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三章萬物若塵埃野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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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白的指尖藏在袖子底下狠狠地掐著自己的掌心,柳青遲粘著雨水的睫毛輕顫了顫,頹然無力的垂下頭往回走去。小丫頭,我求你了,千萬不要出事。老天爺,柳青遲這一世從來沒有求過你什麽事,但是今天晚上,我求你,讓那兩個小丫頭都好好的回來,毫發無損的回來。

那失魂落魄的離開的背影並沒有看到,待他離開了之後,一輛馬車緩緩行駛至尚書府門前,而他的身影也剛好消融在夜色中,如同擦肩而過的兩人,錯開的那般湊巧。

馬車車簾被一只修長白皙的手掀開,華衣男子撐著油紙傘先下了車,然後才小心翼翼的接過車上那人的手。只不過,車上那人似乎有些抗拒,不肯將手放進他的掌心。男子手一頓,卻沒有說什麽,自嘲一笑,將傘撐在那人頭頂,溫聲道:“慢些。”

這兩個人,便是唐汝舟和慕容覆了。方才兩人在路上的一番糾葛搞得雙方都不是很愉快,可是後來卻下了一場那樣大的雨。所以唐汝舟就算要和他耍小性子也不得不先忍著。慕容覆無奈的搖頭笑了笑,去附近的居民家中買了馬車和傘,這才送唐汝舟回來了。

唐汝舟緊緊的抿著嘴不肯說話,盡管她覺得她此刻正享受著人家撐傘的服務,這般冷漠顯得怪不好意思的。但是要讓她開口跟慕容覆說話,她更是不好意思。方才那樣大的雨,慕容覆卻自己一個人在外面駕車,讓她安安穩穩的坐在車裏面。一路過來,兩人皆是沈默的,所以盡管尷尬卻還是能夠忍的下去。

這會子卻是面對面的站著了,不說點什麽她也覺得委實對不起慕容覆。堂堂一個皇子,身份尊貴,卻願意為她在這樣大的雨天裏駕車撐傘,她從心底有些溫暖的同時又有些惶恐。慕容覆的愛真的表達的太快了,讓她一時之間接受不了,誰能知道這是不是他的一時興起呢?

他們皇室中人的一時興起,卻可以毀了她的一輩子。已經輸過一次的她,沒有那個膽量,也沒有辦法再輸一次了。

垂著頭沈默了良久,唐汝舟才輕輕彎腰行了個禮道:“多謝殿下。”旁的話,卻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明明心裏頭有那麽多的話想要說,明明想要告訴他的事有那麽多,可是一字一句到了嘴邊的時候卻都成了懦弱的理由,盡數吞了回去。

慕容覆目光覆雜的看了她一眼,微微點了點頭,道:“進去吧。”唐汝舟微微一滯,道:“汝舟自己進去就好了,這會子主母定然已經睡下了,不會為難汝舟。”見她的稱呼疏離,連我字都不肯用了,慕容覆心中悲痛,強顏歡笑道:“無妨,看到你平安進去了我才能寬心。”

唐汝舟微怔,突然一陣無力感傳上心頭,覺得和慕容覆這樣糾纏下去真的身心俱疲。不想再這樣了,她點了點頭道:“好吧。”慕容覆於是撐著傘帶她走向尚書府,朱紅色的大門處處透著風光氣派,可是對於她來說卻是那麽的陌生,過去的十幾年裏她很少走出過這扇門,後來遇見了慕容世之後她也是天天從後門偷偷鉆出去的。

是以這扇大門盡管說是她家的大門,於她而言卻是兩個世界的事物了。

慕容覆將傘交到她手上,上前去敲了敲那朱紅色的大門。門房是個老大叔,在唐家待了不知道有多少年,唐汝舟只知道自從自己出生起,這個渾身酒氣的老大叔便守在這門前了。娘親告訴過她,永遠不要看輕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一個人。因為每一個的宿命都是上天一筆一劃寫出來的,每一個人都擁有一本命格,看上去再平凡的人都會有不為人知的秘密。

比如說這個看上去不修邊幅,從來都只是一件破舊衣裳的受門人,整日裏便抱著一壺酒在自己的角落裏醉生夢死。沒有妻子兒女,孑然一身了無牽掛。這樣的人約莫一看到他,所有的人第一反應就是個老流氓老光棍罷?但其實不是,這個人曾經也是個英雄,也有著美滿的家庭,有賢惠的妻子,調皮的兒子。

娘親說,這個人曾經是爹爹麾下的一名猛將,排兵布陣帶兵打仗最是擅長,地位也曾到過右將軍這般殊榮。他的妻子也是一位巾幗英雄,提槍縱馬保家衛國,跟著丈夫南征北戰,一度是雪緣國女子的楷模。

可是後來有一場戰役,雪緣國戰無不勝的戰神敗了。那一戰之後,永安郡王柳青遲也逐漸的開始退出世人的視線,如今不管是史書上還是民間傳說,對於那場戰役都十分隱晦。所以並沒有知道那次發生了什麽事,只知道雪緣國損失慘重,從此國力一落千丈。

而這位將軍的夫人便是在那次戰役中歿了,留下一個嗷嗷待哺的孩子和肝腸寸斷的老將軍。從那以後,守門人便變成了這樣,日日夜夜的借酒澆愁,頹廢的看不出半點昔日的風采。那孩子也被他送給了一個好友撫養,並且立下誓言,今生與那孩子再不相見。免得到時候再看到的時候勾起了傷心事,也讓那孩子好不容易安定下來的生活被打亂。

因是爹爹昔日舊部,曾經的英雄變成了這般模樣誰都不忍心。而且讓一個國家棟梁日日夜夜的倒在大街上醉了喝,喝了睡,未免太落朝廷的臉面。所以爹爹便讓他到尚書府做了個守門人。

唐汝舟曾經對這個守門人說不上同情,卻也敬重他對妻子的愛。不同情是因為一個大男人,盡管心愛的人去了,想的也應該是為那人報仇才是正經。讓曾經傷過他心上人一分的人用十分去還,這才是男兒頂天立地該做的事。可是這個人卻放下了一切,甚至懦弱的不敢面對自己的孩子,日日頹廢在這麽一個陰暗的角落借酒消愁,實在讓她同情不起來。

此刻,慕容覆敲了門之後,那個守門人便跌跌撞撞的從門房中走了出來,亂糟糟的仿佛幾十年沒有打理過一般的頭發,因為飲酒過度而浮腫的雙眼,滿臉的胡渣,泛黃的牙齒,破爛的衣裳。從那裏看都像是一個撒潑的乞丐,誰能想得到這個人曾經是那樣的一個英雄人物呢?

守門人手上還抱著一壺酒,緊緊的抱著,仿佛那是這世上最珍貴的寶貝。跌跌撞撞的開了門之後靠在大門口上,嘟囔著嘴喝了一口酒下去,然後掀開朦朧的雙眼看著兩人道:“誰啊,大晚上的擾人清夢。哼哼,現在的小孩子家家真的是越來越不懂事了,呼呼。”

說著說著,便打了個酒嗝出來,撲面而來的酒氣讓唐汝舟皺緊了眉頭。很是不歡喜自己家的醜事在慕容覆面前顯露了出來,唐汝舟正欲斥退他,卻看到慕容覆猛的上前一步,眼神覆雜且激動的拉住了那守門人黑的看不出原來面目的手,聲音裏面都激動的帶著顫抖道:“您,您便是李及官將軍?”

瘋癲狂瀾浪子及官,嬌俏桀驁娘子黎衣。這對夫妻,在當年是如何震動九州,讓世人敬仰。可是後來卻在瞬間消失的無影無蹤,這世上好像從來沒有出現過這兩個人一般,有人說是他們已經戰死沙場了,卻是沒有想到竟然到了尚書府當了一個小小的守門人。

守門人微微一楞,掙紮的瞇起朦朧的雙眼打量了慕容覆一會兒,然後擺了擺手道:“你是誰?我不認得你。哈哈哈,李及官?誒,那是誰?怎麽覺得有點耳熟呢?我約莫是見過的吧,唔,應該見過。現在的小輩呦,一個記性好過一個,老了不中用了,比不上你們咯。”

說著,搖搖晃晃的往墻上躺了去,揉著額角有些痛苦的想著什麽,兩道修長的眉緊緊的擰著,兀自嘀咕道:“李及官?是誰呢,到底是誰呢?應該是很久以前見過的罷,唉,這日子怎麽就跟水一樣的,過的這般快,一眨眼都已經過去這麽多年了。李及官…哧哧哧,我想起來了。”

聞言,慕容覆眼睛一亮,灼灼的盯著他等待下文。便聽到那守門人嘲諷一笑,唾罵道:“李及官,不就是那個懦夫麽?哈哈哈,那個讓自己的老婆去送死,然後自己心安理得的帶著兒子跑了回來的懦夫啊。你問他做什麽?都好多年沒有人說起過他了,唉,我都不知這世上原來還有這麽一個人了。害得我一時半會都沒有想起來。小子,你問他做什麽啊?他啊,已經死了。”

鮮衣怒馬縱橫長安,意氣風發的將軍李及官,早就已經死在那個馬革裹屍的戰場上了。沒有退縮,英勇無畏的跟著夫人一起去了。這世上活著的,只不過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朽,半邊身子都埋進了黃土裏面,很快就能用這條低賤的性命去祭奠當年的那些英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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