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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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張紛紛揚揚落滿了不大的店鋪地面,有幾張飄到了店門口的路上,昨天晚上剛下過雨,路面還沒完全幹透,有些凹凸不平的地方依舊積著小小的水窪,落到水窪裏的紙立馬被浸濕了一塊,然後以濕掉的那一塊為中心,迅速滲透開,直至泡濕了整張紙,水筆的油墨絲絲縷縷滲透出來,最終紙上的字跡變得無法辨認。

衛林夕趕緊撿起掉落的紙頁,掉在外面水窪裏的已經拯救不了了,她走到夏夢身旁,想問她這要怎麽辦,還是借的別人的,卻看見夏夢眼神空空地越過了自己,不知道去了何處。

當夏夢和衛林夕趕到醫院的時候,剛才給夏夢打電話的那個人正在門口等她,領著她去了一個昏暗的房間。

夏夢屏住了呼吸,看著一個蓋著白布的身體,突然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她試圖讓大腦運轉起來,卻無法控制一片空白的思緒,一直忘記呼吸,讓她險些暈過去,站在旁邊的衛林夕一把扶住了她。

夏夢調整著呼吸,一步一步走到那個身體旁,她本想一定是搞錯了,肯定又是什麽惡作劇,一把掀開就會看到那張嬉皮笑臉的嘴臉,狠狠毒打一頓,但是,理智卻告訴她,誰會拿這個開玩笑呢。

於是,擡起了手,終究沒能一把掀開,而是一點點褪了下來,那張熟悉的臉的主人,此刻正躺在這張冰冷的床上,平日裏就很白皙的皮膚,此刻更加得蒼白,一動也不動。

“林夕,你來看看。”夏夢機械式地轉了一點頭,眼睛卻一動不動盯著那張臉。

衛林夕放低了腳步聲走到夏夢身邊。

“這是許陽嗎?可是他又好像沒這麽白啊。”夏夢問道,似乎不確定躺在那的真的是許陽。

衛林夕抿著嘴,把頭撇向一邊,不忍心再看。

夏夢歪著頭盯著那眼睫毛,試圖抓住它們偷偷抖動的穿幫動作,然後等著對方忍不住,自己先捧腹大笑起來。

可是等了很久,它們都是乖巧地,緊緊閉著,不露一絲馬腳。

夏夢轉過頭,看著給她打電話的人,問道:“他怎麽了?”

許陽室友嘆了口氣,用力吸了吸鼻子,說:“剛才中午,他從中區回去,看到我們在操場打籃球,就跟著一起玩了,結果跳起來的時候和旁邊人撞到了一起,摔到地上了,送過來就說已經來不及了。”

“胡說八道。”夏夢依然淡淡地,連音量都沒有提高,仿佛只是在嗔怪:“只是摔到,怎麽會就來不及了呢!”

明明之前擋住我摔下去的時候,都只是暈過去了而已,他怎麽可能脆弱到摔一下就死了呢。

許陽的舍友胡亂抹了把眼淚,“聽醫生說,好像是摔到了之前傷到頭的舊傷。”

正在這時,輔導員也趕來了,仔仔細細地看了躺著的冰冷的身體,不一會就捂著嘴哭了出來。很快一邊整理著自己的情緒,一邊問許陽舍友情況,同時去聯系了醫生,和許陽父母。

夏夢像是被隔在了一個透明玻璃籠子裏,周圍有人來回經過,木楞地看著聽著各種人和他們的說話聲,但沒有進入耳朵裏,只是模糊地聽到那些聲音在自己周圍穿插過去,自己好像剛醒過來,一切都仿佛在夢裏,虛幻且不真實。

那種在夢裏的感覺再一次席卷而來,身體被包裹在水裏,耳朵被水堵住了,只能聽見周圍朦朧的雜音,自己的心跳聲被放大,噗通噗通,水壓導致胸口有如被巨石壓住,呼吸逐漸困難。

“夢夢,夢夢!”

又是像在夢裏聽到的呼喊聲,把夏夢拉回了現實,同樣分不清是夢裏的聲音,還是現實裏的聲音。

“夢夢,你怎麽了。”

夏夢又重新獲得了呼吸,掙紮著睜開了眼睛,剛剛被死死困在夢裏動彈不得的感覺還沒完全退去,用力大口呼吸著,額頭上的冷汗布滿了細細的一層。

衛林夕的臉出現在夏夢眼前,夏夢好一會才緩過神來,看到林夕,漸漸恢覆了平靜,意識到自己還活著。

看到夏夢的臉色恢覆了過來,衛林夕才松了一口氣。

“你一直在夢裏哼著,怎麽叫,你都不醒,嚇死我了。”衛林夕從床頭抽出一張餐巾紙替夏夢擦掉額前的汗。

“可能鬼壓床了吧。”夏夢感覺喉嚨裏幹得火燒一般,聲音都卡頓著很難發出。

衛林夕把水遞給夏夢,夏夢喝了一整杯,依舊覺得還是很幹,但是沒有再要一杯。

夏夢拿起放在床頭櫃的手機看了眼時間,已經是早上五點了。

窗簾已經有光透了進來,看樣子今天會是個好天氣。

“許陽呢?”

“他父母已經來帶他回去了。”衛林夕告訴夏夢,今天要辦葬禮。

夏夢從床上爬了起來,衛林夕趕緊拉住她,“你要去哪?”

“我想去送他最後一程。”

“你先別急,一會還得先送夏柯去學校,等送完她,我陪你一起去。”

本以為夏夢會不願意,沒想到這次卻乖乖地坐了下來,聽林夕的話。

“好。”

本來夏夢一點打扮一下自己的心情都沒有,突然看見口紅架子裏許陽送的那支口紅,那是生日的時候,他送的。那時候還在打趣他暴富了要通知自己,結果現在倒直接放棄了。

夏夢沒有猶豫很快給自己簡單塗了點粉底,然後輕輕點了一層他送的那支口紅,鏡子裏的臉立馬有了氣色,她把它帶在了包裏,她不能讓許陽看見自己憔悴的樣子,不然肯定要笑話她。

送完夏柯後,夏夢和衛林夕就直奔了火車站,買了最快一個時刻點的高鐵票,夏夢打電話和輔導員要來了許陽父母的電話,很快取得了聯系,得到了具體地點。

在去的高鐵上,夏夢一直盯著窗外迅速後退的景色,一言不發。衛林夕也不敢多說什麽,一路跟在她身邊,擔心她會出事。

許陽的葬禮就在他家鄉的市殯儀館舉行的,還有很多不同的人家也在舉辦葬禮,一人分配一間殯儀室,死去的人被擺放在房間正中央的水晶棺材裏,家屬貼著四周的墻壁站一圈,等著挨個走上前去看最後一眼,然後等所有人都看完,由工作人員推進裏面的焚化爐,最後由家人進去捧出骨灰盒,再送到自家的墓地下葬。

大家都是同樣的流程,人生到最後都要隨著大流死去。

夏夢從周圍不斷送著親屬的大巴車之間找到了許陽的父母,快步走上前去。

“叔叔阿姨,我是許陽的大學同學夏夢。”

“你就是上次陽陽救的那個女同學吧。”許陽爸爸盡管眼框都紅腫了,依然控制著自己的情緒,他是一家之主,要撐起這種時候。

“是我,”夏夢低下了頭,“對不起,如果不是上次救我,也許許陽這次就不會出事。”

“不怪你,陽陽不是那種見死不救的人,這次也是意外,誰都不想發生的。”許陽爸爸嘆了口氣,寬慰著夏夢。

“真的,對不起,我想來最後看看他。”夏夢努力控制著,害怕自己在這裏情緒失控。

“謝謝你啊,孩子,還大老遠跑過來。“許陽媽媽拍了拍夏夢的胳膊。

“其實陽陽當年大一暑假一回來就和我們說,他認識了一個好朋友,叫夏夢,成績好,還經常幫他,本來他去外地上學,我和他爸爸還很擔心,他一個人人生地不熟的,聽他那麽說,我們就放心多了。”

“是啊,”許陽爸爸接道,“陽陽這兩年大學時光過的很開心,也多虧了你幫他。”

夏夢已經快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用力眨著眼睛,不想讓兩位看見了再勾起傷心。

“團支書也逃課啊。”

“團支書也有不想上課的時候。”

這是許陽第一次和夏夢說話的情景。

“我叫許陽。”許陽在夏夢身邊坐了下來,和她一起看著操場打籃球的人。

“夏夢。”

“我知道。”

“嗯?”夏夢歪過頭,第一次看著許陽。

許陽雙臂撐在身後,身子往後仰,看著一臉疑惑的夏夢,笑了起來。

“你是我們班團支書啊,班裏誰不認識你。”

夏夢恍然大悟,點了點頭。

“其實我這團支書是混來的。”

這次換許陽一臉迷惑地看著夏夢。

“軍訓的時候,我不是腰受傷了嘛,輔導員看我閑著,就每天喊我去辦公室給她幫忙,然後就混來個團支書。”

“還能這樣,早知道我也崴個腳了。”

夏夢白了許陽一眼,不搭理他。

兩個人安靜地看了會別人打球。

“今天好熱啊,我去買水,你要喝什麽?”許陽說著站起了身。

夏夢也站起來拍了拍屁股,“我請你吧,全班都認識我,我不認識你們,搞得我怪尷尬的。”說著,夏夢往便利店走去。

“我不是那個意思。”許陽趕緊跟上了夏夢。

“你在宿舍嗎?”外面下著雨,夏夢在電話裏的聲音混合在雨聲裏,有些模糊不清。

許陽吸了吸鼻子,發出像某種鼻音很重的小動物的聲音,悶悶的:“在啊,怎麽了?”

“下來拿藥。”夏夢把雨傘換了個手,手裏拎著重重的的幾袋子東西,長時間用一只手拎,已經開始發麻了。

“啊?”許陽從床上彈了起來,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趕緊下來拿藥,我快拎不動了。”

許陽趕緊掛了電話,一路飛奔到宿舍樓下,直到看到夏夢前,還一直覺得是自己幻聽了。

許陽鉆進夏夢雨傘下,夏夢立馬把手裏的袋子都塞給許陽。

“重死我了,手都拎麻了。”

“你怎麽來了,今天不是周六嗎,你來學校幹嘛?”

夏夢理直氣壯地回道:“給你送藥啊。”

見許陽一臉疑問,夏夢繼續說道:“昨天下午你都沒去上課,給你發信息也不回,你舍友說你發燒睡了一天了。”

“那你也不用下著雨還特地給我送藥啊。”許陽嘴上這麽說著,心裏卻感動得不行。

“我們學校藥店的藥不知道為什麽,都沒什麽用,我在我家旁邊的藥店給你買了,還有這個瘦肉粥,也是我家附近一家很好喝的粥店買的,我生病時候經常去它家喝粥,很好喝。怕你嘴裏沒什麽味,我還去超市給你買了點小鹹菜,還有這個,”夏夢又在袋子裏翻翻找找,“這個,退熱貼,濕巾,怕你出了汗沒什麽力氣去洗臉,給你備著擦擦。”

許陽第一次感受到來自除了父母以外的人,對自己的關懷,也許生病讓人心裏變得比平常脆弱,看著夏夢提著一大袋子,撐著傘趕來,許陽險些想哭。

“那你快回去吧,這麽大雨。”

“嗯,我送完了就回去了,你記得吃藥,喝粥,多喝水啊。”

“我知道了,我送你到門口。”

“你趕緊上去,這麽點路有什麽好送的,一會淋雨了又要嚴重了。”夏夢揮揮手把許陽趕到了宿舍門口。

許陽就這麽站在門口,看著夏夢獨自一人撐著傘,在風雨裏宛如一片小樹葉,飄搖著消失在視線裏。

輪到夏夢走上前看了,夏夢透過水晶棺,看到躺在裏面的許陽,臉色已經沒有昨天在醫院裏看到的那麽蒼白了,而是變回了平日裏有血色的樣子,就好像真的只是睡著了,那麽安靜地,令人心疼地躺在了這裏,一個人,孤孤單單的。

夏夢好想輕輕敲敲這個玻璃蓋子,朝著他輕柔的喚一聲:“許陽,起來了,別裝睡了,我都看出來了哦。”然後,看到那個眼睛笑起來,對著她露出惡作劇被發現的不好意思,對她說:“好吧,你贏了,走,請你吃好吃的去。”

可是不會了,那雙眼睛不會再睜開了,不會再笑盈盈地看著夏夢,不會再喊夏夢的名字,也不會在夏夢迷茫時給她鼓勵了。

夏夢從殯儀室出來時,最後看了眼許陽,心裏說了句“許陽,我走了啊”。

從昨天許陽出事到現在,夏夢沒有讓自己掉一滴眼淚。

“林夕,我想去一下洗手間,你在這等我一會。”

“好。”衛林夕看著夏夢有些搖晃的身影,心裏很是擔心。

等了好一會,夏夢都沒回來,衛林夕等不下去了,害怕她出什麽意外,趕緊去衛生間找夏夢,結果沒有在衛生間找到她。

衛生間旁邊就是安全出口的樓梯通道,衛林夕聽到裏面傳來細小的啜泣聲。

推門進去一看,夏夢正低著頭站在那兒獨自哭著,腳下的地面已經被眼淚打濕了一片。

衛林夕忍不住紅了眼睛,走到夏夢面前,輕輕地把她環進了懷裏,夏夢抱住衛林夕,在也忍不住了,放聲痛哭起來。

“林夕,你說,要是上次,許陽沒有救我,是不是這次,就不會出事了?”

“傻瓜,許陽怎麽可能會見死不救呢,何況還是他的好朋友。”

“要是,要是我不跟他借東西,他就不會來中區,也就不會經過籃球場,那就不會去打籃球,也不會摔倒了。”

“這不是你的錯。”

“都怪我,我幹嘛不去他宿舍拿呢,幹嘛要讓他給我送來呢,都是我的錯,都是我。”

衛林夕的眼淚也止不住流了下來,她擡起頭擦了下,輕輕拍著夏夢的後背,“不哭了啊,不哭了,不怪你,不怪你。”

“林夕,許陽不在了,許陽不在了!”

夏夢號啕大哭起來。

衛林夕抱著夏夢,輕輕抽泣起來。

許陽的骨灰下葬後,大家都陸陸續續離開了,夏夢還站在墓前,看著照片,照片上的許陽正咧開嘴朝她笑著,是她熟悉的那個笑容。

“夢夢,我們也走吧。”衛林夕看到親屬基本都離開了,對夏夢說:“還得趕回去,夏柯快放學了。”

夏夢點了點頭,“你去門口等我吧,我和他再說兩句話就來。”

“好,那你不要哭了哦,許陽看到也會不開心的。”

夏夢擦掉眼淚,對林夕擠出一個笑。

夏夢站在許陽的墓前,一時間不知道怎麽開口,明明有很多話想說,現在卻說不出來了。

“對不起。”夏夢不知道要怎麽再說下去,心裏所想的一切全包含在了這句對不起裏,和滿滿的自責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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