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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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無星,被城市的高樓擋得只剩下的一絲夜空漆黑如墨,莫名在陽臺席地而坐,身邊是一瓶剛剛開封的伏特加。

他端起口杯,一飲而盡,**辣的酒液順著喉嚨,一路往下。

記憶裏的莫琦,其實一直都停留在小時候,小小身軀,卻有無窮力氣。

“爹地呢?”擺滿了古董花瓶和名貴擺設的客廳,滿地“戰爭”過後的碎片殘骸。八歲小女孩的手上,卻還舉著一個半米高的乾隆款青花雙耳大瓶,“不是說我過生日他們就回來嗎?”

“小姐……”傭人們一臉惶恐地遠遠站著,不敢靠近,管家苦笑著,無可奈何。

漂亮的眼珠子瞪了一瞪,雙手用力一扔,半米高的瓶子砸在地上,瓷片四處飛濺,管家沖上去想要將她護住,她卻亂跳著掙紮開,“都是騙我的!都在騙我!什麽?只要我乖乖聽話,就回來陪我過生日!人呢?人呢!”

“小姐……”管家苦笑著道,“老爺和夫人今天有很重要的生意要談,談完了一定會……”

“狗屎!”小女孩卻沒有繼續聽下去的耐性,將檀木架子上的東西,一件件往下砸,“放屁!就會騙我!我讓你們騙我!”

堪堪趕到門口的莫名被飛濺到腳邊,滴溜溜打轉的瓷器碎片嚇了好大一跳,“琦琦!”

莫琦的發飆卻還不肯結束,“滾!都給我滾!我誰都不要!我一個人過生日!我一個人過一輩子!”

旁邊的管家跺著腳著急,卻因為素來知道這位小姐的大脾氣,猶豫著不敢上前——惹急了她,手裏不管拿著什麽東西,她都敢往人腦袋上砸。

“琦琦!”莫名沖了上去,冒著被砸破腦袋的危險抱住她,她沒有掙紮開,手上的動作卻也沒有停,“琦琦,哥哥陪你。”他抱著她,急急地道,“我陪你過生日,陪你過一輩子。哥哥會帶你去好玩的地方,陪你吃好吃的東西,一輩子保護你。”

一輩子陪你。一輩子保護你。

小女孩手上的仿唐三彩,眼淚汪汪地舉了半天,也沒有砸下去,“我要吃生日蛋糕。”

莫名面露喜色,管家一疊聲應好,“我這就去準備、這就去準備。”

“我要吃你做的生日蛋糕。”

剛剛還一臉喜色的傭人全體怔住,“可是……”管家吶吶地道,“少爺哪裏會做什麽蛋糕……”

小女孩卻不肯罷休,眼角淚痕都還未幹透,“我要吃。”

“好。”莫名重重點頭,“你不要哭,我去做。”

於是,十指不曾沾過陽春水的大少爺進了廚房,在廚娘的指導下,學做人生的第一個生日蛋糕。

“我要吃意大利面。”

“我要吃菲利牛排。”

“我要吃烤鵝肝。”

……

八歲的小女孩已經學會了怎麽折騰人,那一天,第一次下廚的莫名終於走出廚房的時候,已經是滿手傷痕。燙傷、刀傷、割傷、刮傷……

莫琦站在廚房門口,抱著莫名哭了很久很久。

從此之後,再也沒有哭叫著問過,爹地和媽咪在哪裏,從此之後,她過生日,只吃他煮的東西。

所以,身家過億的豪門少爺莫名,有堪比五星級飯店大廚的好手藝。

粉紅色調的少女臥室一片狼藉,莫琦坐在床尾的沙發塌椅上,美麗妝容被滿臉的淚痕破壞殆盡,右臉頰上,還留著隱隱的五指紅痕。

“琪琪……”莫家女主人宋書瑩站在門口,一臉尷尬,進退兩難。

帶著水汽的眼,毫不客氣地狠狠瞪了過去,“滾!”

“你這個不孝女!我們還不是……”莫明昊憤憤地想要沖進房門,卻被護女心切的宋書瑩推了回去。

“你想幹嘛?我可就這一個女兒,要被你打出什麽問題,我就跟你拼命!”

莫明昊猶有不甘,卻也不再向前,房裏卻猛地飛出一個枕頭,砸在他的背上。

“我不要錢!我不要狗屁股份!我不要你們!”莫琦哭喊著道,“我只要我哥!把我哥還給我!”

莫名在她家的陽臺呆了兩天,從日升到日落,一個人沈默地灌著伏特加。

她終於忍不住,拉開通往陽臺的落地窗,蹲在陽臺門口,數了數墻角整整齊齊排列著的各式酒瓶,伏特加、琴酒、白蘭地、XO,一二三四五六七,簡直是各國烈酒展覽會。

她揮手驅趕著滿陽臺的酒味,皺起眉頭,“你還沒醉?”

莫名笑了笑,睜著滿是血絲的眼,仰頭看著天空。

“抱歉……”他啞聲道,“讓你見到我這麽狼狽的樣子。”

她忍不住心軟,眨了眨眼,“我……出去買點東西。”

莫名點點頭,眼角澀然,卻毫無睡意。

從藥局回來,她瞥了眼還在陽臺背對著客廳喝酒的莫名,從打開的酒櫃裏拎了一瓶HAUTBRION幹紅,進了廚房。

“不要再喝伏特加了。”回到陽臺,從莫名的手中奪過喝了一半的伏特加酒瓶,將已經開封的紅酒遞到他的手中,“喝這個吧……沒有那麽傷胃。”

莫名淡淡一笑,擡眸瞥了她一眼,接了過去。

她蹲在原地,靜靜看他將酒液一口一口吞入腹中。

“知道嗎?”莫名眼神迷蒙地開口,“喝不醉,有時也是一種痛苦。”

她點點頭,淺淺一笑,“還好,我一喝酒就醉。”

“那你也要小心,別被居心叵測的男人灌醉。”莫名回眸看她,瞳孔猛地收縮,“這酒……”說話的瞬間,身體像是失去了力氣一般,慢慢倒向一邊。

“我放了點安眠藥。”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將下巴頂在膝蓋上,看著他慢慢滑倒下去,“你需要休息。”

莫名眼前的景象開始模糊,用盡了力氣睜眼,恍惚間,眼前的她,頭頂白色光環,身後閃耀著天使之翼,渾身籠罩溫暖霧光。

莫名澀澀一笑,知道自己已經開始產生幻覺。

張雅薇看著他的眼神,帶著悲憫,和洞悉世事的沈靜。

看著癱倒在陽臺上的莫名,她後知後覺地想起一個很嚴重的問題。

要怎麽把他弄進去?拖進去?

嘆息了一聲,好吧,也不是沒做過這種事情。

“……你給他吃了安眠藥?”二哥看著她的表情,很是無語。

“嗯。”她縮了縮脖子,很是無辜。

“……什麽時候能醒?”

她眨眼,“我怎麽知道。他睡夠了,就醒了啊。”

張天浩再次無語問蒼天,“那好,你放了多少份量?”

“就一片。”她頓了頓,“可是他已經整整兩天兩夜沒有睡覺了,什麽東西都沒有吃,又喝了好多好多瓶伏特加。”

言下之意,睡個一兩天,也是說不定的。

張天浩揉了揉太陽穴,將一疊資料扔在茶幾上,“等他醒了,把這個交給他。現金卡也在裏面。”

“哦。”她點頭受教,瞥了眼茶幾上的厚厚牛皮紙袋,“是什麽東西?”

張天浩淡淡一笑,朝勉強掛在沙發上的人影呶了呶嘴,“如果他願意,他會告訴你。”

又一天過去,莫名醒來的時候,她正在臥室裏擦拭書架上的照片。

“你在幹什麽?”莫名站在門口,靜靜打量了一會,才開口道。

“嗯?”習慣了一室寧靜的她猛地一驚,回過頭看見是他,才反應過來,“你醒了?”

莫名懶懶地點了下頭,“嗯。”眼角餘光瞥見她身後的照片,“你的父母?”

她低下頭,“嗯。”笑了一笑,忽地擡頭,“今天是他們的忌日。”

莫名沈默了一會,“第幾年?”

“第二年。”她回頭繼續擦拭,“聽說,你也是差不多那個時候,回的新加坡?”

身後忽地一片靜默,她覺得詫異,回過身,見莫名還在門邊好端端地站著。

“那場……飛機失事?”莫名啞聲道。

她微怔,卻還是點了點頭。

似乎是聯想到了什麽,莫名的眼底浮現難以置信的神色,匆促地撇開了臉。

“對了。”她沒有再留心他的表情,“二哥來過,茶幾上的文件袋,是給你的。”

她回到客廳的時候,莫名似乎已經看完了文件袋裏的內容,雙手環胸,閉著眼靠在沙發上,茶幾上的文件袋開著口,一疊厚厚的紙張微露出封口。

她看了看莫名臉上比剛才疲累了數倍的神情,眨了眨眼,“那文件……是什麽?”

莫名淡淡一笑,睜開眼,“想看?”

她怔了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有點好奇。”

莫名凝視著她的雙眸,笑容溫潤,直起身,將茶幾上的文件向著她的方向推了一推,“那就看吧。”

她卻反而怔住,“真的讓我看?”

莫名淡淡一笑,“你收留了我,不是嗎?”

她迷迷糊糊地點了點頭,在沙發上坐下,在他的註視下抽出文件,一頁頁地看了起來,眼睛也跟著越張越大。

新加坡首富,莫氏財團董事長莫震岳生了兩個兒子,長子莫東辰,次子莫明昊,據說兩兄弟幼時感情極好,雙雙進入財團工作後,因意見分歧而摩擦不斷,導致公司分化,產生兩個派系,莫震岳為了公司穩定,將自己手中的股份分成三份,自己一份,兩個兒子一人一份,遇到難以決斷的問題,直接通過董事會表決,這才避免了因派系爭鬥引起的內耗。十七年前,莫東辰攜妻子奔赴商務Party途中,因街頭的連環大車禍喪生,留下剛滿一歲、嗷嗷待哺的莫名,莫明昊以照顧長兄遺孤為名,將莫名的戶籍轉移到自己名下,作為親生兒子撫養。

而莫東辰手上的莫氏股權,根據其生前留下的遺囑,委托給莫震岳全權代管,待莫名成年後的一定時間,再移交給莫名,只是,除了委托的遺囑律師,沒有人知道遺囑的具體生效時日,而在遺囑生效之前,莫名滿十八歲之後,將只能享有股份的分紅,卻不能擁有投票權。

她看完所有資料,靜靜塞回文件袋,“所以……以前,你一直不知道,他們不是你的親生父母?”

莫名嘴角微翹,“從小,我只是一直覺得奇怪,為什麽他們對琦琦和顏悅色,卻總是連一個笑臉、一句誇讚,都吝嗇給我。”

“他們要你簽的那個文件……”她話說到一半,忽然想起他打電話的時候,她已經借口睡覺,進屋去了。

莫名淡笑著,凝視她的雙眸,“你都聽到了?”

她嘿嘿一笑,不知該如何作答。

莫名身子後仰,靠上椅背,嘆息著閉上眼,“我一直以為,她是喜歡我這個人,臨到頭來才發現,原來我的首富身家比起我本人,更加吸引人。”

她撇了撇嘴,“你眼光不行。”

莫名扯了扯嘴角,電話忽地響起,就坐在電話旁邊的莫名順手拿起,臉色迅速陰沈,良久,才默默點頭,“好,你讓她過來吧。”

“哥!”門甫一打開,莫琦就沖了進來,站在客廳口踟躕良久,終於眼淚汪汪地撲向沙發上的莫名,“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相信我……”莫琦摟著莫名的脖子,眼淚嘩嘩直掉。

她站在門口發怔,進退不得。

陪著莫琦一同前來的張天浩拉了拉她的手,指了指對面的房子,道,“讓他們兩個談談吧,我們……”

“進來吧。”坐在沙發上的莫名輕輕將莫琦纏繞的手解下,一臉平靜地道,“我們沒什麽可談的。”

“哥……”莫琦哽咽著看向莫名。

她撓了撓頭,傻乎乎地往裏走,張天浩嘆了口氣,跟著進了門。

“我只問你一個問題。”莫名握住莫琦的手臂,俯身看她,“那些股份,你想要嗎?”

莫琦臉上淚痕未幹,疑惑地看著他,卻仍舊堅決地搖了搖頭,“不。”莫琦往前抱住莫名,“我要哥哥就好。”

莫名嘆息著回摟住莫琦,她站在客廳的入口,為他們的兄妹之情,感動得紅了眼眶。

一旁的張天浩嘆息著垂首,“有時候,太有錢不見得是什麽好事情。”

“和錢沒關系。”她撇過頭看著二哥,“不管有錢沒錢,真心都最難得。”

張天浩忍不住微笑,微訝挑眉,“小丫頭,什麽時候,說話變得這麽有水準?”

她撇撇唇,“我一直都很有水準。”

深藍與淺銀交織的“依凡尼”旗艦店,她坐在VIP區的藍色天鵝絨沙發,百無聊賴地翻閱著店員遞過來的產品圖鑒。

“你明天就回新加坡?”

“嗯。”莫名在玻璃展示櫃臺前來回走動,“無論如何,爺爺應該知道這件事情。”

“你爺爺會怎麽做?”她擡起頭,看向他的背影,“站在你這邊?”

“那可說不定。”莫名淡笑回眸,“手心、手背都是肉,如果為了大局的穩妥,犧牲我的利益,也不是沒有可能。”

“這不公平!”她睜大了眼,一臉憤憤。

“公平?”莫名低笑著,俯身查看玻璃櫃臺裏閃爍的鉆石,“公平是什麽東西?”

她悶悶地收回視線,翻了幾頁圖鑒,“那……你還回來麽?”

“你希望我回來麽?”

“我?”她想了一想,張口欲答,忽然覺得有些異樣,於是擡頭朝他看去。

莫名坐在櫃臺前的高腳凳上,笑容溫潤,風度翩翩。

她怔怔地看著他,他嘆息著別開臉,“我會回來的。”

“哦。”沒辦法理解莫名的情緒,她漫應了一聲,將手中的圖鑒又翻過了一頁,猛地渾身一震。

圖鑒上的圖片,是圓潤的四葉草,上面鑲嵌一粒代表著露珠的圓形鉆石,完美切割、代表幸福的四葉草,獨一無二的編號。

她睜大了眼,這不是……

“手伸出來。”莫名不知什麽時候走回她的身邊。

她怔怔深手,攤在膝蓋上的圖鑒失去了力量壓制,自動合上。

莫名蹲在她的身側,將一條掛著無數張圓圓笑臉的纖細銀鏈繞上她的手腕,“我不在的時候,要開心一點。”

她回眸看他,鼻尖微澀。

莫名與莫琦辦理完行李托運手續,與眾人在候機室告別。

“大概要多久才能回來?”

“不知道。”莫名道,“事情辦完,我就馬上回來。”

陳紹麒嘆了口氣,“這才回來沒幾天,你又要走……”

莫名淡淡一笑,“聖羅德開學前,我總是要回來的。”

張天浩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豪氣幹雲地道,“我們等你。”

一陣輕柔的笑聲飄蕩開來,莫名忍俊不住地笑著應了聲好,頓了頓,將機票交到莫琦手上,走到她的面前。

“餵。”

滿腦子亂哄哄的她渾渾噩噩擡頭,“嗯?”

莫名伸手捏住她的手腕,力道輕柔,忽然俯身,在她的臉頰上落下輕輕一吻。

來不及反應的她愕然地睜大了眼,待到想起自己應該反抗的時候,莫名已經退後。

“你……”她氣悶,擡手用手背擋住臉頰。

她的反應,卻讓莫名眼底的笑意更濃,“臨風。”帶著溫文爾雅的笑容,莫名移開目光,看向她的身後,“對不起了。”

她跟著扭頭,看向三哥,對不起?對不起什麽?

尉臨風臉色陰翳,眸底烏雲密布。

四目相對,莫名的眼神,無聲地傳遞著。

這個會放安眠藥的天使,我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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