聲和謾罵聲湧入了評論區。
那些本就因為辛野平白被冤枉已經忿忿不平的網友，紛紛投入到討伐付妤的大軍之中。
甚至還有不少網友順藤摸瓜，扒出了隱藏在付妤身後的更多背景。
比如——
“付小偷是國際攝影協會副主席姜瀛洲的養女，但是生母是十年前那個自殺的喬茵娜！”
“喬茵娜？那個出道兩年，陪/睡五十個導演的喬茵娜？”
“說清楚了，五十個導演，三十個副導演，還有二十個制片和男演員！哈哈……”
姜原看著這些評論，恍惚間也想起了這個十一年前成為她噩夢的名字。
喬茵娜。姜原的小姨。
十二年前喬家還只是名不見經傳的小公司，喬茵娜一心想撲入娛樂圈完成自己的明星夢，然而一直以來都沒有收獲到好的資源，喬家也沒有雄厚的資本為她鋪好前路。
就在她接到第一個電視劇的龍套角色時，她通過陪/睡了副導演，躍升成女配，嘗到了擁有關註度的甜頭。
在那之後，資源就如同波濤席卷般源源不斷到令人覺得詭異。
在喬茵娜出名後的第二年，某次姜瀛洲帶著姜原去一個片場探望一位國內知名制片人。
姜原趁著大人們談話的間隙，在片場裏四處探看。
路過一間走廊盡頭人跡罕至的廢棄化妝室時，她隱隱聽到裏面傳來女人奇怪的喘息聲。
姜原因為好奇走過去。
門柄並沒有鎖。
輕輕按下門把手朝裏看，只見一男一女正前胸貼後背的在沙發上糾纏抽動，兩個人都是赤身裸/體，紅色的暈團在他們的皮膚上漂浮著，整個房間裏仿佛都有一股彌散不去的熱意。
這對姜原來說是沖擊力極強的畫面。
然而那時候的她並不懂這兩個人是在做什麽。她只是認出來了那雙緊緊抓住沙發背靠的紅色美甲的手——是她那漂亮小姨喬茵娜的。
而她的小姨，此時卻在那個男人身下俯趴慘叫。
姜原沒敢進去救她。
姜瀛洲出來找姜原，在走廊拐角處招呼她過去。姜原便像是見到了救星一般朝姜瀛洲跑去，拉住他的衣角：“老頭子，小姨被人欺負了。”
她只記得，姜瀛洲的表情變化得很奇怪。他順著聲音走到化妝室去，看到室內的畫面後勃然大怒，怒斥著那個男人和小姨。
姜原站在走廊拐角靜靜看著那個男人衣不蔽體地逃出來，和她對視時就像一只拔光了毛的鴕鳥，頭也不敢擡的溜走。
在那之後，家中的氣氛變得很是沈重。
姜原的媽媽甚至每天頭發淩亂地從外面趕回家，跪在姜瀛洲的面前。
“求你了爸！給多少錢我都願意，求你幫幫茵娜吧……她那麽年輕，不能被毀了啊！”
而姜瀛洲坐在客廳正中的沙發上，眉眼間都是剛正不阿。
“她做了這麽多糟踐事，都是她咎由自取，我怎麽幫得了她！”
無論那個女人如何下跪磕頭如何懇求，姜瀛洲始終都沒有松口，沒有答應用他那德高望重的身份替喬茵娜擺平一切。
再後來，她們參加過一次葬禮。
再後來，那個女人面色宛如冰雕，毅然決然丟開了姜原的手，冷眼看著她從草坪的泥地上摔破膝蓋。
她說：
“你是我這一生最恥辱的東西。”
再後來，那個女人離開了。
再後來……姜瀛洲牽著一個大姜原幾歲的女孩回了家，告訴她：“這是付妤，從今往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
記憶的碎片總是帶著尖銳利刺，每當想拼湊上一塊時，它就會狠狠在你心口上剜上一刀，取出一滴心頭血來，才會把那些沈痛不堪的畫面一張一張生拉硬拽出來，硬生生砸在你的臉上。
面前一片昏黑。
天花板上明晃晃的燈仿佛也沒了光亮，在姜原視線裏逐漸化為一團團黯淡的光斑。
她只覺得眼眶酸澀難耐，仿佛滴入了檸檬汁。
手腳像是被渾濁的泥水攀附住，欲要將她拉入更深、更黑暗、更痛苦的地獄。
“……”
有聲音在一片黑暗中悄悄響起。
姜原想擡起頭來看看，卻好像沈重得宛如刮了一柄實心的鐵球鎖鏈在脖頸處，動彈不得。
“……原……”
清澈幹凈的聲音。
姜原的手指動了動，眼眶中的酸澀仿佛化成一行濕潤的痕跡，溫熱得如彗星般從眼角滑落。
“姜原！”一個身影攜帶細微的光亮和野百合香，悄無聲息擋住天花板上渾濁的光斑。
那女孩一頭烏棕色長卷發，因為跑得焦急，細密的汗水浸潤了她額前鬢旁的小卷毛。
白皙精致的臉蛋上，完美鑲嵌著一雙黑色瑪瑙石般的眼睛，沒有一絲一毫的雜質，清清楚楚倒映出姜原的模樣。
她輕蹙著眉頭，眼眶裏仿佛氤氳著水光，掩藏著許許多多想要說的話。
一雙纖細粉白的素手擡起，輕柔地替姜原擦去眼角的濕潤。
剛才那一片渾濁的黑暗，似乎逐漸從眼前消弭。束縛著雙手的汙泥也被融化，脖頸上的鎖鏈已被解除。
面前的人望向她時，仿佛帶著一束光，溫柔而充滿力量地剝去了黑暗的軀殼，伸出雙手來將她抱在懷裏，將所有的光和熱都傳遞到她冰涼的身體上。
姜原感受著辛野抱著自己時的力道。
緊緊的，像是在安慰，在鼓勵。
那陣再熟悉不過的野百合香在她的鼻尖旋繞著，隨著風吹游入她的體內，一點一點細密縫補著那些破敗殘缺的傷口。
“乖，別哭啦。”辛野站在姜原面前，心疼地攬過她的後頸抱在懷裏，“一切都會過去的，爺爺會安全的。”
姜原將臉埋在那片柔軟中，忽然有些想笑，卻又沒有笑。
辛野這朵小白花，仍然單純地認為姜原在為姜瀛洲的病而難過。
姜原只輕輕在她懷中點點頭：“嗯，不哭了。”
“最乖啦！我們家原原最乖啦！”辛野見她終於緩和不少，嘟起小嘴低頭在姜原的頭頂吧唧幾口。
姜原心裏踏實了許多，擡手環住身前盈盈一握的腰肢，將辛野緊緊摟在懷中。
她忽然間明白，自己為什麽會被辛野無可救藥地吸引住了。
她就像是她漫長黑夜般的生命裏撕開晨昏線的黎明，是黎明中乍洩的天光。
好像在這天光突破黑夜的瞬息裏，姜原就已經被她從泥濘中拯救，讓她冰冷貧瘠的內心萬物覆蘇……
休息片刻後。
辛野接了一杯熱水走過來，坐在姜原身邊遞給她。
“吃過晚飯了嗎？”
姜原搖搖頭：“沒什麽胃口。”
“那我去買點吃的回來。”辛野說著就準備出發。
然而姜原只拉住她的手，讓她安坐在自己身邊：“我想先休息一會兒。覆審結果怎麽樣了？”
“啊，結果已經出來了。”辛野臉上浮起了笑，“覆審通過，不枉費我們通宵整理反抄襲資料，你辛苦啦！”
“你最辛苦。”姜原攬過辛野的小腦袋，輕輕在她眉間落下一吻，“公映許可應該也跟著下發了吧？”
“嗯！之後再等完成影片之後交給總局審核，刪改之後沒問題就可以公映了。”
“那就好。”姜原總算松了口氣。
辛野靜靜看著姜原的反應，有些猶豫：“還有一件事……”
見辛野似乎有些難以啟齒，姜原也意識到了她想說什麽。
“付妤的事情？”
辛野點點頭：“你已經知道了？”
“現在應該上熱搜了。”
“是啊，”辛野嘆了口氣，乖巧地靠在姜原肩上，“雖然早有預料，但真曝出來還是很意外。童師姐也給我打了電話告知我這所有的事情，包括桑文那邊的事情也一並告訴我了。
幸好！童師姐的老師聞先生是電影總局局長的兄弟，桑文他們本來想在覆審上做手腳的，被逮了個正著。現在他和他爹一起得吃一段時間牢飯了。”說著，辛野還吐了吐舌頭，小聲道，“活該……”
姜原輕笑出聲。
“是啊，他們活該。”
與此同時。
攝影工作室內。
常小優已經按照姜原說的，將那封郵件發送過去。
但出於常年研究電子設備的職業病，她還是忍不住想弄明白姜原只能用這臺電腦發送郵件的原因。
此時三臺設備並排連用，常小優一目十行在一堆亂碼中操作。
隨著它們的屏幕一並轉為黑色，兩秒後就分別出現了不同界面。
常小優自帶的兩臺設備漂浮著一堆奇怪的數字和字母，看上去就像是藍屏中毒。然而她卻絲毫不在意，不緊不慢地滑動著姜原這臺電腦的屏幕。
還沒看幾行，常小優就已經如遭雷擊般傻在了原地。
她像是確信一般揉了揉眼睛，仔仔細細看著屏幕上出現的個人信息。
原來姜原一直以來發送郵件的媽媽，竟然是——
——喬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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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妤怔楞了片刻,連忙走過去，看上去很是焦急。
“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
姜原看著面前這個女人。那張面孔下面，好像讓人根本摸不清真正的想法。
“爺爺腦血栓發作,急性期，必須做開顱手術取栓。”
付妤故作訝異：“怎麽會！我明明每天都在服侍爺爺喝藥的！”說著，她聲音漸漸小了下去,偏頭看向左手邊的手術室大門,“爺爺可千萬別出什麽事呀……”
姜原和辛野對視了一眼。
辛野有些心軟，拽著姜原的衣角,朝她搖了搖頭。
似乎在讓姜原不要對付妤太嚴厲。
察覺到姜原和辛野的動靜，付妤擦掉眼角擠出來的眼淚，囁嚅著垂下頭：“原原，我先去替爺爺把入院手續辦妥。”
說完,她便轉身快步走了。
高跟鞋在地面上的噠噠聲很是不穩,仿佛她受到了巨大的打擊似的,難過得聳著肩膀不停哭泣。
辛野看著她走遠的背影,一時間也有些難以言喻的感情。
施青菏去世很長一段時間之後，辛野也像這樣痛苦過。每次一想起自己在媽媽最需要支持和鼓勵的時候什麽也沒做，她總會懊悔得一頭鉆入枕頭裏，任由悲傷將枕頭浸透。
或許付妤也會因為自己這一時疏忽，對沒有看護好姜瀛洲而懊悔吧？
三個人在手術室外坐了將近兩個小時，全程付妤都不敢擡頭看姜原。
一方面是為了做戲做得像一點,讓姜原以為她真的悔得無地自容。
另一方面……她確實心裏有鬼。
正盤算著該如何從姜原眼底蒙混過去時,手術室的大門便一層層打開了。
一身藍色手術服的醫生探出半邊身子：“家屬在嗎？”
姜原起身,卻不如付妤的動作更快。那女人幾步跑了過去：“我，我是他的女兒。”
姜原沒有在意，只靜靜站在一旁等著醫生的下文。
“手術已經完成,病患暫時脫離生命危險，但目前的情況不是很樂觀。住院手續辦理好了嗎？”
付妤忙點著頭，將手裏的住院單交給對方看：“辦好了，一間單人ICU。”
醫生也不耽擱，拿著手續單就繼續轉身進了手術室。
姜原聽到姜瀛洲脫離生命危險放下了心來，卻凝眉思索著付妤的話。
ICU？
為什麽付妤就這麽篤定姜瀛洲的腦血栓嚴重程度會需要用到這樣的病房？
但姜原很快就把自己的疑惑打消。
畢竟付妤一直陪伴在姜瀛洲身邊，對於他的病情再清楚不過了。能提前預知到需要入住ICU，也算是讓姜瀛洲之後的治療有保障。
但仍然有一處奇怪的地方，讓姜原心裏如霧霾般始終消散不去。
辛野看著時間，擡眸看向姜原。
“爺爺現在情況暫時穩定住了，我先趕去野火和大家匯合，晚上再過來。”
姜原聽罷，點了點頭：“註意安全。”
付妤看著這從姜原身邊匆忙跑走的卷發少女，在心底不屑地冷哼了一聲。
“小野走啦？”她看起來有些驚訝，又有些惋惜，“也是呢，畢竟還是劇本的事情更加重要，那可是她的劇本。今天聽說是出覆審結果吧？”
言外之意就是：在辛野眼裏，跟姜原爺爺的病危比起來，還是她自己的劇本更重要。
然而姜原並沒有覺得辛野這樣有什麽不妥。
她只淡淡反問道：“你怎麽知道我們申請覆審？”
付妤一怔。姜原並沒有告訴她劇組為覆審做準備的事情，但是她絕對不能告訴姜原，是從桑文那裏打探到的消息。
如果姜原知道了，憑她的思維很快就會推測出自己是把辛野的劇本盜走的人，甚至還會推斷出桑文身後的靠山。
“哎！那麽大的抄襲事件，你們怎麽可能坐以待斃呢？”付妤看起來似乎很是心疼姜原和辛野的模樣，“畢竟在西寧的時候，你們努力的樣子我和爺爺都看在眼裏的，我相信小野也絕不會抄襲的。”
姜原輕輕“嗯”了一聲，便也不再繼續同她對話。
直到跟醫護人員一起將姜瀛洲的病床運送至ICU，剛才那名醫生才將姜原和付妤攔在門口。
“留下一位作病人陪護就行了，原則上只有每天下午兩點半到三點允許進入病房探望。”
付妤正想搶先說出口，卻又想到醫院的陪護室裏很是擁擠，住著並不舒服，興許還會有些奇怪的人也說不定。
就在她遲疑的這一瞬，姜原已經毫不猶豫地應了下來。
“我留下。”
付妤擡頭看她：“還是我留吧，原原。”
姜原頭也沒偏，目光只繞過醫生，看向病房裏頭纏著紗布，插著輸氧管閉眼躺在病床上的姜瀛洲。
“我沒辦法信任你。”
姜原獨自一人坐在病房外走廊的座位上。
她不喜歡嘈雜的環境，所以並沒打算去陪護室裏待著。
閉目養神了一會兒，她拿出手機打出幾行字。然而當選擇到聯系人“姜松海”時，她想按下發送的手指卻像是被同級磁鐵相斥一般，停滯在屏幕上。
“我真希望沒有你這樣的女兒。”
一句話冷不防地從記憶深處鉆出，砰然炸開在姜原耳裏。
她只凝神看著“姜松海”三個字，將那句刺耳的話一點點壓制、抹殺，像是拼盡了全力一般把那幾行匯報姜瀛洲病情的消息發送出去。
她如釋重負般松了口氣，仰頭靠著墻壁平緩呼吸。
如今她的心緒已經不會像年幼時那樣劇烈起伏，但那抹似有若無的疼痛感卻總是在每次響起時如螞蟻啃噬般出現，疼得幾乎讓她忘記如何呼吸。
還有那個女人……
姜原看著明晃晃的天花板。走廊上有醫護人員和病患走動的腳步聲，讓她思考著是否也要回工作室給那個女人發郵件的大腦有些煩躁。
她索性撥通常小優的電話。
那一頭很快接通。
“怎麽了姜姐姐？真虧你拿了大獎之後還記得鄙人啊。”常小優酸不溜秋的聲音傳了過來。
“小優，現在去一趟工作室，幫我給列表第一個收件人發條郵件過去。”
聽著姜原的語氣似乎有些疲累，原本還正在扒拉新鏡頭的常小優不自覺地楞了楞。
“啊？哦，好……”她試探著問，“你怎麽了？”
“沒什麽。郵件內容我稍後信息發你。”姜原平平淡淡地說著，“掛了。”
“欸？等會兒！”常小優連忙喝止，擦拭鏡頭的動作也不自主慢了下來，“有個問題我想問很久了……為什麽你只能在工作室的電腦上給你媽媽發郵件啊？手機不行嗎？多方便！”
姜原嘆了口氣：“說來很覆雜，你不用在意這個。”
“哦——那好吧。”常小優拉長了聲音，已經將鏡頭放好，“我現在就去，你如果有什麽事，一定記得告訴我。”
“知道了。”說完，姜原就將電話掛斷。
她把剛才發給姜松海的消息覆制給了常小優，發了一個“謝謝”。
那邊常小優的聊天框瞬間多了一堆奇奇怪怪的符號。
【常小優：我￥#%@*&！？不可一世姜姐姐也會對人說謝謝？】姜原無語。
就在姜原準備放下手機好好休息時，安貝又恰逢其時地分享來了一條鏈接。
【安貝：好東西，看看吧，你一定會感謝我的哦~】這條鏈接，是一分鐘前發布在微博上的新聞文章，發布賬號是內娛頭條官方，屬名記者辛長遠。
標題不長，卻足以吸引姜原看下去。
“小神女辛野劇本抄襲事件另有隱情？”
新聞內容大致是，付妤被廣電總局官方點名警告，譴責她妄圖運用資本力量左右藝術界公正評判。
不僅如此，總局方將原劇本內容附上，與童謠劇本進行了兩相對比，還將所有辛野預備好的反抄襲資料節選附上，名正言順地替辛野洗掉了這次冤屈事件。
畢竟之前那突然冒頂的熱搜又突然被撤銷，已經讓網絡上掀起了大片輿論，認為辛野做賊心虛才會撤掉熱搜。
如今電影總局的聲明出來了，也算是還了辛野一個公道。
而童謠方也在電影局發布聲明後的十分鐘後，公開宣布取消本次影片拍攝，還寫了一封給辛野的道歉信。
最重要的，她在末尾處將付妤近期的所作所為列舉出來，稱付妤用喬吟山的名頭詐拍，蒙騙整個劇組和影棚工作人員。
一時間，鋪天蓋地的指責聲和謾罵聲湧入了評論區。
那些本就因為辛野平白被冤枉已經忿忿不平的網友，紛紛投入到討伐付妤的大軍之中。
甚至還有不少網友順藤摸瓜，扒出了隱藏在付妤身後的更多背景。
比如——
“付小偷是國際攝影協會副主席姜瀛洲的養女，但是生母是十年前那個自殺的喬茵娜！”
“喬茵娜？那個出道兩年，陪/睡五十個導演的喬茵娜？”
“說清楚了，五十個導演，三十個副導演，還有二十個制片和男演員！哈哈……”
姜原看著這些評論，恍惚間也想起了這個十一年前成為她噩夢的名字。
喬茵娜。姜原的小姨。
十二年前喬家還只是名不見經傳的小公司，喬茵娜一心想撲入娛樂圈完成自己的明星夢，然而一直以來都沒有收獲到好的資源，喬家也沒有雄厚的資本為她鋪好前路。
就在她接到第一個電視劇的龍套角色時，她通過陪/睡了副導演，躍升成女配，嘗到了擁有關註度的甜頭。
在那之後，資源就如同波濤席卷般源源不斷到令人覺得詭異。
在喬茵娜出名後的第二年，某次姜瀛洲帶著姜原去一個片場探望一位國內知名制片人。
姜原趁著大人們談話的間隙，在片場裏四處探看。
路過一間走廊盡頭人跡罕至的廢棄化妝室時，她隱隱聽到裏面傳來女人奇怪的喘息聲。
姜原因為好奇走過去。
門柄並沒有鎖。
輕輕按下門把手朝裏看，只見一男一女正前胸貼後背的在沙發上糾纏抽動，兩個人都是赤身裸/體，紅色的暈團在他們的皮膚上漂浮著，整個房間裏仿佛都有一股彌散不去的熱意。
這對姜原來說是沖擊力極強的畫面。
然而那時候的她並不懂這兩個人是在做什麽。她只是認出來了那雙緊緊抓住沙發背靠的紅色美甲的手——是她那漂亮小姨喬茵娜的。
而她的小姨，此時卻在那個男人身下俯趴慘叫。
姜原沒敢進去救她。
姜瀛洲出來找姜原，在走廊拐角處招呼她過去。姜原便像是見到了救星一般朝姜瀛洲跑去，拉住他的衣角：“老頭子，小姨被人欺負了。”
她只記得，姜瀛洲的表情變化得很奇怪。他順著聲音走到化妝室去，看到室內的畫面後勃然大怒，怒斥著那個男人和小姨。
姜原站在走廊拐角靜靜看著那個男人衣不蔽體地逃出來，和她對視時就像一只拔光了毛的鴕鳥，頭也不敢擡的溜走。
在那之後，家中的氣氛變得很是沈重。
姜原的媽媽甚至每天頭發淩亂地從外面趕回家，跪在姜瀛洲的面前。
“求你了爸！給多少錢我都願意，求你幫幫茵娜吧……她那麽年輕，不能被毀了啊！”
而姜瀛洲坐在客廳正中的沙發上，眉眼間都是剛正不阿。
“她做了這麽多糟踐事，都是她咎由自取，我怎麽幫得了她！”
無論那個女人如何下跪磕頭如何懇求，姜瀛洲始終都沒有松口，沒有答應用他那德高望重的身份替喬茵娜擺平一切。
再後來，她們參加過一次葬禮。
再後來，那個女人面色宛如冰雕，毅然決然丟開了姜原的手，冷眼看著她從草坪的泥地上摔破膝蓋。
她說：
“你是我這一生最恥辱的東西。”
再後來，那個女人離開了。
再後來……姜瀛洲牽著一個大姜原幾歲的女孩回了家，告訴她：“這是付妤，從今往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
記憶的碎片總是帶著尖銳利刺，每當想拼湊上一塊時，它就會狠狠在你心口上剜上一刀，取出一滴心頭血來，才會把那些沈痛不堪的畫面一張一張生拉硬拽出來，硬生生砸在你的臉上。
面前一片昏黑。
天花板上明晃晃的燈仿佛也沒了光亮，在姜原視線裏逐漸化為一團團黯淡的光斑。
她只覺得眼眶酸澀難耐，仿佛滴入了檸檬汁。
手腳像是被渾濁的泥水攀附住，欲要將她拉入更深、更黑暗、更痛苦的地獄。
“……”
有聲音在一片黑暗中悄悄響起。
姜原想擡起頭來看看，卻好像沈重得宛如刮了一柄實心的鐵球鎖鏈在脖頸處，動彈不得。
“……原……”
清澈幹凈的聲音。
姜原的手指動了動，眼眶中的酸澀仿佛化成一行濕潤的痕跡，溫熱得如彗星般從眼角滑落。
“姜原！”一個身影攜帶細微的光亮和野百合香，悄無聲息擋住天花板上渾濁的光斑。
那女孩一頭烏棕色長卷發，因為跑得焦急，細密的汗水浸潤了她額前鬢旁的小卷毛。
白皙精致的臉蛋上，完美鑲嵌著一雙黑色瑪瑙石般的眼睛，沒有一絲一毫的雜質，清清楚楚倒映出姜原的模樣。
她輕蹙著眉頭，眼眶裏仿佛氤氳著水光，掩藏著許許多多想要說的話。
一雙纖細粉白的素手擡起，輕柔地替姜原擦去眼角的濕潤。
剛才那一片渾濁的黑暗，似乎逐漸從眼前消弭。束縛著雙手的汙泥也被融化，脖頸上的鎖鏈已被解除。
面前的人望向她時，仿佛帶著一束光，溫柔而充滿力量地剝去了黑暗的軀殼，伸出雙手來將她抱在懷裏，將所有的光和熱都傳遞到她冰涼的身體上。
姜原感受著辛野抱著自己時的力道。
緊緊的，像是在安慰，在鼓勵。
那陣再熟悉不過的野百合香在她的鼻尖旋繞著，隨著風吹游入她的體內，一點一點細密縫補著那些破敗殘缺的傷口。
“乖，別哭啦。”辛野站在姜原面前，心疼地攬過她的後頸抱在懷裏，“一切都會過去的，爺爺會安全的。”
姜原將臉埋在那片柔軟中，忽然有些想笑，卻又沒有笑。
辛野這朵小白花，仍然單純地認為姜原在為姜瀛洲的病而難過。
姜原只輕輕在她懷中點點頭：“嗯，不哭了。”
“最乖啦！我們家原原最乖啦！”辛野見她終於緩和不少，嘟起小嘴低頭在姜原的頭頂吧唧幾口。
姜原心裏踏實了許多，擡手環住身前盈盈一握的腰肢，將辛野緊緊摟在懷中。
她忽然間明白，自己為什麽會被辛野無可救藥地吸引住了。
她就像是她漫長黑夜般的生命裏撕開晨昏線的黎明，是黎明中乍洩的天光。
好像在這天光突破黑夜的瞬息裏，姜原就已經被她從泥濘中拯救，讓她冰冷貧瘠的內心萬物覆蘇……
休息片刻後。
辛野接了一杯熱水走過來，坐在姜原身邊遞給她。
“吃過晚飯了嗎？”
姜原搖搖頭：“沒什麽胃口。”
“那我去買點吃的回來。”辛野說著就準備出發。
然而姜原只拉住她的手，讓她安坐在自己身邊：“我想先休息一會兒。覆審結果怎麽樣了？”
“啊，結果已經出來了。”辛野臉上浮起了笑，“覆審通過，不枉費我們通宵整理反抄襲資料，你辛苦啦！”
“你最辛苦。”姜原攬過辛野的小腦袋，輕輕在她眉間落下一吻，“公映許可應該也跟著下發了吧？”
“嗯！之後再等完成影片之後交給總局審核，刪改之後沒問題就可以公映了。”
“那就好。”姜原總算松了口氣。
辛野靜靜看著姜原的反應，有些猶豫：“還有一件事……”
見辛野似乎有些難以啟齒，姜原也意識到了她想說什麽。
“付妤的事情？”
辛野點點頭：“你已經知道了？”
“現在應該上熱搜了。”
“是啊，”辛野嘆了口氣，乖巧地靠在姜原肩上，“雖然早有預料，但真曝出來還是很意外。童師姐也給我打了電話告知我這所有的事情，包括桑文那邊的事情也一並告訴我了。
幸好！童師姐的老師聞先生是電影總局局長的兄弟，桑文他們本來想在覆審上做手腳的，被逮了個正著。現在他和他爹一起得吃一段時間牢飯了。”說著，辛野還吐了吐舌頭，小聲道，“活該……”
姜原輕笑出聲。
“是啊，他們活該。”
與此同時。
攝影工作室內。
常小優已經按照姜原說的，將那封郵件發送過去。
但出於常年研究電子設備的職業病，她還是忍不住想弄明白姜原只能用這臺電腦發送郵件的原因。
此時三臺設備並排連用，常小優一目十行在一堆亂碼中操作。
隨著它們的屏幕一並轉為黑色，兩秒後就分別出現了不同界面。
常小優自帶的兩臺設備漂浮著一堆奇怪的數字和字母，看上去就像是藍屏中毒。然而她卻絲毫不在意，不緊不慢地滑動著姜原這臺電腦的屏幕。
還沒看幾行，常小優就已經如遭雷擊般傻在了原地。
她像是確信一般揉了揉眼睛，仔仔細細看著屏幕上出現的個人信息。
原來姜原一直以來發送郵件的媽媽，竟然是——
——喬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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