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逗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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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第一關節,勾線。”

“拉弦到頜下,肩肘要平。”

周遭都環繞著那陣清冽的薄荷香,磁沈的低音清晰縈著。

遲寧沒敢動,思緒短時間內像雲游過九萬裏路,耳朵漸漸泛紅。

男人的臉側近在眼前,似乎是察覺她在走神,漂亮的桃花眸微垂,眼尾那一點紅色的淚痣更顯情意。

“小朋友,哥哥好看嗎?”

“……”

遲寧輕咳了一聲,沒敢再看他。

“然、然後呢。”

“——然後啊。”他說話總是帶著些散漫的腔調,慢悠悠地,像是在逗弄人玩,“哥哥也不知道了。”

“?”

遲寧面無表情地擺正視線。

她到底為什麽以為,自己有一天能跟得上這薄三爺的思路。

她跟不上。

“那您讓讓,我還是自己來吧。”

賭約最後的一分鐘倒計時,秒表類的計時器,每過一秒都在滴答作響,迎著場館上傾斜而入的空調冷氣。

遲寧想掙開他撐著的手,倆人力氣不在一個級別,她沒拉動還險些身形不穩。

男人的掌心握住她,溫度從掌紋四處蔓延。

薄知聿調笑了聲,“哥哥給你表演個魔術。”

遲寧一頓:“什麽?”

“說句哥哥好帥。”

“……”

倒計時十秒,滴答的聲響充斥遲寧的每寸神經,過分緊張,眼前的畫面像在慢速的循環播放。

墜落日暮的夕陽、緊繃於弦的箭支,以及。

他身上的薄荷香。

三秒、兩秒。

遲寧的心跳都在加速。

他引導著她的動作松手,箭支迅速淩厲地劃破餘暉,遙遠處靶子的黃色內圈,“嘭”的出現降落。

“滴滴滴——”倒計時結束。

遲寧雀躍地回頭看他,“是靶心!”

薄知聿唇角微彎,接過她手裏弓,“看來這魔術哄小孩還挺有用。”

遲寧真覺得好玩,“你不是說不知道嗎?怎麽這麽厲害?”

薄知聿懶洋洋地,“不用知道,憑感覺就行。”

“……”

可惡,給他裝上了。

“阿聿就是閉著眼也十環,這可算是公開用外掛了啊。”白塗湊過來道。

“你剛才沒說不能幫,不算外掛。”遲寧說。

白塗本來也有幫這個忙的打算,笑著道:“行,這家長會我給你開。”

聞言,遲寧彎了眼眸。

真好。

前頭的動靜比人先到,浩浩蕩蕩一幫人,配著薄幸那頭紅毛像極古代打家劫舍回來的地痞。

薄幸徒手抓起茶杯止渴,“真不是我說,阿塗哥但凡你要多借我兩人,我至於逮這群人逮這麽久嗎?”

等薄幸把氣喘順了,白塗才笑著說話,“阿幸膽量見長啊。”

薄幸才註意到他正對面,笑嘻嘻一臉溫柔的薄三爺,啪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站軍姿似的標準,“三……三哥,都帶回來了。”

“別緊張,接著喝。”薄知聿勾著唇角,悠悠道;“小朋友,哥哥送你的禮物來了。”

……

薄幸悄悄挪到遲寧身後,悄無聲息地問:“你們這什麽情況?什麽禮物?”

遲寧已經放棄跟上薄知聿的思維跳轉,坐在椅子上揉著酸乏的手臂,全然是在看戲的態度。

薄幸帶回來地這幫人確實是在館子鬧事的那些,挺仔細的,一個沒少。

刀疤臉被她揍得半邊臉腫得老高,後面那群小弟跟玩老鷹捉小雞似的,只敢瑟瑟發抖地躲在後面,連擡頭多看薄知聿一眼都不敢。

薄知聿這街溜子頭江湖地位是高,哪兒的混混認識啊。

不過從某種方面來說,這確實是一份禮物,薄知聿這震懾力拉滿,省的她自己再一一去解決後患。

男人喝著奶茶,懶洋洋地,“別怕,我是個講道理的人。”

遲寧忍著沒笑出聲。

這開場白可太有意思了。

“想什麽?”薄幸用手肘碰了下遲寧。

遲寧射箭後遺癥,疼得嘶了聲,“……沒事。”

薄幸想說話,莫名感覺像掉進冰窟,這一擡頭驟然對上薄知聿的視線,男人語氣淡淡的。

“別碰她。”

薄幸:“……”

刀疤臉估摸著摔倒時磕到牙齒了,說話還在漏風。

“桑、桑爺,錯——錯了。這次都四鵝的錯,看在和鵝們大哥認、認識的份上,放過我吧!”

“錯你個傻逼。”薄幸沒好氣道,“小爺過去的時候,你不是還在商量著到七中堵人?這麽一大群人欺負個小姑娘有意思嗎你?說那些下流話你不嫌惡心?”

跟遲寧猜的差不多,無畏始於無知。

“四他……聽錯了!”

男人像是來了興致,唇角帶著弧度,溫聲問:“說便說了,人都會有個得意忘形的時候,沒關系。”

“鵝、我是說了,但……”

薄知聿輕笑了聲,修長的腿往前邁一步,鞋踩在刀疤臉的手腕上——

刀疤臉如踩到尖叫雞的哀嚎驟然響起,臉色慘白。

前一秒還笑嘻嘻談風月的人,下一秒狠的像地獄裏來的惡鬼。

偏偏這惡鬼,還有一副似神明的好皮囊。

“你還挺敢說啊。”

薄知聿偏頭,彎著眼眸,“阿寧,還玩嗎?”

遲寧:“射箭?”

薄知聿擡眼,遲寧才註意到在場館角落站著的幾位黑衣保鏢,不顧地上哀嚎著那群人,拖著就往靶子上走。

“嗯。”

遲寧可不喜歡在眾人面前玩惡人游戲,“不了,手酸。”

不知是不是這薄瘋子的惡趣味,這人型靶子沒綁緊,腳在空氣中亂踢動著,一群人哭天喊地的,吵得很。

刀疤臉:“有話!有話好說!三爺咱不是講道理嗎!”

薄知聿笑著補話:“我是個講道理的人,但我討厭別人和我講道理。”

男人搭弓,箭支在微微晃動,瞄準的方向究竟是——

手?腳?

還是脖子?

無人知曉。

小小的箭頭更似能將人吞噬進去的黢黑洞穴,吞進害怕、緊張、哭訴,不依不饒地想拉人墮入黑暗。

薄知聿似乎就是享受這種玩弄掌中獵物的感覺,嗓子溢出幾許慵懶的笑聲,“別怕,我技術挺好的。”

刀疤臉的冷汗濡濕胸前臟汙的背心,哭天嚎地。

瘋子。

這是個瘋子。

世界極與極的分裂,薄知聿起始,卻滿是笑意。

“小朋友,再教你些新的東西。”

弓弦彎曲,箭矢不再晃動。

“射箭,開弓時不該猶豫,要快、準、狠,一擊斃命。”

箭支應聲而出,尖銳的箭頭急速飛過,只是這次的目標不再是那空蕩蕩的靶子,如同一柄利刃,貼著脖頸刺出一道血痕。

周圍好安靜,遲寧似乎能聽見血滴在衣服上的聲音。

那樣的部位,他竟然真的敢!

薄知聿與她對視,眉眼舒展開,真像是在教她的模樣。

“學會了嗎?”

他的名聲足夠震懾,武力也能把人家打趴下,知道用什麽角度、用什麽力量不傷到人要害,偏偏要用最惡劣的方式來逗弄。

故意讓所有人看著,讓獵物在每秒的黑洞中掙紮。

甚至於在這種時候,他是真心在教她。

在教她射箭的要領,教她對付這樣的混子,要一擊斃命,就不該向今天這樣猶猶豫豫地留下把柄。

薄知聿。

他到底想幹什麽。

家長會日期定在周六下午,不要求全體學生出席,只吩咐了幾位班幹部帶領家長入座。

遲寧是班長,理所當然需要帶隊。她踹了一腳還在睡覺的薄幸。

薄幸鯉魚打挺,睜大眼睛,“咋——地、地震了?”

遲寧配合地呀了聲,“快!快趴桌子底下。”

“……”

“別鬧!小爺在做噩夢呢。”薄幸揉著眼睛,“我老是夢到三哥拿弓箭射人的場面,就沒一次睡好的。阿寧,我失眠了。”

遲寧好笑道:“薄校霸,膽子怎麽這麽小了?”

“你看那場面你不做噩夢嗎?三哥做那事兒,連他媽手都不抖一下,跟沒事兒人似的。你看他跟著刀疤臉可是無冤無仇,上來就整這麽一出。”薄幸想想就覺得惡寒陣陣,“如果三哥要對付的是你呢?”

遲寧站回原位置上,“你覺得如果不是薄知聿,那刀疤臉來找我麻煩的概率有多大。”

“這——”薄幸想到那天,他們那群人確實繪聲繪色說著下賤話,還有想找個時間把她堵了。

“這只能算,惡人自有惡人磨。”遲寧笑著,小兔牙甜甜的,“我覺得挺好的。”

“……”

薄幸被迫帶著遲寧給的鴨舌帽壓頭發,犯困地打哈欠。

“薄哥,這麽困幹嘛不回去睡覺。”薄幸的小弟們問。

“你懂個屁,人家這是想多看學神倆眼。不過別說,學神還真是走哪兒都受歡迎,這些家長看她的眼神就差放煙花了。剛才還有一個,非要摸學神的手,說這樣她們家孩子也能考上清北。”

各班都分配了班幹部來帶領家長入教室,夏日炎炎,這又是個久站的工作,幾乎女孩子都是選著陰涼處。唯有遲寧,站在陽光底下,溫軟地笑著,像是要證明自己跟太陽一樣熱烈般。

“時間差不多了。”姜偉帶著個點名冊過來,“阿寧,你家長還沒來嗎?”

薄幸:“你沒讓塗哥過來嗎?”

“應該是路上堵車。“遲寧說,“老師您先開始吧,別因為我耽擱了。我這邊家長來了我再帶過去。薄幸,你也跟老師先進去。”

姜偉蹙了蹙眉,最終還是沒說什麽,“好。”

這個點基本家長都入場了,東門這邊都挪給高三和競賽生用,周六更是安靜得過分。白塗剛發消息來說臨時有事,可能會去不了。

她其實挺擅長等待的。

她的爸媽也總是一次次地告訴她“晚點晚點”,讓她等到夜深人靜在說出事情太多抽不開身。

時間長了,來或不來,又有什麽區別呢。

遲寧百無聊賴,在兩條“歡迎各位家長參觀七中”的大紅橫幅中間刷微積分的題庫,在學校這熱鬧的地方,她身邊也只有一道影子相伴。

“你爸生病就要我們掏錢給你嗎?憑什麽,因為你窮我們就活該給你捐錢是吧?”

“好好一個高三家長會,給你搞成個募捐大會,你臉是真夠大的!”

“不不不什麽玩意兒呢?一身寒酸勁,現在連話都不會說了?你要是真有點骨氣,就別拿大家的錢,現在裝白蓮花給誰看呢?”

遲寧長嘆口氣,把這道題的算法寫上去。

真是沒一刻安靜時候。

槐樹遮掩,老套的校園霸淩。

遲寧瞇眼辨認,為首的那女孩的叫林妤真,兩家之間生意偶有來往。之前和她一起參加過競賽,只不過太笨,回回都被她淘汰。被欺負的那個也熟悉,是她前兩天剛救過的同桌習佳奕。

聽了一會,她猜出大概的故事情節。

習佳奕父親病重,無法負擔醫藥費,學校幫著發起愛心籌款。但七中這群孩子大部分是富家子弟,青少年時期心高氣傲常有,幾個人因為捐多捐少的問題吵起來了。

因為林妤真捐的少,有人發匿名墻公開diss她。林妤真懷疑這事兒是習佳奕幹的,所以有了現在這麽一出。

遲寧是真覺得姜偉的作業是不是布置少了,她們這些人比她一個不要高考的都悠閑算怎麽回事兒?

“不是我,我都……都不知道匿名墻是什麽。”習佳奕聲音帶上哭腔。

“不是你你結巴什麽?哦我忘了,你本來就是個結巴,連句話都說不清楚。你爸把自己送進醫院,用自己的命拼的,就養出你這麽個廢物?”

少女的聲音清潤,“劉叔叔把你養的這麽好,怎麽也像是沒有意識產生的生理基礎。”

“生理……生理什麽?!”林妤真反應三秒,頓時氣得臉紅,“你罵我沒有腦子?”

人腦是意識產生的生理基礎。

遲寧彎唇笑:“不是,誇你呢。”

習佳奕剛才被林妤真推倒在地,最近雨季多,槐樹底下一地泥濘都粘在校服上。遲寧扶著她起身,把口袋的紙巾一並拿給她。

“去洗手間清理一下再回班級。”

習佳奕眼淚在框裏打轉,“阿寧,可是我……”

林妤真有幾句話是對的,她確實就像是乞丐一般求著他們憐憫。

窮,沒錢,又能奢望有什麽骨氣。

習佳奕的眼淚打在遲寧的手背上,滾燙得她肌膚也泛疼。

“我知道,可不是你做的對嗎?”遲寧溫聲道,“逃跑是罪人該做的事。你沒錯為什麽不敢?”

“誰讓她走了?”

女聲尖銳,槐樹底下厚重圍成圈,人數比例懸殊,如同甕中捉鱉。

遲寧擡手,把習佳奕往身後護著。

這次不同於那些地痞流氓的先動手討不到好處,且林妤真這人一向懂得捏軟柿子,遲寧不能保證不傷到習佳奕。

遲寧尋找著校園監控的位置,稍稍側身。

“我說遲寧學神,你要維護你白月光的頭銜能不能看看情況?你有能幫她的資本嗎?”林妤真睨她,“沒猜錯的話,今天家長會你爸媽又不來對吧?難怪你會同情她呢,你們倆不是挺像的嗎?”

“說的也是。”遲寧圓圓的杏眼彎著,“跟發育不完全的,是有本質上的差別。”

“你——”林妤真氣不打一處來,擡起手就像推她,“你一個連爸媽都不要的人,以為誰還會護著你?!”

遲寧原本的打算是用監控做個被推倒的視覺假效果,剛剛想往後退——

耳邊卷起陣輕風。

郁郁蔥蔥的老槐樹下,遲寧被薄荷占滿感官。

男人的身影清雋頎長,似乎細碎的光影都格外偏愛他。她一步未退,被他安安全全地護在身後。

薄知聿桃花眸勾著,笑得多情又溫柔。

“我護著她,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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