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的事情觸到了張姣的底線，但是沒有觸到銀禾的。張姣第一次站在了公司其他高層的對立面。她堅持認為清瑤無錯，銀禾不應再與王冰、宇辰接觸，這個決策遭到了大老板的駁回。

清瑤回到公司的時候，沒有見到張姣。越級匯報本是禁區，然而這件事，她卻被要求去和幾位上級的上級一遍遍地重覆和解釋。各種細節在她每次覆述的時候重新向她湧來，比當時更加清晰，更加強烈的憤怒和羞恥感一遍遍地吞噬她。

日落黃昏時，她才從那棟大樓裏走出來。清瑤還記得當年張姣在公司還是籍籍無名的小員工時，帶著她一個實習生，兩個人每天都在外面出差，為公司簽下一個又一個有潛力有能力的主播，慢慢地搭起了商務經濟部，張姣成為了張總。當時的回憶歷歷在目，跟下午在這棟樓裏聽到的消息交織在一起，讓清瑤深刻地感覺到心裏的大廈將傾。

“張總呢？”會議室裏，清瑤終於拒絕再被進行審訊般的詢問，她提出請求：“我的直接匯報人是張總，我申請向她單獨解釋那天發生的事情。”

“張總因為業務結構調整，近期不會再參與商務經濟的事情了。”

歇會間隙，行政部交好的同事告訴清瑤，張姣因為這次的事情，被調去了行政部當副總裁了，副總裁無實權，明升暗貶，看來這次，銀禾是想狡兔死，走狗烹。

這已經不是她當年大三的時候滿懷期待與喜悅走進的公司了，一千多個日夜終錯付，緣分止於今日，清瑤摘下了工牌。

沒想到翹首以盼的假期竟然是以這樣的方式到來。清瑤強迫自己不上網，在這行浸淫了幾年，她知道一旦與桃色新聞扯上關系，註定沒有好聽的話等著她。在小小的公寓裏，她養花種菜，讀書聽歌，努力不關註與自己有關的謠言。

收拾屋子的時候，她看到了那天軒哲送過來的包。為了幫她保護包裏公司的資料合同，軒哲折返酒店，被堵在酒店門口的時候身上還掛著清瑤的包，他有十張嘴都說不清楚。在一片狗仔的夾擊中，軒哲長鳴笛加飆車才勉強甩開，但最終還是被暗中跟到了清瑤家裏，成為了謠言起源的素材。

而這些他們拼命保護的東西，如今也只是廢紙一沓，真是笑話。

然而無論清瑤想不想避世，那些已發生的事情還是總是會自動找上她。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陳斯年的媽媽。她的衣著雖然很樸素，但是舉手投足的氣質是騙不了人的，陳斯年家裏多年的茶莊生意熏陶出的素養讓清瑤見之就產生了親近的好感。

陳太太很和善：“小瑤，雖然是第一次見面，但是我其實對你很熟悉。”她笑了笑，不知為何，神色有些傷感：“小年他喜歡你很久了。”

清瑤已經很多天沒怎麽出門了，這次若不是陳太太相邀，她也不會出來赴約。聽到這，清瑤這麽久以來低沈的心情終於有了起伏，她笑得很甜，禮貌回應：“我也是用我的全部真心在對待斯年的。”

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陳太太似乎有難言之隱，她的表情有些不忍，但還是咬咬牙說出了口：“小瑤，斯年可能很多事情，怕你擔心，都沒有告訴你。”她拿出手機，打開娛樂軟件的熱搜，事情已經過去幾天，熱度依然不減。有些事情，不是清瑤想逃避，就能逃得掉的。這件事中，最憤怒的是軒哲的粉絲。愛意有多強烈，恨意就能有多濃稠。針對清瑤的攻擊和造謠已經達到頂峰了，他們又把矛頭指向了最無辜的那個人——陳斯年。海龜高知，執市傑出青年，執大講師，初創公司合夥人，每一個頭銜加在任何一個人身上都是榮譽加身，而當它們也成為了武器的時候，卻是一把利刃。

學校開始收到一封封的舉報信，官網服務器的壓力也劇增，不斷有負面的帖子湧現。學生往往是互聯網沖浪的第一陣容，一時間學校裏流言四起。陳斯年本就爆滿的課堂這回更加的水洩不通，但不同的是，沒有幾個人的目的是認真聽課了。

學校考慮到教學質量與教學風氣，暫時停了陳斯年的任教課程。

“如果只是因為這個，我不會來找你。”陳太太的語氣充滿了無奈。

學校的晉升評職稱會受到影響是其次。然而現在陳斯年教授團隊的初創公司正在融資，陳斯年作為合夥人之一卷入花邊新聞，一些投資人本來打算投，現在又退縮持觀望態度。他努力了這麽久的事業變得岌岌可危。

“我太知道小年無論如何都不會再放開你了，但是，小年的前程已經被家裏耽誤一次了，作為母親，我不能看著他自己耽誤自己第二次。”

回家的路上清瑤整個人是恍惚的。“你願意自己離開他嗎？”不僅是腦海裏的陳太太在問她，她自己也在叩問自己。所有的歡愉，所有久別重逢的愛意，你真的舍得掉嗎？

就算是這麽失魂落魄的狀態，回小區的時候，清瑤還是察覺到自己被跟拍了。原來她自以為安全的家附近竟然蹲了這麽多狗仔。她莫清瑤，一個素人，一個微不足道的經紀人，竟然也能享受這種待遇。

原來，原來陳斯年每天出門上班，都要面對這麽大的壓力。

如果不是今天她知道了這一切，她還可以裝傻當一只鴕鳥，反正天塌下來有陳斯年為她保駕護航。但是現在，她不能再這麽不懂事下去了。

陳斯年，這六年我做了無數個夢，常常是邊哭邊醒過來。謝謝你重新出現，讓我知道了如果我們能一起走下去會有多好，讓我知道我原來我真的被人這麽愛過，也讓我重新找回了愛人的能力。這個美夢這樣漫長，差點讓我以為我們可以相守一世。

但是，如果在一起只能成為你的拖累，我寧願我們從來沒有遇見過。

我不能再陪著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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