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斯年開了一整夜的車。半夜的高速上車很少，他平時開車車速不快，此刻踩著油門的腳卻總是忍不住用力。他太享受這種快到幾乎懸浮起來的感覺。這麽些年，他成為了一個好兒子，好哥哥，好學生，好老師，好合夥人，所有人都認可他，可能沒有人懂他。多少個這樣的夜裏，他會想起清瑤睡在他的左邊時，他一翻身就能聞到的洗發水的味道。想著想著，就發現時間過得很快，天忽然就亮了。陳斯年越來越依賴安眠藥入睡。他不敢再用那款洗發水。

夜風灌進車廂裏，吹得他整個人都很清醒。他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麽清醒過。很多年前，那個時候他還沒遇24歲的清瑤，有個人跟他說過，這年頭要找個人的聯系方式，有一萬種方法，當時他不敢聯系。這些年，他可能真的嘗試了能想到的所有方法，但卻再也找不到她。

民宿開在山腳下，通往民宿有一條路很窄，行人又多，車輛禁止通過，陳斯年只能走上去。導航顯示的距離越近，他心臟跳得越強烈，強到讓他懷疑這六年心臟都沒跳過。

終於來到山腳，他看見那一棟獨立的小房子。是按當地的特色風格裝修的，色彩搭配鮮艷出彩又不落俗調。二樓的小陽臺是半開放式的，圍了一圈小籬笆。

然後他就看到了清瑤。

清瑤頭發長了很多，混著發帶編成麻花辮甩在一邊。今天客人特別多，她在前臺忙得手忙腳亂，臉上的笑容卻沒停過。或許是雲南的陽光比執市強很多，她黑了一些，看起來也更瘦了，歲月終究是在他們臉上留下痕跡了。陳斯年摸了摸自己眼角不漏痕跡長出來的皺紋。不知道清瑤見到他，會怎麽樣呢。

但是此刻的她看起來好快樂，比以前城市裏的她看起來多了幾分野性與力量的美感。

幾個當地的婦人看起來剛買完菜回來，有說有笑地路過。看到陳斯年一直楞在那裏看著民宿，開始你一言我一語地跟他搭話。

“小夥子長得蠻清秀。”

“看樣子不像當地人，來旅游的吧？”

“有沒有地方住啊？住上面那個‘流年如斯’吧。裝修得可漂亮了。老板娘人老好了。”

陳斯年罕見地露出了局促的神情，近鄉情怯，從知道清瑤在哪到出現在這裏只隔了一晚上，他其實還沒有做好見面的準備，只是身體動得比大腦快。

她們說著說著，也望過去，看到二樓的小陽臺，清瑤在和一個男人講話，突然神情變得慌亂了起來：“老板怎麽回來了，快點把菜送過去，晚了老板又要說了。”

陳斯年走起來都有點累的山路她們走得飛快，轉眼只剩下陳斯年一個人。

老板？老板娘？難道清瑤已經結婚了？陳斯年的心突突地抽起來，覺得難以置信又似乎是情理之中，六年，終究是他來得太晚了。他們已經三十歲了，以前的同學孩子都能打醬油了，他憑什麽覺得清瑤還單身著呢。

但陳斯年不是就這樣不明不白放棄的性格。他不再猶豫了，往山腳的民宿走去。

門口的簾子上掛滿了風鈴，他擡手掀開，引起一陣悅耳的聲音。

“歡迎光臨！請問是要辦理入住嗎？”

清瑤歡快地說著，頭卻還沒擡起來，好像在幫客人登記什麽東西。

本來睡在前臺桌子上的英短被風鈴聲吵醒了，跳下來跑到陳斯年旁邊。不知道為什麽，它突然一直扯著他的腳邊，好像要把他往裏拉。

清瑤察覺到了，喊道“小米，別打擾客人。”說完她擡起頭來看到陳斯年，臉上營業性的笑容突然止住。時間仿佛就此凝固。

“老板娘，身份證怎麽登記這麽久，好了沒有啊？”清瑤手上的工作沒有動靜，前臺等待的女生不禁問道。

“清瑤，怎麽了？”剛剛被稱為老板那個男人，此刻坐在前臺旁邊的沙發上，看到清瑤楞著，不禁發問。

“哦，沒什麽，看到老熟人了。”她又掛上營業性的笑容：“登記好了，請您收好！不好意思張小姐，耽誤您時間了。”

清瑤邊幹著活，邊向陳斯年示意了一下：“等我一下，到那邊坐會。”

他聽話地也坐到沙發邊上。和那個男人離得太近，陳斯年本能地感到不舒服。這個男人像是當地人，黝黑的皮膚，穿著白色背心，一身肌肉，手裏居然違和地還捧著一本書在看。坐下來他才發現，原來沙發後面還放著一輛嬰兒車，裏面還有一個嬰兒在熟睡。陳斯年第一次後悔自己沖動之下過來找清瑤了。如果她已經組成了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那自己的出現，會不會反而讓她尷尬。

正胡思亂想著，剛剛遇到的婦人，從後廚邊走出來邊說：“老板娘，今天要的菜都放到廚房了，今天的魚很新鮮，我叫他們給你切片煮火鍋了。”

清瑤回到：“好的，謝謝花姐。貝貝今天很乖，我帶你過去看。”

走到沙發這邊，婦人恭恭敬敬地跟老板打了個招呼，老板眉頭一皺說道：“下次去買菜別把孩子放店裏，這裏人多，手忙腳亂的，等會出什麽事，我可擔不起這個責任。”

婦人“誒誒誒”地應著，男人說完起身去外面吸煙。男人一走，清瑤忙跟張姐說：“沒事，你就放這裏，我幫你看著。他說說而已，別理他就好了。”

陳斯年不禁問了清瑤一句：“這不是你的孩子？”

婦人連忙說道：“小夥子你不要亂講，我們老板娘漂亮又會賺錢，在這裏很多人追的。怎麽會平白無故有個孩子，別被人聽了誤會了。”

陳斯年開了一夜車昏昏沈沈的腦袋此刻突然清爽了，他又接著問：“剛剛那人是你老板？”

清瑤說：“我合夥人。當時看中了這套房子做民宿，一開始人家還不肯賣，最後保證了民宿收入他有分成。看，今天他就過來看上個月流水了。”

陳斯年這才發現桌子上，男人剛剛看的書是賬本。他懸到嗓子眼的一顆心終於安定下來。婦人告別後，又有客人過來，清瑤準備回去前臺工作，陳斯年急忙叫住了她：“什麽時候有空，聊一下？”

她的大眼珠子轉了轉：“有些客人訂了餐，這會子要開始準備午飯了。下午有要辦入住退宿，還要清掃客房。嗯，要不晚上？晚上外面那片空地會放電影，那會比較空閑。”

“好。”

“要不你先去周邊逛逛？雲南風景很好的。”

陳斯年搖搖頭：“我來不是為了看風景的。”

清瑤沈默了，她顯然知道他是為何而來。她又問：“你今天到的？”

“嗯。”

“怎麽來的？”

“開車。”

“......從執市？”

“嗯。”

“我開間房，先給你休息一下。”

她把房卡拿給他，陳斯年伸手，不是接住房卡，而是直接握住清瑤瘦削的手腕。他盯著她，六年前，她就是在一個很普通的日子裏，突然就消失得無影無跡。他太害怕失去了。

清瑤另一只手覆蓋上去，輕輕拍了拍他：“我就在這裏，哪也不回去。聽話，先去休息。”

陳斯年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店裏空空的，只有一個小女生在代替清瑤值班。一種熟悉的恐懼突然占據了陳斯年的內心，他急忙問道：“你們老板娘呢？”

“有事出去了，請問先生有什麽需求嗎？”

“她去哪了？”陳斯年心急如焚。

小女生無辜地眨了眨眼睛，往後門一指。

陳斯年已經擡腿往後門走去了，突然又被小女生叫住：“先生，請問你是12號房的客人嗎？我們老板娘給你留了紙條。”

“對，我是。”他飛快地走回來，打開一看，是一個車牌號。

從後門一出來，陳斯年看到一塊很大很大的顯示屏，屏幕前有幾十臺車。原來這裏是汽車電影院。

他很快找到清瑤的車，車門沒鎖，他打開坐上副駕駛位。

“來啦。”清瑤很平靜，像是已經等了很久。

陳斯年平覆了一會情緒，才說道：“醒來發現店裏快沒人了。我找了你六年，開了一夜的車，我差點以為又是一場空歡喜。”他已經很努力地冷靜了，可說話是聲音竟然還是帶了一絲委屈的哽咽。

清瑤好像有些驚訝，過了一會她才說道：“我不會再躲著你了。”

兩個人沈默了一會，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麽。陳斯年暗怪自己情緒太激動，把氣氛搞砸了。他轉過頭望著清瑤，試著開口緩和：“今晚放什麽電影？”

清瑤好像下定了什麽決心，她也看向了陳斯年。車裏很暗，而她的眼睛卻亮亮的。她說道：“這不重要。”接著起身捧著陳斯年的臉吻了下去。她來勢洶洶，好想要把這些年的思念都一次性索取。但是很快就被陳斯年後發制人，他吻得極具侵略性，不給清瑤留喘息的餘地。兩個人好像都要把自己這麽多年心裏的痛楚讓對方也品嘗一遍。

陳斯年，我們錯過了整整兩個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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