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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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門剛剛被旋開了一條縫,書房內激烈的談話聲就飄進了莫名的耳朵。

“……要不,夾在一堆文件裏面讓他簽?”母親的聲音。

“哼。這麽些年,你還不知道他是什麽樣的孩子?有再多文件,時間再緊,他也會一頁頁看仔細了再說,你以為他是你?”

是父親的聲音。

莫名想,他們在討論什麽?

“要不然你說要怎麽辦!”母親的聲音突然揚高,“明天他就十八歲了!”

腦袋裏“嗡”的一聲轟鳴,書房內的爭執卻還在繼續。

“……那個該死的律師,怎麽也不肯透露你大哥留下來的遺囑到底什麽時候可以公布,這麽些年,我們提心吊膽的,不就是為了他要繼承的那些股份?明天要是還不能讓他簽字,誰知道哪一天那個律師就蹦出來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父親不耐煩的聲音,“要不是為了那些股份,你以為我願意幫他養十幾年兒子?總之,明天,我會想辦法……”聲音忽地低了下去,“要是實在不行,就攤開了來講,那個孩子一向和琪琪感情很好,說不定……”

莫名的手,從門把上滑落。

華燈初上,往日裏車水馬龍的“悠然”餐廳門口,今日卻格外安靜。門口的侍者表情不安地張望著道路盡頭,一輛黑色房車才徐徐駛近,侍者們松了口氣,趕忙迎了上去。

“幹嘛啊?”身著白色連衣裙的少女,被從車上推了下來。

她的雙眼被蒙上了厚厚的黑色紗布,只得伸長了手臂,摸索著前進,失去了視覺,其他的感覺突然間變得靈敏。

前方,是未知的安靜。

一陣氣流的變化,清香空氣撲鼻而來,不自覺地朝前邁步,身邊忽地爆開“劈啪”巨響,“生日快樂!”

異口同聲,熟悉的帶笑嗓音。

她被嚇了一跳,怔在原地,微粘而又冰涼的物質毫無預兆地撲到了她的臉上,持續不斷地增多,“呀!”她驚跳而起,“什麽東西?!”猛地就拉下了眼睛上的黑色紗布。

無數種顏色的噴膠鋪天蓋地,幾乎完全遮擋住了她的視線,眼花繚亂的她大約只高興了一秒鐘,下一刻,就為了滿頭滿臉的惡心觸感連連打了好幾個寒顫,一手擋住眼睛,沖到離她最近的人的身邊,也來不及看清到底是誰,劈手便把他手裏的罐子奪了過來,朝眾人回噴過去。

“不要再噴啦!”她在門口處亂跳,抖落身上的噴膠,“你們是不是故意整我啊?”

“胡說。”四哥笑罵道,“這東西,可是節日必備!”

“你們就是在整我!”她哀叫道,“今天是我生日啊!我說住手!住手!”

也不知道捏著那個搶來的罐子噴了多久,轉得自己腦袋發暈,她腳下趔趄,忽地就被攔腰摟住,手上一輕,唯一的“武器”已經脫手而去。

“好了,不玩了。”她的身後,傳來二哥的聲音。

“不玩了?”她尤不肯放下擋著眼睛的手,深怕是個陷阱,“真的?”

一只手輕柔地拂去她滿身的噴膠,將她的手輕輕按下。

“真的。”

依言放手,映入眼簾的,卻是整整一屋子的玫瑰海洋!

“生日快樂。”二哥悄悄放手,退開了一步。

“哇——”她笑開,震驚得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足夠容納數百人同時用餐的“悠然”一樓,撤去了所有的凳子,緊密排列的桌面上,密密麻麻地擺滿了新鮮的粉紅玫瑰,花瓣上的露珠,猶自在水晶燈的輝映下閃爍著迷人光澤,數量龐大的粉紅玫瑰,也帶來了滿室清香。

“記得嗎?”三哥的聲音,輕柔地在她的身後響起,“粉紅玫瑰的花語,是‘喜歡你燦爛的微笑’。”

連雨馨的目光在花叢中搜尋,良久,終於從中拈出一支盛放的粉色玫瑰,接過一旁侍者準備的工具,剪枝、除刺,這才返回她的身邊,扶住她的腦袋,輕輕替她簪在腦後的松散發髻上。

她擡手輕撫腦後,仰頭環顧四周,“好看嗎?”看見眾人滿眼驚艷地連連點頭,忍不住一臉得意,“好看吧?”

挑高的房梁,昏暗的燭光。

四人餐盤之中的食物漸漸被消滅,莫明昊拿起一旁的餐巾輕輕拭唇,手上的戒指在燭光輝映下,閃爍著耀眼星輝。

莫名嘴角噙笑,拈起一顆被劈成兩半的草莓,輕輕放入口中。

莫明昊輕咳一聲,瞥向一旁的妻子。宋書瑩心神領會,轉身笑著對侍立一旁的傭人們道,“你們都先下去吧,不用伺候著了。管家?”

“是,夫人。”管家上前幾步。

“去老爺的書房裏,把桌子上的黑色文件夾拿來。”管家應聲退下,宋書瑩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一臉平靜的莫名。

“什麽文件?”莫琦將水果丁塞入口中,含糊發問。

“唔……”莫明昊放下刀叉,“公司的文件。”

管家去而覆返,黑色的文件夾攤開在莫名的面前,數十頁文件,密密麻麻的專業術語。

莫明昊和宋書瑩屏息靜氣,等待著莫名的反應。

莫名合上文件,擡起了頭,目光平靜,“琦琦,這份文件,你看過嗎?”

“唔?”正同美味水果沙拉奮戰的莫琦聞言一怔,“公司的文件……和我有關系嗎?”

莫名靜靜凝視她的雙眸,笑容溫潤,嘆息著搖了搖頭,輕輕擡眸,“要我放棄你們的遺產繼承權……真的只是為了琦琦的利益?”

莫明昊的臉色陰晴不定,宋書瑩咬了咬唇,笑道,“反正你也知道你爺爺手裏的那些股份,肯定是要留給你的,所以我們想把手裏的股份留給琦琦,她畢竟是個女孩子,將來也不知道能不能遇到一個懂得心疼她的好人,琦琦的能力又不出眾,世事無常,一個女孩子,除了實實在在的錢,還能依靠什麽?”

莫琦眨了眨眼,開口想說些什麽,莫名擡手制止了她。

“很合理。”莫名十指交疊,笑容溫文爾雅,“不過,這文件有些漏洞,我明天讓律師重新擬議一份,最遲明晚,一定送到兩位的案頭。”

莫明昊和宋書瑩交換了一個愕然眼神,“什麽漏洞?”

“茲放棄父母所有動產、不動產的繼承權,將一切移交給莫琦……”莫名擡眸淡笑,“應該添上幾個字,‘茲放棄父親莫明昊、母親宋書瑩所有動產、不動產之繼承權……’,你們覺得呢?”

柔和的華爾茲圓舞曲,昏黃燭光下,她將手搭上了三哥的肩頭。

親切旋律,久違懷抱,柔軟的氣息,熟悉體溫。

她沒有看他,只是默默地跟隨著他腳步,依靠著記憶與本能,還有無數次的琴房共舞培養出來的良好默契。

往事一幕幕浮上心頭。

她呵呵笑著,擡眸看他,“時間過得好快啊。”

不知不覺間,兩年的時間就那麽過去了。

感覺他的手微微一僵,而後更大的力道傳來,他用力地捏住了她的手。

鼻尖忍不住微微酸澀,三哥,為什麽你總是這麽懂我?

撐著下巴看餐桌上的眾人觥籌交錯,水晶杯裏的琥珀色酒液,混雜著一屋子的粉紅玫瑰,讓空氣裏飄蕩著一種特殊的淡雅甜香。

落寞地垂眸,一只水晶杯忽地被推到她的眼前,酒液從瓶口傾瀉而出。

尉臨風只倒了一點,就收起酒瓶,“今天,允許你喝一點。”

她彎起嘴角,舉起杯,毫不客氣地一口飲盡。

牽著三哥的手,漫步於街頭,路邊櫥窗裏的美麗模特,一臉微笑地註視著過往人群。

與他十指緊扣,整個人幾乎都掛在了他的手臂上,她低著頭,隨著他的腳步,搖搖晃晃前進。

“很難受?”

她微怔,旋即明白他是在擔心,於是揚起頭,粲然一笑,“放心,我沒醉。”

過往人群的頻頻回頭,無數的驚艷目光,讓她情不自禁地擡手摸了摸腦後簪著的玫瑰,明白今晚的自己,大約是美得出奇。

簡單的白色連衣裙,搭配粉紅玫瑰,身邊還穿著黑色禮服的三哥。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扭頭看著他的側臉,“我們這個樣子,像不像從宴會裏偷跑出來的情侶?”

他停下腳步,怔怔地看著她,她卻並不期待他的回答,戀戀不舍地又摸了摸腦後的玫瑰,嘆了一口氣,“要是這朵花永遠都不謝,那該多好。”

他淡淡一笑,忽地拉起她的手,向著街對面“Cartier”的閃亮招牌奔去。

兩人一踏入店裏,身著制服的店員微笑著迎上前來,“兩位想要點什麽?”

他放開了她的手,握住她的肩頭,讓她半側過身子,指著她的腦後,“這樣的……可以定制麽?”

店員微怔,旋即笑道,“能把您的要求說得詳細些嗎?”

她怔怔地站著,瞥見左前方玻璃櫃臺裏的一對對精致白金對戒,不由自主地往前邁步,脫離了他的掌控。

相似的對戒,她見爹地和媽咪戴過,見大哥和穆顏戴過,好像相愛的人們,總是恨不得昭告天下,告訴別人自己有多幸福。可是,什麽時候,她也能有可以和自己帶著一對戒指的人?

她一直以為,辛野就是那個人。

另一名店員走了過來,從櫃臺底下將對戒取出,擺在她的面前,“小姐喜歡這一款?”

白金底座,精致細膩的鏤空花紋。

她瞥了一眼,正想搖頭,三哥已走到她的身邊,從底座上取下戒指,握住她的手,輕輕地套入無名指,她一陣恍惚,忽地反應過來,猛地收回了手。

尉臨風的手,停頓在半空。

她胸膛起伏,擡眸淡笑,“我和文月的尺寸……應該不一樣吧。”

“你……”他淡淡一笑,“不喜歡文月?”

她搖了搖頭,撇開臉,語氣平靜,“你的女朋友,你喜歡就好。我喜不喜歡有什麽關系。”

將鑰匙插入門鎖,她甚至沒有開燈,就搖搖晃晃地推門而入,憑著記憶走到客廳,深陷入柔軟沙發,全身懶洋洋,根本不想動彈。

光亮從洞開的門口處透了進來,一個身影忽地擋住了門,“啪”地一聲按亮室內燈光,她驚了一驚,猛地坐起,扭頭看向門口。

“莫名?”她詫異地坐直了身子,猜不透他的來意。

“我離家出走了。”莫名斜倚在門邊,揉捏著鼻梁,一臉疲累地看著她,眼角卻有淺淺笑意,“能收留我一晚嗎?”

看著莫名徑自走向客廳角落的冰箱,她好奇地追問,“為什麽離家出走?”

莫名的背影微僵,低聲笑著從冰箱裏鉆出,手裏捧著一大堆食材,“你們家怎麽連點現成的食物都沒有?”扭頭鉆進了廚房。

她眼睜睜地看著他洗劫自家的冰箱,嘆了口氣,走回玄關把門關上,又走到廚房門口,怔怔看著他忙碌的背影,眼前忽地閃過辛野的臉龐,猛地轉身,背對著他。

“你要吃嗎?”

“不用。”她低聲道,“我不餓。”

她抱著靠枕,蜷縮在沙發上,莫名斯文地吃掉一晚面條,擱下碗筷。

“準確地說,我無家可歸了。”莫名淡笑著扭頭看她,笑容溫潤,“可是,我又不想讓某些人找到我,你哥哥們那裏太明顯,我也不能去。”

她凝視著他的雙眼,良久終於露出淺淺笑容,“我收留你。”

雖然只見過幾次面,這個莫名,卻讓她有說不清的好感,無法升起防備的念頭。

夜漸漸深沈,張雅薇轉身入房,莫名一個人在客廳枯坐良久,終於起身收拾碗筷廚房,發了會呆,摸了摸身上,莫名才赫然發現自己居然連手機都沒有帶出來,只得回到客廳,思慮良久,按下一串熟悉號碼。

一陣等待,終於接通,話筒那頭傳來一個迷糊的女聲,“餵?”

莫名心頭微暖,“是我。”

“Mondy!”女聲驚喜地揚高,一陣窸窸窣窣,布料相互摩擦的聲音,“怎麽才給我打電話?我剛才一直打你的手機,想跟你說生日快樂,都沒有人接。”

“琳達。”莫名微微沈吟,道,“如果……我身無分文,你還會喜歡我嗎?”

電話那頭,一陣銀鈴般的笑聲,“當然會啊。我喜歡的是你的人,又不是你的身份背景。不過……Mondy,你今天怎麽了,你以前從來不問我這種問題。”

“啊。”莫名嘴角微翹,“今晚,他們讓我在放棄繼承權的文書上簽字。”

“什麽?!”電話那頭的聲音一下子拔高,驚慌失措,“你簽了?”

莫名垂眸,“對。”

話筒那頭,忽地靜默,只聽得到細微而紊亂的呼吸聲。

“看樣子……”莫名笑了笑,“剛才的那個問題,你沒說實話。”

臥室裏,蜷在門後的她,忽地擡起了頭。

毫無睡意的她,原本,只是想要一個人呆著,所以借口睡覺,一個人回房。

門外傳來掛斷電話的聲音,她重新趴回膝蓋上墊著的枕頭裏。

原來……他說無家可歸,是這個意思。

莫名再度拿起話筒,這一次,卻是另外一組號碼。“浩?”他沈聲道,“幫我個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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