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子和權力，是唐元格最為在乎的東西，也是他終其這一生，拼盡了所有，犧牲了愛情真心去換來的東西。

誠然，王氏將他的這個弱點拿捏的很是妥當。唐元格果然頓了頓，臉上的怒氣稍微消散了一些，卻是有些惱火王氏當著唐成鈺的面拆了他的臺，左右為難之時，只聽見唐成鈺不鹹不淡，聽不出喜怒哀樂的聲音淡淡道:“唐夫人說的很有道理，唐大人確實要明察秋毫，不能冤枉了嫡女，也不能讓庶女蒙冤。”

王氏渾身猛的一顫，擡眼對上唐成鈺那雙冰冷，卻仿佛已經洞察了一切的眼睛，止不住的慌亂了一下，移開目光不敢和唐成鈺對視。都說唐家學堂的教書先生有一雙會說話的眼睛，訴說著他的喜怒哀樂，曾經還不信，如今看來卻是真的。

因著唐成鈺的威脅，她和唐輕舟並不敢太過放肆的顛倒黑白。唐輕舟委屈極了的道:“世人皆知我對三妹妹如何，平日裏也就罷了，三妹妹對我不滿我忍，但是這種時候，這種事，妹妹你怎麽可能誣陷我？”

唐汝舟說完了那番話之後便一直垂著頭，讓人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也看不到她那雙靈動的眸子不斷閃現的光芒。這次她搶占先機，殺了她們兩個一個猝不及防，但是王氏和唐輕舟不管哪一個都不是省油的燈，她想要讓她們被唐元格徹底厭惡還遠得很。

這件事發生的太過突然，她事先還沒有想過應付的對策，但是她也不是從前那個傻子了，不會任由王氏和唐輕舟打壓而一句話不說的自己承受著委屈。

唐輕舟的話音剛落，她便道:“爹爹，確實不是大姐姐和我說的。”眾人頓時一陣嘩然，就連喜怒不形於色的唐成鈺都皺緊了眉頭，這唐家的三小姐莫不是果真如同傳聞中所說的那般是個傻子？

一會兒說是，一會兒又說不是，這是當他們這麽多人都是傻的，盡情戲弄麽？唐元格的臉上又爬上了怒氣，只是這次的更盛上者。就如同唐成鈺想的一樣，他也覺得唐汝舟是在戲耍他們，實在是太過分了！這小丫頭平日裏無法無天也就算了，今天是什麽場合？也容她來撒野放肆？

唐汝舟微垂了眸子，她知道這番話說的太冒險，但是事到如今她只能賭了。就像娘親說的，人的一生一直都是賭博，只不過於大了而言，百載的性命是場豪賭，壓下的每一個賭註都有可能讓你功成身退，也有可能讓你粉身碎骨。

她現在在賭的，便是那個名叫黎衣的女將軍在他們的心裏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地位，賭她的娘親在唐元格心裏還留有多少分量。後者她是已經不期待了，就唐元格對她這忽冷忽熱的態度，和隨時就能拖下去的動作，便能知道，南安在唐元格心裏，永遠比不上一個平步青雲的機會。

心裏止不住的有些悲涼，也不知道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自己那到死了都要惦記著唐元格的傻娘親。

唐元格氣的渾身發抖，年近中年，再加上為官多年什麽事都沒做過，已經微微發福的臉上肥肉亂顫著，看上去很是駭人。怒極了，唐元格便也顧不得太多，盡管才在昨天的時候他從唐汝舟的容貌裏看到了他心愛之人的影子，但是他想，這會子就算是南安自己站在他面前他也是忍不住了的。怒喝了一聲道:“來人！將三小姐帶下去，好好關著，沒有我的允許不準出來！”

隨即有人應聲，從門外湧了進來。幽月臉上閃過一絲慌亂，正想站出來求唐元格息怒的時候，便看到唐汝舟投給她一個心安的眼神，並且搖了搖頭示意她不能沖動。

幽月緊了緊拳頭，千萬般的擔憂都只能吞了下去，一雙美目急的快流出眼淚來。小姐，你在做什麽啊？唐汝舟暗嘆了一口氣，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啊，只能怪唐輕舟套路太深了唄，無時無刻的不在想著給她下套，她又不是神人，哪裏能一眼就看透唐輕舟的陰謀詭計，然後英明神武的拆穿啊。

在那些身材魁梧的下人走了進來，手伸向她的那一瞬間，唐汝舟猛然道:“爹爹，等等，汝舟有一句話想說。”唐元格氣的連看都不願意看她了，本想說:“還有什麽好說的？”然後繼續拖下去。但是轉念一想，唐成鈺還在這裏啊！要是讓他看到了他這麽對待庶女，日後去慕容清眼前參上一本，他還不得吃不了兜著走？

深吸了一口氣，唐元格將自己的怒氣壓了壓，沈著聲音道:“有什麽話，要說便是。”說實話，在心裏他是相信唐汝舟的，畢竟這孩子和她娘親一樣，說好聽點是老實人，不會說謊話。說個大實話便是死心眼，不懂得變通。

但是在這深宅大院裏面，一根腸子的直心眼有什麽用？單純？單純來給誰看？沒有實力，等待你的便是被欺負，到最後骨頭都不剩的下場。他就算有心護著唐汝舟，但是也不能為了她一個人放下整個唐家，內宅的平衡之道他自詡很是了解透徹。

那就是讓那些女人去鬥，鬥累了自然就消停了，且在鬥爭中落敗了的人都是些沒有本事的，本來就沒有資格站在他唐元格的身邊。所以內宅的爾虞我詐唐元格從來不去插手，當年南安被那些小妾和王氏明裏暗裏的算計惹的不勝其煩，便去找了唐元格，結果唐元格的態度很是敷衍，儼然是不想理會的樣子。

那般去找的次數多了，被拒絕的次數多了，南安便也漸漸的死了心，任由那些人在她眼皮子底下蹦噠了。反正她生性懶散不願去和人爭，只要不是踩到頭頂上來了她都不會還擊，如此一來倒也讓她相安無事的過了幾年。

直到唐元格出征之時對她毫不掩飾的眷戀，和鄭重其事的承諾讓所有的人都整明白了，你們在這裏爭是沒有用的，老爺的心早就讓那狐媚子給勾走了！

於是唐元格一走，那些人的算計對象便都齊刷刷的變成了南安。一個被嫡姐保護的不谙世事的貴族小丫頭哪裏能擋得住這般算計？可以說，南安的死，這尚書府裏每一個人都該算一份。

唐汝舟定定的看著唐元格，那個高高在上的人是她的父親。但是她不僅不能享受到尋常人家的女兒甜甜的喚聲爹爹，被寵溺的掛在脖子上的特權。還要被唐元格百般嫌棄，恨不得她死了才好，眸光漸深，唐汝舟想，為什麽當年南安會看上這人？要是沒有，要是她的父親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老百姓該有多好。

唐元格被她的目光看的渾身不自在，若說唐汝舟渾身上下哪裏最像南安的話，定然是非這雙眸子莫屬的，一睜一閉，似有千萬般情思在輾轉反側。這般倔強的模樣，像極了當年那個人跪在自己的面前，哭了一天一夜腫的駭人的眸緊緊的盯著他，只為求他去救她的親姐姐，南昀。

南安被保護的太好，以至於這人世間的汙穢一點都沒見過，遇上他的時候還是如同小姑娘一樣的純真，甚至提出了重新再初見一次的要求。但是只有他知道，這個小姑娘看似天真不谙世事的外表之下，藏著怎樣的倔強。

說她什麽都不懂麽？不，瞞著她的，沒有她不知道的。不說，只不過是怕說出來之後便成了不可逆轉的局面。這樣的人，何其倔強，又何其脆弱，脆弱到承受不起別人一丁點傷害，受不得半點委屈。

南昀的事，他自私了，卻是沒有後悔過。那時他可以理直氣壯的說是為了她，如今可以理直氣壯的說是為了唐家的未來。一念之差，到最後他負的是誰，誰也不明白了。

若是他出兵，便是成全了愛情，成全了南安。然而毀的可能就是家國。但是如今，家國依舊在，故人不再還，到底是後悔還是不悔，除了唐元格自己，還有誰能知道。

宿命重合一般的場景讓他微微楞了楞，不知何時起已經變得蒼老無力的拳頭緊緊攥在了一起，那一瞬間，唐元格是真的感覺到自己老了。就這樣，放棄一切，去救贖年少輕狂時做下的孽，可好？

然而，這終究不過是妄想罷了，他知道，他傾盡所有爭來的權，奪來的勢，是這一輩子都沒辦法放下的了。

失神了片刻之後，再擡眼時已經恢覆了平常，那瞬息的動容並不應該屬於唐元格。他道:“你若是覺得有什麽冤屈便也大膽說出來，唐先生和我都在這裏，斷然不會讓你受了委屈。但是你若是顛倒黑白，胡說八道，便不要怪我不顧念父女之情。”

唐成鈺聞言微微皺了皺眉，道:“唐大人，言重了。”對一個小姑娘說這麽重的話，即便是他一個外人都覺得不妥。

唐汝舟微微擡眸，略帶感激的看了他一眼。唐成鈺對此只是不鹹不淡的頷首，這是他認為該做的，並不是想承誰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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