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行風如今住在尹國忠的府上。府名也已經改成了將軍府。一來是因為這裏夠氣派，二來是因為這裏離撫方營近，方便管理。

古行風每日除了訓練新兵，就是時刻關註著慕婉靜的病情。當初南宮默要求慕光對慕婉靜中毒的事保密。可是如今這樣，自然是每個人都知道慕婉靜中了毒。

開始，他們都不擔心，想著有慕光在。可是眼看著慕婉靜一天天的消瘦下去，而慕光又束手無策。古行風只覺你自己快要撐不下去了。白天忙著公事到還好。每當夜晚來臨，他想她想的整夜整夜睡不好。可他又不能去看她，他以什麽名義去看她了。更何況，從京城到雲州，南宮思一路的敵意，他不是不知道。他不想給慕婉靜添不必要的麻煩。

當古行風聽慕光說慕婉靜要見他時，仍有些猶豫。“去吧，也許這是丫頭最後的遺願。”

古行風這才來到了王府。雖然他已經做好的所有的準備。可當他走進內室，看到骨瘦嶙峋，形容枯槁的慕婉靜時，還是難以相信。難以相信，好好的一個人，十幾天前還是活蹦亂跳的，如今卻成了如此模樣。

生命正一點一滴的從她身上消失，而他們無能為力。他想哭，想恨，可是他什麽也不能做，也做不了。徐蘭香忽然看到古行風，不免詫異，她知道古行風為了避嫌，是不可能來王府的，正準備退出，慕婉靜卻開口了。“阿香，你別走，我有話對你說。”

“哥哥，你過來。”這一句那樣輕，那樣無力。古行風的眼淚幾乎就要滾了出來，但還是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他慢慢的走向床邊，雖然只有幾步，但對於他來說，那幾乎是跨越了生死的距離。

“婉兒。”他跪在床邊。他害怕，害怕這是最後一面，他怕下次聽到的就是她的死訊，每夜每夜他都不敢入睡，他害怕有人沖入他的房間，告訴他她死了。

“哥哥。”小女孩伸出手，她想牽他的手，但已經沒有力氣。

“婉兒。”古行風的眼淚再也沒忍住，把手伸過去，這一握，更是心痛無比。

“婉兒，婉兒。”他只能輕聲的低換。

“阿香。”徐蘭香趕緊把手給慕婉靜。

“哥哥，這一年多多虧有了阿香，我過的很開心，如今我有個願望，還望哥哥成全。”

“你說。”

“哥哥，你娶了阿香吧。”徐蘭香呆在那兒。她沒有想到慕婉靜在臨死前竟然會幫著自己，可是，她怎麽能….

“小姐。”慕婉靜只是輕輕的搖頭，看著身旁的古行風，古行風也看著她。他在她眼裏看到一種祈求，一種信任。

慕婉靜知道，若她死了，古行風也許真的就一輩子不娶了。那樣的話，徐蘭香的一輩子也就完了。

她自然知道自己的做法對古行風不公平。可是如果她死了，還有誰能照顧好古行風，只有徐蘭香，只有徐蘭香會盡心盡力的照顧他。

她寧願古行風恨她，她也要成全徐蘭香。何況，她相信，只要成親了，古行風終究會喜歡上徐蘭香的，就像南宮思愛上她一樣。徐蘭香看著沈默的古行風，忽然明白了慕婉靜的用心，如果今天她拒絕了慕婉靜的好意。一旦慕婉靜離開，那麽今生她也許再也不可能嫁給古行風。她也看著古行風，等待著命運的判決。

古行風的內心進行著激烈的鬥爭。他自然知道徐蘭香對自己的感情，可他不愛她。但如今，他怎麽拒絕，又該如何拒絕。如果明天她死了，而這是她最後的願望，如果娶徐蘭香能讓她開心，那他又奢求什麽。終究，這輩子，他不可能和這個他最愛的小女孩在一起了。

“好，婉兒，哥哥答應你。”笑意在慕婉靜的臉上慢慢呈現出來，徐蘭香也松了口氣。

“哥哥，我希望你去求皇上下旨賜婚。說你一直喜歡阿香姐，當初為了報答我的救命之恩，才不得已讓阿香跟著我。如今是我為了報答阿香這一年多對我的照顧，請你娶了阿香。”

古行風什麽都明白為了，小女孩不僅是為了徐蘭香，也為了他。

南宮默雖沒有向南宮思那樣懷疑過自己。但因為他從來沒對一個女人如此另眼相待過，難免也有疑心。如今，小女孩在臨死前，希望消除南宮默的疑心，好讓自己有個遠大的前程。為什麽，為什麽這樣的人卻要死去。

“阿香，你出去，我有幾句話要對哥哥說。”徐蘭香點點頭，擦幹眼淚退了出去。

“哥哥，我希望婚禮三天後舉行。我也希望洞房花燭夜，哥哥要了阿香姐。哥哥自然明白我說的要了是什麽意思。哥哥，我知道婉兒的要求有些強人所難。但請你不要辜負阿香姐，和她做一對平凡的夫妻，讓她給你生個一兒半女。這樣，我在天之靈也會開心的。”

“不，不，婉兒，婉兒”古行風趴在慕婉靜的懷裏啜泣。慕婉靜也不說話，任古行風宣洩。她知道他的苦。良久古行風才擡起頭。

“婉兒，你說的我都答應你，也都會做到。但也請你，不要放棄好嗎？只要有一絲希望，都不要放棄好嗎？”

“我當然不會放棄，哥哥。我一直都努力的活著，沒有人比我更明白活著的不易。所以，也請哥哥放心，我會努力撐到最後一刻。”

古行風握住慕婉靜枯瘦的小手，想哭卻哭不出來。慕婉靜如今連說話都沒什麽力氣。今天一口氣說了這麽多話，也累了。為了能和古行風說會話，她特意支走了南宮思留在水泉院的長空。她知道南宮思一直對古行風心存芥蒂，她不想她死後南宮思為此難為古行風。

“哥哥，你能抱抱我嗎？等我睡著了你在走。”古行風知道，平時的慕婉靜絕不會這樣。慕婉靜雖然說要努力活著，但是大約此刻她在心裏其實已經接受了自己將要死亡，所以她提出了這樣奢侈的請求。

古行風如何能拒絕，又怎麽忍心拒絕。他抱起慕婉靜的頭，讓她枕在了自己的膝蓋上。他靜靜的聽著慕婉靜的呼吸，他想也許這是他們最後的時光。不一會兒，慕婉靜就睡著了。古行風知道她如今大部分時間都是睡著的。這也是她肯讓古行風陪著她的原因，因為她睡的很快。而長空他們也許很快就回來。

古行風依依不舍的放下慕婉靜，轉身離開了房間。

南宮思來的時候，慕婉靜還在睡覺。自從病情惡化後，她的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因為她吃不了東西，確切的說，她吃不下東西，即使勉強吃下，也會數倍的吐出來。

即使這樣，慕婉靜仍努力的吃，她知道，一旦她停止吃，她離死也就更快了。她也不讓南宮思留在水泉院，說是影響自己睡覺，讓他去何玉那裏。慕婉靜不知道的是，南宮思把破空院讓給了南宮默。自己卻把依闌院改成書房，睡在了那裏，他要時刻提醒自己，慕婉靜為自己所做的一切。

南宮思坐在床邊，回憶起他們之間的點點滴滴。從太子府的初遇，她的伶牙俐齒，不卑不亢，到新婚之夜，她的冷漠從容。依她的聰慧，怎麽會不知何玉的那點伎倆，可她什麽都不說，什麽都不做。

與其說是大度，不如說她根本不在意。她不在意他，但又竭力的幫著他。南宮思看著手上模糊的牙印。她當時真是毫不留情啊，咬的那樣痛，這是她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記，他要永遠留著。

可是，他給過她什麽？什麽也沒有，他帶給她的只有災難，只有傷害。他常常想，哪一個才是真的她。聰明的她；天真的她；陰險的她；狡詐的她；深沈的她；幼稚的她。也許每一個都是她，又或許每一個都不是她。但無論是哪一個，他都愛。他愛她面對親人時的天真；面對敵人時的狡詐；面對困難時的聰慧。可是現在，老天卻要帶走她嗎？

慕婉靜醒來時，看到的正是淚如泉湧的南宮思。她輕輕的扭過頭。她何嘗不想活下去，有誰比她更明白活著的不易。從六歲到如今，她幾乎從未真正的開心過。只在她受傷醒來後，和梅蘭度過了短暫的快樂時光。

多麽短暫，短暫的她都不敢去回憶。而如今，她就要死了。她還沒有去看過史書所寫的壯麗山河；還沒有嘗遍十娘所說的珍饈美酒；她的手還沒有撫摸過最柔軟的花朵；她的腳還沒有踏過最堅硬的土地。

可是，縱然她又千般不舍，萬般難過，也終究只能在命運面前低下頭。南宮思正自傷心難過，卻察覺到慕婉靜的呼吸有異，這才發現慕婉靜不知何時已經醒了。

“婉兒。”南宮思迅速的擦幹眼淚，換了一副笑臉。慕婉靜不說話，她怕自己一說話，也忍不住哭出來。南宮思也不知說什麽好，兩個人就那麽靜靜的看著彼此。後來，南宮思終於想起自己的目的。

“婉兒，要派人接你娘過來嗎？” 雖然問這句話等於是承認慕婉靜快要死了。可是他想為她做點什麽，她那麽愛她娘，死之前應該想見她一面吧。慕婉靜避開南宮思的目光，仰望著屋頂。

“不用了。”不用了，這是為什麽。

“如果我最終難逃一死，叫我娘來又有什麽用。僅僅因為我自私的想見她一面嗎？見了又如何，讓她看到我這個樣子，再一次經歷將要失去我的痛苦嗎？她已經經歷了一次，我不想她再經歷一次。那麽即使我死了。至少在她的回憶裏，還是她所喜歡的樣子。而不是在午夜夢回時，被我現在的樣子嚇醒。讓她看著我這樣慢慢的死去，對於她，何其殘忍。”

陽光從瓦片的縫隙中投了進來，星星點點的灑進屋裏。外面驕陽似火，而慕婉靜卻如墜入冰窟。“南宮思，等我死後，把我的屍首燒了。帶著骨灰去見我娘。讓她把我葬在川陽她最喜歡的一株花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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